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傅永胜红光满面,手搭在他侄子傅家明的肩膀上。

“以后业务上的事,家明多挑担子,老杨也多带带他。”

满桌的人看向我。

我举起杯,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好事”,一饮而尽。

那笑容一定很标准,标准到没人看出我喉咙里堵着什么。

几天后的深夜,财务室的灯还亮着。

郑春燕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下,屏幕的光映着她疲惫却平静的脸。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几份文件。

我一张一张仔细看着,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窗外,城市沉睡,只有霓虹不知疲倦。

第二天早上,傅永胜的咆哮几乎掀翻屋顶。

“钱呢?!公司的钱哪去了?!”

银行流水单摊在桌上,最后一个数字是零。

办公室外,员工们窃窃私语,脸上写满恐慌和茫然。

我坐在自己依旧整洁的办公室里,接到电话。

“杨总,傅总请您……立刻过来一趟。”

我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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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季度会议快结束时,傅永胜清了清嗓子。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意味着他有重要的话要说,通常不是好事。

我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市场下行数据带来的压抑感还梗在胸口。

“还有个事,”傅永胜环视会议室,目光在几个部门负责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这里,很快又移开,“业务这块,老杨这些年辛苦了,里里外外一把抓。”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呢,琢磨着,得给老杨减减负,也让新鲜血液进来。我侄子家明,国外读了管理回来的,年轻人有冲劲。从下个月起,过来担任公司副总,分管业务和销售。”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几个老部下迅速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空气凝滞了几秒。

傅永胜像是没察觉到这沉默,笑呵呵地继续说:“家明虽然年轻,但见识广,正好帮公司开拓开拓新思路。老杨,你经验足,多指导。”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我背上。

傅家明,我见过两次。

一次是在傅永胜的家宴上,高谈阔论互联网思维,对实体制造业嗤之以鼻。

另一次是去年,他想介绍一个什么“稳赚不赔”的投资项目给傅永胜,被我以风险不明拦下了。

分管业务和销售?这等于拿走了我手里最核心的两块。

傅永胜终于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老杨,你没意见吧?咱们这么多年老伙计了,都是为了公司好。”

我手指在桌下慢慢蜷紧,指甲抵着掌心。

然后我抬起头,迎着傅永胜的目光,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好事啊。”我说,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笑意,“傅总的侄子,肯定差不了。公司正是需要新想法的时候。”

我拿起面前还剩半杯水的玻璃杯,向傅永胜示意了一下,又转向坐在傅永胜旁边、早已挺直了背的傅家明。

“欢迎傅副总。”

杯子举在空中。

傅永胜明显松了口气,笑容真切了几分,连忙举起杯。傅家明也赶紧拿起杯子,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来来,大家一起,欢迎家明加入!”傅永胜招呼着。

稀稀拉拉的碰杯声响起,夹杂着几句含糊的“欢迎”。

我喝下那口水,凉的,顺着食管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散会后,我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技术部的老周跟上来,和我并肩走了一段,快到办公室时,他才压低声音,含糊地问:“杨总,这……”

我拍拍他胳膊:“没事,正常人事安排。做好手里的活。”

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我站了一会儿,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半旧的烟灰缸。

我戒了很久了。

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久违的辛辣呛得我咳嗽起来。

烟雾缭绕里,我盯着桌上那张我们三人的合影。

十几年前拍的,在公司第一个像样的厂房门口。

我,傅永胜,还有当时主管技术的另一个合伙人。

傅永胜站在中间,搂着我们俩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后来,技术合伙人身体垮了,退了股。公司就剩下我和傅永胜。

照片边缘已经微微发黄。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轻轻一抖,落进缸里。

我知道傅永胜近两年心思活泛了,搞投资,买房产,酒局饭局比公司会议多。

但我总想着,十年风雨都过来了,这份家业有他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不至于。

直到今天,他把傅家明塞进来。

这不是减负,是楔子。

第一颗楔子已经敲下,接下来呢?

抽完最后一口,我把烟蒂按灭。拿起内线电话。

“春燕,麻烦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有些账,得提前看看了。

02

傅家明上任第一天,开了个业务部全体会。

我坐在自己办公室,能隐约听见隔壁会议室传来他拔高的、带着点翻译腔调的声音,夹杂着几个“赋能”、“抓手”、“闭环”之类的词。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

散会后,销售主管老吴黑着脸进来,把一份文件搁在我桌上。

“杨总,您看看这个。傅副总定的新规矩。”

我拿起来,是新的客户拜访流程和费用报销标准。流程繁琐了一倍,报销标准却砍了接近三分之一,尤其是招待费,卡得死紧。

“他说要降本增效,杜绝灰色开销。”老吴扯了扯领带,“杨总,咱们做的不是快消,是工业品。跑客户,搞关系,有时候一杯茶一顿饭,比纸上方案管用。这标准……跑趟外地,住宿吃饭加起来,自己还得贴钱。”

我翻看着,没说话。

“还有,”老吴凑近点,声音压得更低,“会上他直接否了咱们跟进大半年的那家德资企业的方案,说利润薄,周期长。转头让下面的人集中火力去攻他带来的一个什么新能源公司,说那是风口。”

“哪家新能源公司?”

“没听说过,查了查,刚注册半年,实缴资本五十万。”老吴苦笑,“可傅副总说,他叔……傅总那边有关系,绝对靠谱。”

我合上文件:“先按他说的做吧。傅副总新官上任,总要烧几把火。”

老吴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出去了。

下午,傅家明倒是主动来了我办公室。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杨总,忙着呢?”他语气轻松,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上午跟业务部开了个会,统一了一下思想。感觉团队还是有点旧思维,需要打破。”

我放下笔:“慢慢来。业务有业务的特殊性。”

“特殊性不能成为守旧的借口。”傅家明挥了下手,“我看了去年的财报,销售费用占比太高了。现在经济下行,必须勒紧裤腰带。还有产品线,太传统,利润率上不去。我计划引入两条新的智能产品线,方案我已经让我叔看了,他很支持。”

他说的智能产品线,我之前看过相关简报,概念不错,但核心部件依赖进口,成本极高,国内应用场景也不成熟。

“市场调研和成本核算做了吗?”我问。

“大势所趋,调研只是佐证。关键是敢为人先。”傅家明身体前倾,语气自信,“杨总,您和我叔打下了好基础,但现在时代变了。放心,业务这块,我肯定做出成绩。”

