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凯是一名深耕刑事辩护的专业律师,有着正规的法学学历,也曾是大型律所的合伙人,常年和各类刑事案件打交道,钻研法条,经办过多起典型的维权案件,甚至编撰过法律实务专业书籍,是行业里扎扎实实做事的人。
按理说,这样的人安稳执业,日子总能过得安稳。
可他非要说几句不合时宜的真话。
早在2023年,他就联合数位同行,实名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递交立法建议,呼吁废除坊间俗称“口袋罪”的寻衅滋事罪。
懂法律的人都清楚,这项罪名因为表述相对笼统,实务适用中边界模糊,长久以来被法学界和刑辩圈子广泛讨论。
从法理上讲,公民依据专业认知向立法机关建言献策,督促法律完善落地,本是宪法赋予普通人的正当权利,更是专业法律人理应承担的社会责任。
可现实的剧本,往往不按朴素的公道来书写。
2024年7月,青岛市司法局作出行政处罚,认定于凯存在违规炒作案件、不正当影响案件办理的行为,对其处以停止执业一年的惩