他说完,又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步履生风。

我看着他的背影,年轻,充满活力,也充满一种对真实世界艰险的无知。

傍晚,我加班处理一些文件。

郑春燕敲门进来,送一份需要签字的付款申请。她做事一如既往,票据整整齐齐,摘要清晰。

我签了字,她把文件收回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

“杨总,”她声音很轻,像往常一样没什么起伏,“傅副总今天提交了几张备用金申请单,数额不大,但收款方公司……我之前没印象。”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在我桌上。

“这张是其中一张,申请事由是‘潜在客户前期关系维护’,五千块。”

我拿起看了看。

申请单是傅家明签的字,收款公司名称很普通,“XX商贸中心”。

但郑春燕用铅笔在边上极小的字注了一下:“该司注册地址为虚拟办公地址,联系人电话与傅副总上月报销单据中某餐饮发票提供方电话一致。”

我抬头看郑春燕。

她垂着眼,看着桌面:“不合规,但金额小,按制度我可以退回去要求补充说明。不过……傅副总直接打电话到财务,说事情急,让我先处理。”

“你怎么处理的?”

“钱付了。”郑春燕说,“制度是制度。”

她说完,拿起我签好的文件,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我拿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五千块,小事。

但郑春燕特意拿来给我看,就不是小事了。

她管了十年公司财务,像一只沉默的蜘蛛,守着资金的网,任何一点不寻常的震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我把复印件锁进了抽屉。

楔子敲下之后,裂缝已经开始出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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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马上找郑春燕。

有些事,需要看看风向,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傅家明的“新政”推行得不顺利。

销售团队怨声载道,几个老业务员私下抱怨,照新规矩,没法干活了。

傅家明则认为阻力来自“旧势力”的抵触,在周会上公开批评了几个数据落后的销售经理。

气氛变得微妙。

傅永胜偶尔来公司,总是直接进了傅家明的办公室,关上门一谈就是半天。

遇到我,依旧是笑呵呵的,拍拍我肩膀:“老杨,多帮衬家明,年轻人嘛,犯错难免。”

我点头称是。

那家新能源公司的订单,傅家明果然很快“攻”了下来。

合同金额看起来挺漂亮,但付款条件是“货到验收合格后付30%,剩余70%半年内付清”。

而且技术标准要求特殊,需要调整生产线。

生产部门看了直摇头。

我去找傅永胜,把成本和现金流压力摊开讲。

他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盘着两个文玩核桃,喀啦喀啦响。

“老杨啊,你这个人,就是太稳。”他慢悠悠地说,“做生意哪能一点风险不担?家明谈的这个客户,背景很深,后续订单少不了。眼下是难一点,撑过去就是海阔天空。咱们当初起步,不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当初是当初,”我尽量让语气平和,“现在公司摊子大了,员工好几百张嘴,现金流出问题,就是大问题。”

“现金流能有什么问题?”傅永胜停下盘核桃的手,看向我,笑容淡了点,“你不是一直管得挺好嘛。再说,真到了那一步,我傅永胜砸锅卖铁,也不能让公司倒了。放心。”

话说到这份上,我不能再多言。

离开他办公室时,我听到身后核桃再次转动的声音,不急不缓。

我知道,傅永胜不是不明白风险。他只是不在乎。或者说,他觉得这风险,值得为傅家明铺路,也值得……或许有其他用途。

又过了两周。

傅家明负责的新能源订单开始备料生产,占用了一大笔流动资金。

其他几个回款稳定的老项目,因为销售政策变化和精力分散,进展放缓。

财务部送来的周度资金简报上,可用数字开始一点点往下掉。

郑春燕标注的异常备用金申请,又出现了两张,收款方不同,但都是那种查无实据的小公司。单笔金额上升到一万。

周五晚上,公司人都走光了。

我泡了杯浓茶,坐在办公室。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我拨通了郑春燕的内部短号。

“春燕,还没走?”

“还有几张凭证没录完,杨总。”

“来我办公室一趟吧,有点事。”

几分钟后,她敲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就咱们俩,聊聊。”

郑春燕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别记了。”我把茶杯推过去一点,“喝口水。最近,辛苦了吧?”

她摇摇头:“分内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细痕。

“春燕,你跟了我……跟了公司多少年了?”

“十年零四个月。”她回答得很快。

“嗯,十年零四个月。”我重复了一遍,“那时候公司还在老厂区,办公室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你每天抱着账本和计算器,一张一张对发票。”

郑春燕没说话,只是听着。

“这么多年,你经手的钱,从几十万,到几百万,几千万,从来没出过岔子。”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心里有本账,比电脑里的更清楚。”

她睫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

“现在公司里,有些账目,”我顿了顿,“可能没那么清楚了。你觉得呢?”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空调微弱的气流声和窗外的雨声。

郑春燕端起我推过去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握着,像在汲取一点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杨总,傅副总上任这两个月,经他审批的特别费用,有十七笔。收款方,有九家是注册时间不足一年,且没有实际经营痕迹的空壳公司。总金额二十八万七千。”

我心头一凛。金额不算巨大,但性质已经不同。

“还有,”她继续道,“傅总近半年,从公司以‘短期周转借款’名义,分五次,支取过共计四百六十万。借款理由是投资临时所需,约定还款期最长三个月。但最早的一笔一百二十万,已经逾期两个月了。”

四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让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借款手续齐全吗?”

“齐全。傅总签字,您当时也签了字。”郑春燕说,“流程上没问题。”

我记得那些借款申请。

傅永胜每次都说得很急,是很好的项目机会,临时缺点头寸,一两个月准还。

我虽觉得频繁,但碍于情面和他大股东的身份,都批了。

“这些事,”我缓缓问,“你觉得,是傅副总年轻胡来,还是……”

我没有说下去。

郑春燕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像深潭。

“杨总,傅副总报销的那些空壳公司,其中三家,背后的控制人,我托朋友稍微查了查。”她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斟酌过,“关联人的关系网,最后都指向傅总投资参股的另外两家实业公司。但那两家公司,去年年报显示,亏损严重。”

我后背慢慢靠上椅背。

雨好像下得大了些,敲打着窗户。

“你的意思是,傅总在用这些方式,把公司的钱……倒出去?”

“我没有证据,杨总。”郑春燕重新垂下眼,“我只能说,财务数据反映出的流向,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沉默了片刻。

“因为您是杨总。”她说,“也因为,我觉得公司这样下去,会垮。公司垮了,对不起这么多跟着干了这么多年的老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也对不起您。”

办公室里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茶水已经凉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晕染开一片昏黄。几辆晚归的车无声驶过。

“春燕,”我看着窗外,“帮我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从明天起,所有超过五万的支出,无论谁批,最终付款前,必须把完整单据链复印一份,你单独收好。”

“好。”

“第二,仔细核对傅总那几笔借款的后续。他有没有用其他名目还款,或者用实物、股权抵账的记录。哪怕蛛丝马迹。”

“明白。”

“第三,”我转过身,“给自己,也给我,留一条后路。查一下,公司账户的紧急备用金提取流程,最高权限和需要的手续。还有,我们跟‘诚德’会计师事务所签的那份常年财务顾问协议附件里,关于特殊情况下资产保全委托的条款,具体是怎么约定的。”

郑春燕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与我相遇。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闪躲。

“我知道了,杨总。”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向我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我重新坐回椅子,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心脏却在沉重地跳动。

裂缝不再是裂缝。

它已经成了一道需要艰难跨越的沟壑,而对岸的人,正在抽走桥板。

雨夜里,有些决定,一旦开始想,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04

傅家明签下的那单新能源业务,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拖拽着公司往前挪。

生产线调整比预想中麻烦,采购的特殊规格原料价格高,交货期还紧。生产部主管老李连着加了半个月班,眼睛熬得通红,找我倒苦水。

“杨总,这么搞不行。标准是他们的,验货也是他们的人来,鸡蛋里挑骨头。返工两次了,损耗率太高。傅副总那边还一个劲催进度。”

我去了几次车间。工人脸上挂着麻木的倦意,线上堆着一些不符合客户新要求、被挑出来的半成品。

“这些怎么办?”我问。

“能改的改,不能改的……先放着呗。”老李叹气,“傅副总说了,抓紧满足新订单,这些老标准的,暂时不管。”

“暂时是多久?”

老李摇摇头,没说话。

现金流越发吃紧。

新能源订单的预付款三十万,早就像泼进沙漠的水,瞬间不见了踪影。

而原有的几个老客户,因为销售政策变化和傅家明团队的服务重心转移,续单和回款都出现延迟。

财务部每周的资金压力表,一片飘红。

郑春燕按我的要求,默默收集着单据。她没再来找我多说,但每次送报表时,眼神交汇的瞬间,我便知道,情况没有好转。

傅永胜来公司的次数更少了。偶尔出现,也是行色匆匆,电话不断。有两次,我隐约听到他在电话里提到“抵押”、“估值”之类的词。

那天下午,一家合作了八年的老客户,德鑫机械的王总,直接找到了我办公室。

王总是个实在人,当年公司刚起步时给过我们第一笔像样的订单。

他没寒暄,脸色很不好看。

“杨总,咱们这么多年交情,我直说了。你们新来的那个傅副总,怎么回事?上次合同到期续约,价格压得离谱不说,条款里全是你们的免责。这就算了,最近这批货,交货期拖了快十天,我问你们销售,支支吾吾说不清。打电话给傅副总,他助理接的,说傅总在忙,让我等着。”

王总越说越气:“我等!等到现在也没人给我回话。刚才我打听到,给我这批货的产线,被你们抽去搞什么新能源项目了?杨总,这生意是这么做的?”

我无言以对,只能给他倒茶,赔不是。

“老王,对不住,是我的问题。生产安排上出了点岔子,你的货我亲自去盯,最晚后天,一定发出去。”

“不是一批货的事!”王总摆摆手,语气沉重,“杨总,咱认识不是一天两天。我看你们公司最近这风向……不对劲。那个傅家明,还有傅总,他们是不是……”

他停住,没往下说,只是看着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公司有公司的调整。”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傅总是大股东,他的考虑……总有道理。”

王总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站起身。

“老杨,你这个人,太重情义,有时候不是好事。话我就说到这儿,你好自为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批货,麻烦你上心。以后的订单……再说吧。”

送走王总,我站在走廊里,胸口发闷。

技术部的老周端着茶杯路过,犹豫了一下,凑过来低声说:“杨总,最近有好几个猎头在打听咱们这边核心工程师的情况,开的价……不低。”

“有人动心?”

“人心浮动啊。”老周苦笑,“傅副总天天念叨转型,搞新概念,对我们这些搞传统工艺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觉得我们是包袱。大家心里都凉。”

他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傅总在外面投的那个什么科技公司,正在招兵买马,方向跟咱们想搞的新产品线……很像。”

我猛地看向他。

老周点点头,没再多说,拍了拍我手臂,走了。

傍晚,我处理完一堆烦心的邮件,准备下班。

销售部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傅家明拔高的、带着怒气的训斥声。

“……能力不行就直说!公司不养闲人!这个月业绩再垫底,自己写报告走人!”

我走过去,看到销售部几个老员工低着头站在一边,傅家明指着其中一个人的鼻子,脸涨得通红。

被他指着的是赵峰,公司的金牌销售之一,性格耿直。

“傅副总,”赵峰抬起头,脸也涨红了,“客户丢了,是我没本事。但为什么丢?原来好好的客户维护政策全变了,费用卡得死死的,请客户吃顿饭都要打三层报告!新产品线不成熟,问题一堆,客户投诉我都压不住!你让我怎么签单?”

“那是你解决问题的能力问题!”傅家明厉声道,“别给自己找借口!”

“我找借口?”赵峰火了,“行,我能力不行!我辞职!”

“赵峰!”我喝止道。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

赵峰胸口起伏,别过头。傅家明看到我,气势收敛了一点,但还是板着脸。

“怎么回事?”我问。

“杨总,正好您来了。”傅家明抢先道,“赵峰这个月业绩为零,还在团队里散布消极言论。我正按照公司制度进行批评教育。”

“我消极?”赵峰转向我,眼睛有点红,“杨总,我跟了您八年,我赵峰是不是消极怠工的人,您清楚。这活儿,现在没法干了!”

我看向傅家明:“傅副总,批评教育要注意方式方法。赵峰是老员工,给公司立过功。”

“老员工更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傅家明寸步不让,“杨总,业务部现在是我分管,我有我的管理方法。如果我的管理您不认可,可以直说。”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在紧绷的空气里。

几个销售偷偷抬眼看看我,又看看傅家明。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点点头:“好,傅副总,你按你的方法管理。赵峰,你跟我来办公室。”

我转身离开,听到身后傅家明对其他人说:“继续工作!都散了!”

赵峰跟在我身后,进了办公室,门一关,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杨总,我……”

“坐下说。”我给他倒了杯水。

“我不是冲您……”

“我知道。”我打断他,“赵峰,今天这事,你先冷静。辞职的话,不要冲动。”

“我不是冲动!”赵峰抹了把脸,“杨总,您看看现在公司成什么样子了?傅家明什么不懂,瞎指挥!傅总呢?根本不管!底下人心都散了!好几个客户都被对家公司挖走了!再这样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再这样下去,公司就完了。”我替他说了出来。

赵峰愣住,看着我。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赵峰,如果我让你再忍一段时间,可能……不会太长,但日子会很难过。你忍不忍?”

身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赵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杨总,我听您的。只要您还在,只要公司还有救,我怎么都行。”

“好。”我转过身,“回去,给傅家明道个歉,服个软。业绩,尽力而为。其他的,别多说,别多问。”

赵峰重重地点了点头,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却冰冷。

内部矛盾,终于从暗流涌上了台面。

傅家明的莽撞,傅永胜的纵容和暗中动作,正在把公司推向悬崖边缘。

而他们给我留的位置,是站在悬崖最边上,等着被推下去,或者跟着一起坠落。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郑春燕的电话。

“春燕,紧急备用金提取和资产保全委托的条款,弄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郑春燕的声音冷静依旧:“弄清楚了。杨总,时机……快到了吗?”

我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快了。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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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新能源项目的第一批货,终于磕磕绊绊地发了出去。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三天后,噩耗传来。

客户方发来正式函件,附上厚厚的检测报告,指出产品存在多项指标不符合合同约定,特别是核心的耐久性测试严重不达标。认定为重大质量事故。

对方要求:全部退货,并赔偿因此导致的生产线停滞损失,初步估算金额高达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五十。否则,立即启动法律程序,并通报行业。

函件是直接发给“公司负责人”的,但抄送了傅家明和我。

傅家明当时就慌了,拿着函件冲进傅永胜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来模糊但激烈的争吵声。

半个小时后,傅永胜阴沉着脸走出来,让秘书通知所有董事和部门主管,一小时后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傅家明坐在傅永胜旁边,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会议桌的边缘。

傅永胜先开口,语气沉重:“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家明负责的这个项目,出了严重问题。这是公司的危机,也是我们管理层的失职!”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当然,项目是家明谈的,他年轻,急于求成,有直接责任。但老杨,”他话锋一转,“作为总经理,分管全盘,尤其是生产质量这块,当初对这么重要的项目,是否给予了足够的支持和把关?有没有及时提醒风险?我觉得,也值得反思。”

几句话,轻轻巧巧,把一根沉重的责任链条,拴到了我脖子上。

几个与会者惊讶地看向我,又赶紧低下头。

我静静听着,没说话。

傅永胜继续道:“当务之急,是处理客户索赔,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我的意见是,尽量协商,减少赔偿金额。同时,公司内部要严肃追责,给全体员工一个交代!”

“傅总,”生产部老李忍不住开口,“这个项目的技术标准是客户新定的,生产过程中我们提出过好几次工艺上的疑问,但傅副总那边要求严格按照客户提供的参数执行,还催进度……”

“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傅永胜打断他,声音严厉,“生产部门有没有尽全力确保质量?有没有把困难及时、正式地向上反馈?”

老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我看这样,”傅永胜语气缓和了一点,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无奈,“家明,你是项目负责人,难辞其咎。你先停职反省,配合公司处理后续事宜。”

傅家明猛地抬头,想说什么,被傅永胜一个眼神制止。

“至于公司整体的管理责任……”傅永胜沉吟着,“老杨,你是总经理,这个关头,恐怕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主要的领导责任,才能平息客户怒火,稳住内外局面。”

他终于图穷匕见。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要让我当众认下这口锅,为傅家明的纰漏,也为傅永胜可能更深的目的,顶在最前面。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傅永胜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有逼迫,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好像急着要把某件事敲定。

“傅总的意思是,”我开口,声音平静,“让我引咎辞职?”

傅永胜没料到我说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叹口气:“老杨,咱们这么多年兄弟,我也不想。但为了公司存续,有时候需要牺牲。你放心,你离开后,该有的补偿,我不会亏待你。”

补偿?我几乎要笑出来。

用一笔微不足道的钱,买走我十年的心血,买走我顶罪的名声,然后他们叔侄或许还能在金蝉脱壳后,分食公司剩余的残骸?

我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

“傅总,这事太大。”我缓缓说道,“容我考虑一下。毕竟,牵扯方方面面。”

“还考虑什么?”傅永胜皱眉,“夜长梦多,客户那边等不起!必须尽快给出态度!”

“明天。”我看着他的眼睛,“明天早上,我给你答复。”

傅永胜盯着我,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好,就明天早上。老杨,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

会议草草结束。

人们鱼贯而出,没人敢看我,也没人敢多说话。

我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门口时,听到里面傅永胜压低声音在训斥傅家明:“……沉住气!明天他就滚蛋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我脚步未停,径直走回办公室。

关上门,我拿出手机,给郑春燕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今晚,老地方见。”

然后,我坐到电脑前,开始整理一些文件。抽屉里,郑春燕陆续交给我的那些异常单据复印件,厚厚一沓。

窗外的天空,堆积着浓重的乌云,一场暴风雨似乎即将来临。

我的心跳很平稳,甚至有些麻木。

当对方把棋下到这一步,连最后一点虚伪的温情面纱都彻底撕掉时,反而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傅永胜大概以为,我会忍气吞声,或者最多争辩一番,然后拿着他施舍的“补偿”黯然离场。

他错了。

他忘了,我杨晟瀚能和他一起把公司做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技术和勤勉。

还有被逼到绝境时,绝不坐以待毙的决绝。

手机震动了一下,郑春燕回复:“明白。九点。”

我删掉信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决战前夜,意外的平静。

06

晚上九点,城东一家偏僻的茶馆小包间。

我进去时,郑春燕已经到了。她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黑色文件袋。

“杨总。”她微微点头。

我坐下,点了壶最普通的绿茶。服务员出去后,包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情况有多糟?”我直接问。

郑春燕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推到我面前。

“今天下午,傅总以‘资产盘活、应急周转’为由,签署了一份协议,将公司三台进口高端数控机床,抵押给了一家叫‘鑫隆’的融资租赁公司。这三台设备是去年刚买的,核心生产依赖它们。评估价被压得很低,抵押借款金额是评估价的七成。”

我拿起协议复印件,看着上面傅永胜熟悉的签名,还有那个陌生的公司公章。“钱呢?到账了吗?”

“协议显示,款项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入傅总指定的一个个人账户。”郑春燕语气毫无波澜,“不是公司账户。”

我胸口一阵发闷。这是赤裸裸的掏空。

“还有,”她又抽出一张纸,“我在整理归档旧文件时,发现一份一个月前的银行贷款申请底稿。申请金额八百万。担保物是公司厂房和土地。申请人签字处,有您的签名。”

我一把抓过那张纸。签名模仿得很有几分像,但细微的笔画走势,不是我写的。是伪造的。

“这份申请递上去了吗?”

“我查了银行那边的进度。申请已提交,目前正在初审。因为抵押物价值充足,且公司过往信用记录良好,通过概率很大。”郑春燕看着我,“一旦款贷下来,按照那份申请底稿的用款计划,几乎全部是用于‘支付傅总关联企业货款’及‘傅总临时资金周转’。”

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傅家明搞出的质量危机,恐怕不仅仅是他无能,更是傅永胜计划中的一环。

用这个危机逼我走,同时制造公司急需资金的假象,为他抵押设备、申请贷款铺路。

甚至,可能客户索赔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用来进一步消耗公司所剩无几的现金,让“破产”显得顺理成章。

他真正的目的,不是挽救公司,而是在公司彻底垮掉前,把能搬走的、能变现的,全部掏空。最后留下一地鸡毛和巨额债务。

而我,就是那个他选定的、用来背负所有骂名和责任的“罪人”。

“我们之前查的那些异常费用和借款,”我声音有些干涩,“能形成证据链吗?”

“单看每一笔,都有看似合理的名目。但结合起来,尤其是关联到那几家空壳公司和傅总自己的投资公司,资金流向的闭环意图就很明显了。”郑春燕说,“但这些都是财务推断,法律上,傅总完全可以解释为正常的商业往来或投资失误。”

“也就是说,就算我们举报,也很难立刻扳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

郑春燕默认了。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心头的阴冷。

“春燕,”我看着她,“你怕吗?”

郑春燕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跟您干了十年,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丢工作。但我不能让公司就这么被掏空,不能让那么多人的血汗钱,就这么没了。”

她顿了顿,说:“杨总,您之前让我查的紧急备用金和资产保全条款,我都理顺了。”

“你说。”

“公司章程和银行协议里,有一笔最高额度两百万的紧急备用金,用于突发状况。动用需要总经理和财务主管双人密钥,并共同签字。这笔钱,傅总不知道具体条款,他一直以为紧急动用需要所有董事同意。”

两百万。不多,但关键时候能顶一下。

“诚德会计师事务所的资产保全委托条款,”郑春燕继续道,“是基于我们常年顾问协议的一个补充附件。条款约定,在公司可能面临重大资产流失风险且内部治理失灵时,公司法定代表人(您)或经法定代表人特别授权的财务负责人(我),可以以公司名义,委托诚德作为独立第三方,临时接管并保全公司指定资产,直至风险解除或司法介入。启动需要书面委托函、风险初步证据及保证金。”

“保证金多少?”

“委托标的物价值的百分之一,最低十万。我们现在启动的话,保全标的只能是公司银行账户内的流动资金。按目前余额算,保证金大约需要十五万。”

“这笔钱,从紧急备用金里出。”我立刻说。

“时间来得及吗?”我问,“傅总抵押设备的钱很快到账,银行贷款也可能批下来。”

“设备抵押款到他的个人账户,转到公司账户或者用于冲抵他之前的借款,需要时间,也有痕迹。银行贷款审批最快也要一周。”郑春燕计算着,“如果我们动作快,赶在银行贷款发放前,冻结公司主要账户……”

“不是冻结。”我打断她,一个清晰而冷酷的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是转走。”

郑春燕瞳孔微微一缩。

“把所有可用流动资金,全部转出去。转到诚德事务所指定的那个共管监管账户。”我语速加快,“不是私吞,是依据资产保全委托协议,委托第三方暂时保管,强制将公司资产问题摆到台面上,迫使进入审计和清算程序!只有把水彻底搅浑,让所有人都看清池底有什么,才能阻止傅永胜在浑水中摸鱼,把公司最后一点骨血吸干!”

郑春燕呼吸微微急促。她明白这步棋有多险。这等于公开决裂,而且操作稍有差池,我们可能先背上挪用资金的罪名。

“转账需要理由,需要凭证。”她迅速进入专业状态。

“理由就是‘支付紧急供应商货款,避免生产全面停滞’。”我说,“傅家明那个烂摊子,供应商催款函已经堆成山了,这是现成的理由。你准备好委托诚德保全资产的协议,我们签字。转账的同时,把协议复印件、我们掌握的部分异常单据复印件、还有傅总伪造我签名申请贷款的底稿复印件,一起用公司信封封好,留在财务室保险柜里。钥匙,放在我办公室抽屉。”

我看着她:“明天早上,傅永胜等我的‘答复’。我会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答复。然后,当晚,我们行动。”

郑春燕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水面无波。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眼神坚定。

“好。我需要回公司准备文件,生成转账密钥。大概需要两到三小时。”

“我跟你一起去。”我站起身,“有些文件,需要我从总经理权限调取。”

我们离开茶馆,驱车驶向公司。

夜色深沉,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流动。

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路的另一边,是万丈深渊。我们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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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我准时敲响了傅永胜办公室的门。

他看起来像是没睡好,眼袋浮肿,但精神却有些异样的亢奋。

“老杨,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坐在宽大的老板椅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副掌控局面的姿态。

“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施压。

我没有坐,只是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

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混杂着昂贵的檀香,试图掩盖什么。

“傅总,”我缓缓开口,“昨晚我想了一夜。”

傅永胜身体微微前倾,等着我的“屈服”。

“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我继续说,“这十年,风里雨里,我杨晟瀚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至少,每一分心血都掏给了公司。”

傅永胜眉头微皱,似乎觉得我的开场白多余。

“现在公司有难,需要有人负责。”我迎着他的目光,“我理解。”

傅永胜神色稍缓:“你能这么想,最好。老杨,你放心,补偿……”

我抬手,轻轻打断他。

“补偿就不必了。”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傅永胜很痛快。

“我走可以,但对外公告,不要提引咎辞职。就说是个人原因,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我看着他,“给我,也给我家里人,留最后一点体面。”

傅永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的要求如此简单。他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但随即被轻松取代。

“就这个?没问题!”他立刻答应,“老杨,你到底是体面人。公告就按你说的发。今天你就办交接,手续从简。需要签什么字,我让家明……不,我亲自跟你办。”

他似乎生怕我反悔。

我点点头,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容。那笑容一定很复杂,复杂到傅永胜一时没能解读。

“好。”我说,“谢谢傅总体谅。”

傅永胜彻底放松下来,甚至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想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抚。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那我先去收拾一下个人物品。”我说,“交接清单,我稍后让秘书送过来。”

“不急,不急。”傅永胜此刻格外好说话,“你先忙。”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这个并肩十年,如今却急于将我扫地出门的“老伙计”。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丈量这十年走过的路。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关上门,反锁。

我没有立刻收拾东西,而是先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郑春燕发了四个字:“按计划办。”

没有回复。但我知道,她收到了。

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处理了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客户。

公司里流言已经悄悄传开,员工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疑惑,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凉意。

傅家明没再出现,据说被他叔叫去“安排重要工作”了。

傅永胜则显得很忙碌,电话一个接一个。

傍晚,我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里面装了些私人物品,和几个老部下简单道了别。他们眼眶发红,想说些什么,我只是摇摇头,拍拍他们的肩膀。

“好好干。”我说。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色将晚未晚。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熟悉的建筑,它曾是我的第二个家。

现在,不是了。

我没有回家,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咖啡馆坐下,要了杯黑咖啡,慢慢喝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上十一点,咖啡馆打烊。我走到对面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在那里,像一个晚归的普通路人。

十一点半,我看到公司大楼侧门,郑春燕的身影闪了出来。她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那是诚德事务所来接应的车。

她拉开车门,上车前,似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夜色和街道,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车子无声地驶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已成。”

我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深夜的风有些凉。我紧了紧外套,走到主干道,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

车子启动,载着我驶向城市的另一端,驶向一个不确定、但必须面对的未来。

今晚,傅永胜大概会做个好梦,梦见他扫清了障碍,即将收割胜利果实。

明天早上,当他兴冲冲地来到公司,准备大展拳脚时,才会发现,他精心策划的宴席上,不仅没了客人,连桌子都被人连夜搬空了。

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挖空了地基、随时会崩塌的烂摊子

而我,将不再是那个默默承受、笑着同意的杨晟瀚。

08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坐在城南一个临时租用的小会议室里。

这里将是新团队的起点,此刻还空荡荡,只有几张桌椅和一台旧电脑。

手机开始震动,一个接一个,屏幕不断亮起。大多是公司里的号码,还有一些熟悉的客户和供应商。

我一个都没接。

九点刚过,郑春燕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接通。

“杨总,”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但很镇定,“傅总到了,发现账户空了。现在财务室这边……很乱。他报了警。”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警察刚到,我和诚德事务所的李律师在一起。正准备出示文件,说明情况。”郑春燕语速平稳,“傅总情绪很激动,指控我们挪用资金。李律师会处理。”

“保护好自己。如实陈述,只讲事实,不用带情绪。”

挂了电话,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茶水很烫,我捧着杯子,感受着那股灼热透过掌心。

我知道,风暴已经登陆。

接下来的一整天,电话几乎没停过。

相熟的记者拐弯抹角打听,行业里的朋友发来关切的信息,甚至有两个关系不错的供应商,语气忐忑地问货款会不会受影响。

我尽量简短回复,核心意思就一个:公司内部出现严重问题,我已离职,具体情况有待警方和审计部门调查。

下午,我主动去了区经侦支队。

接待我的警官姓吴,四十多岁的样子,目光锐利。

“杨晟瀚?”

“是我。”

“你们公司傅永胜报警,说你伙同财务主管郑春燕,转移公司巨额资金。你怎么说?”

我把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递过去。

“吴警官,这是公司部分异常财务往来的复印件,涉及关联交易和疑似资金抽逃。这是傅永胜伪造我签名申请银行贷款的底稿。这是我和财务主管郑春燕,依据公司与诚德会计师事务所签订的资产保全委托协议,在认为公司资产面临重大流失风险时,采取的紧急保全措施的相关文件副本,包括委托协议、转账凭证、情况说明,以及留在公司财务室保险柜里的全套文件存放位置和钥匙。”

吴警官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一页页仔细看着,眉头渐渐锁紧。

“你的意思是,你们转走资金,不是为了侵占,而是为了阻止别人侵占?”

“是。”我回答,“傅永胜伙同其侄傅家明,近期一系列操作,包括安排傅家明空降、签署问题合同制造危机、伪造文件申请贷款、抵押公司核心设备并将款项转入个人账户等,我们有理由相信其目的是掏空公司资产。作为公司总经理和财务主管,在内部监督机制可能失效的情况下,依据合法协议启动第三方资产保全,是无奈之举,也是为了最大限度保全公司剩余资产,避免债权人(包括员工和供应商)遭受更大损失。所有转账资金,目前均在诚德事务所指定的银行共管账户中,有据可查,分文未动。”

吴警官抬头看我:“这些情况,你之前为什么没向有关部门举报?”

“缺乏直接证据,举报可能打草惊蛇。而且,傅永胜是大股东,在董事会有一言九鼎的地位。我们判断,常规途径很难在短时间内阻止其行为。”我坦然道,“采取这种极端方式,是为了将问题彻底暴露在阳光下,强制引入第三方审计和司法调查。”

吴警官沉吟片刻:“你提供的这些材料,我们会核实。在调查期间,你和郑春燕需要保持通讯畅通,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本市。”

“我们配合调查。”我说。

离开经侦支队时,天阴沉沉的,飘起了小雨。

我收到郑春燕的信息:“警方做了笔录,傅总被要求暂时不能离开。李律师说,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但我们的操作在法律上有依据。审计组可能明天进驻公司。”

我回了一个字:“好。”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

傅永胜绝不会坐以待毙,他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而我和郑春燕走的这一步,险之又险,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回到临时办公室,赵峰和老周竟然等在那里。他们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是知道了消息赶来的。

“杨总!”赵峰看到我,立刻站起来,“公司……公司那边全乱了!警察、记者,还有一群不认识的人进出。傅永胜像疯了一样,见谁骂谁。傅家明那小子,听说躲起来了。”

老周补充道:“技术部那边人心惶惶,好几个骨干问我,是不是公司真要完了。”

我看着他们,这两个跟了我多年的老部下,此刻脸上写满了焦虑,却也有一丝豁出去的坚决。

“公司会不会完,现在不好说。”我请他们坐下,“但傅永胜想一手遮天,把公司掏空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的路,被我们断了。接下来,是清算,是审计,是把所有烂账都翻出来晒一晒。”

“那我们……”赵峰欲言又止。

“你们先稳住。”我说,“该上班上班,配合调查。如果……如果公司最后真的撑不下去,清算时员工的工资和补偿,应该是优先的。这笔钱,我们保住了大部分。”

两人松了口气,但神情依然沉重。

“杨总,您接下来怎么打算?”老周问。

我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

“等。”我说,“等一个结果。然后,”我顿了顿,“重新开始。”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赵峰咬了咬牙:“杨总,不管结果怎样,如果您要重新开始,算我一个。”

老周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他们,我独自站在窗前。

雨还在下,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本地固话。我接起。

“杨晟瀚先生吗?我们是区审计局专项审计组,关于贵公司的情况,有些问题需要向您了解,明天上午九点,方便过来一趟吗?”

“方便。”我说。

“另外,根据初步调查需要,我们已经向银行发出协助通知,冻结了傅永胜相关的几个个人账户及公司部分账户。请您知悉。”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冻结账户。审计组介入。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一颗颗被摁住。

傅永胜,你现在,还睡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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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审计组和经侦的联合调查,像一把巨大的梳子,开始梳理公司十年积累下来的每一寸发肤。

过程比预想中更快,也更触目惊心。

傅永胜最初还试图挣扎,动用关系施压,声称我和郑春燕才是蛀虫,转移资金是畏罪潜逃的前奏。

但当审计组调出完整的银行流水、采购合同、关联方交易记录,尤其是顺藤摸瓜查到那几家“空壳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链条时,他的防线开始崩溃。

调查进行到第五天,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傅永胜早在两年前,就已将自己持有的公司大部分股权,秘密质押给了一家外省的资产管理公司,套取了大笔现金用于他个人的多项高风险投资,而这些投资几乎全军覆没。

这意味着,他早已不是公司的“支柱”,而是一个被债务缠身、急于从公司抽血补窟窿的赌徒。

安插傅家明,或许有扶植亲信的意思,但更深层的目的,是利用傅家明的冒进和无知,快速制造混乱和资金缺口,为他后续抵押设备、伪造贷款申请制造借口和紧迫感。

新能源项目的失败,恐怕也在他算计之中,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让质量问题爆发得更猛烈些,以便更快地消耗公司元气,并把我这个可能碍事的人踢出局。

更让人心寒的是,调查还发现,傅永胜与公司一家主要竞争对手的高层,近半年往来密切。

有证据显示,他们曾探讨过“业务合作”的可能性,而合作的前提,正是傅永胜这家公司“因经营不善陷入困境,资产被低估处置”。

他不仅想掏空公司,还想在最后时刻,把公司的“壳”或者剩余的技术、客户资源,卖个好价钱,为自己脱身铺路。

所有这些调查进展,我并没有主动打听,但通过李律师和一些关心此事的老朋友,陆陆续续都知道了。

郑春燕在配合完初期调查后,暂时恢复了自由。她来城南的临时办公室找过我一次,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

“审计组找我问了三天。”她说,“所有单据,一笔一笔对。傅总那边开始还想把责任往我‘审核不严’上推,但那些伪造的签字和明显不合规的流向,他圆不过来。”

“辛苦你了。”我说。

她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是审计组出具的初步问题汇总(非正式稿),其中用红色标出了涉及傅永胜叔侄的关键部分。

“杨总,您看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行,“关于那笔四百六十万借款的后续。审计发现,傅总并没有用现金还款,而是在半年前,用一批‘抵债物资’冲抵了这笔借款。物资评估价五百二十万,高出借款额。评估公司,是他一个亲戚开的。”

“抵债物资是什么?”

“一批滞销的建材,堆放在郊区一个租赁的仓库里。审计组去看了,大部分已经锈蚀损坏,根本不值那个价。而且,”郑春燕停顿了一下,“那批建材的原始供应商,就是之前频繁出现在傅家明报销单上的那几家空壳公司之一。”

一个完美的闭环。

用公司的钱,通过空壳公司买来一堆废品,高价“抵债”还给公司,冲抵他个人的借款。

钱,就这样在他控制的几个口袋里转了一圈,实质却流出了公司,变成了他口袋里的真金白银,留给公司一堆垃圾和账面上的“平账”。

“还有设备抵押和贷款申请,”郑春燕继续说,“银行那边反馈,因为涉及伪造法人签名和可能存在的诈骗嫌疑,贷款已被无限期搁置。那家‘鑫隆’融资租赁公司,也被调查了,他们那份抵押合同的有效性存疑,款项支付已被叫停。”

也就是说,傅永胜最后这波疯狂的套现操作,大部分被截停了。

“他现在什么情况?”

“被采取强制措施了。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伪造公司印章文件,好几项。”郑春燕语气平淡,“傅家明也进去了,协助调查。公司那边,现在由审计组和法院指定的临时管理人接管,基本停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曾经热火朝天的公司,如今门可罗雀,等待它的将是漫长的清算和重整程序。而那些曾为之奋斗过的岁月,也随之被盖上一层灰烬。

“员工呢?”我问。

“临时管理人正在统计债权,第一顺序是员工工资和社保。我们转出去的那些资金,加上公司账户被冻结的剩余部分,应该能覆盖。”郑春燕说,“这大概……是我们做的这件事,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

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是啊,至少没有让那些靠工资养家糊口的人,血本无归。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看着郑春燕。

她想了想:“等事情彻底了结,我也许找个清闲点的会计工作,或者帮小企业做做账。累了。”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几天后,法院的正式通告出来了,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

我和郑春燕配合调查,证实了资产保全行为的特殊背景和初衷,且资金完好无损处于监管之下,未发现侵占意图,因此不追究相关责任。

但我们也永远不可能再回到那家公司了。

傅永胜叔侄的罪行被陆续披露,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审判。往日那些围着他转的“朋友”,早已作鸟兽散。

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终于以惨淡的方式,接近尾声。

我在城南的临时办公室,渐渐多了几个人。

赵峰辞了职过来,老周带着两个信得过的技术骨干也来了。

我们注册了一个新的小公司,名字很简单,就叫“晟瀚技术”。

业务从最基础的老本行开始接,办公室简陋,但大家眼里有光。

旧公司的废墟上,新的幼苗,在夹缝中艰难地探出头。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些曾经奋斗的日子,想起那个曾经称兄道弟的人。

十年光阴,最终换来如此结局,心里那块地方,总是空落落的,填不满。

直到那天,我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快递。

里面只有一个普通的U盘。

10

U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我拿着它,在手里掂了掂,很轻。电脑就在旁边,插上去,不过几秒钟的事。

但我犹豫了。

傅永胜的事,尘埃尚未完全落定,但大局已定。这个时候来的U盘,里面会是什么?是他留下的后手?还是别的什么人,想利用我做点什么?

赵峰和老周他们还在外间办公室讨论一个技术方案,声音隐约传来。

最终,我还是把U盘插进了电脑接口。

指示灯亮起。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乱码。点开,是几个扫描件图片文件。

我点开第一张。

是一份手写合同的照片,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辨认。

那是十一年前,我和傅永胜,还有当时另一个技术合伙人,三人签订的第一份正式合伙协议草案。

上面明确了技术专利的归属:由我主导研发的核心工艺专利,所有权归公司,但署名权和后续改进收益,我有特定比例。

我记得这份草案。

后来正式注册公司时,请了律师起草规范的章程和协议,这些早期粗糙但关键的约定,被更严谨的法律条文所取代,但精神是一致的。

我点开第二张、第三张。

是几份汇款凭证和银行流水截图,时间集中在公司获得第一笔风险投资后不久。

收款方是几个陌生的个人账户,金额不大,每笔几万到十几万不等。

但备注栏里,手写着一些字样,如“专利顾问费”、“技术确权补偿”等。

汇款方的账户名,是傅永胜当时控制的一个个人账户。

第四张图片,是一份简单的协议,甲方是傅永胜,乙方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协议内容,是乙方将其名下的一项“实用新型专利”(我一眼就认出,那正是我们公司核心技术的雏形专利)转让给甲方指定公司(即我们后来的公司),转让价是二十万元。

签署日期,比我们三人合伙协议早了半年。

而那个乙方名字,我仔细回想,很模糊,似乎是最早给我们提供过一些技术咨询的一个老工程师,后来就没联系了。

我的手有些发凉。

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张图片,是一段用手机拍的简短日记,字迹歪斜,像是老人的笔迹。日期是八年前。

“……小傅(指傅永胜)今天又来,催我在那份放弃追索声明上签字。说我当年卖给他们的那个专利,其实老杨(指我)才是出了大力的,我心里不安。但小傅说,事情过去这么久,公司也做大了,再翻出来对谁都不好,给我封了个两万块的红包。我老了,儿子看病等钱用……唉,签了吧。就是觉得有点对不住老杨那孩子。”

日记到这里结束。

我关掉图片,背靠着椅子,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阳光很亮,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形成一块晃眼的光斑。

原来如此。

原来早在最初的最初,那块奠基石,就已经被偷换过了。

傅永胜用极低的价格,私下买断了那个核心创意的法律所有权,然后在公司成立时,以他的“贡献”投入进来,占据了技术源头上的优势,也为他后来始终压我一头的股权比例,埋下了伏笔。

而那些所谓的“顾问费”、“补偿费”,不过是堵住知情者嘴的封口费。

十年间,我日夜琢磨,改进工艺,让那个最初的雏形开花结果,成为公司的立身之本。我以为我在守护和发展我们共同的事业。

却不知,我倾注心血灌溉的这棵大树,从一开始,扎根的土壤里就掺了别的东西。

真是……一场漫长的笑话。

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谬。

傅永胜算计了一辈子,最后算漏了人心,也低估了绝境中人的反击。他处心积虑得来的开头,配不上他贪婪愚蠢的结局。

U盘里的东西,如果早几个月拿到,或许能改变很多事。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傅永胜必将受到法律的惩罚,而这些陈年旧账,即便翻出来,又能怎样?让已经倾覆的船只,再增加几分不堪吗?

对我,对现在跟着我的这几个人,对那份需要重新擦拭、亲手锻造的事业而言,过去的一切,无论是辉煌还是不堪,都只是燃料。

燃烧过,留下灰烬,也留下热量。

我拔出U盘,走到办公室角落那个老旧的铁皮文件柜前,打开最底层带锁的抽屉。里面没什么重要东西,只有一些早就不用的旧名片和杂物。

我把U盘扔了进去。

然后关上抽屉,锁好。

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走到窗边,把它用力抛了出去。小小的金属片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入楼下绿化带的灌木丛里,消失不见。

“杨总,”赵峰敲了敲门探进头,“方案差不多了,您过来看看?”

“来了。”我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出办公室,外间的阳光更充足些。老周和两个技术员围在电脑前,赵峰指着屏幕在说什么。

我走过去,看向屏幕上的图纸和参数。

那是我们新公司的第一个自主研发的小项目,不算多高明,但扎实,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

“这里,公差是不是可以再收紧一点?”我指着屏幕上一个位置。

“我们算过,目前的精度已经够用,再收紧成本会上去……”

“听我的,收紧。”我说,“我们的东西,可以贵一点,慢一点,但拿出来,就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老周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好,那就收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线条和数据上。

窗明几净,虽然简陋,但踏实。

过去被锁进了抽屉,扔掉了钥匙。

未来还在笔下,在手中,在这间充满阳光的屋子里,慢慢勾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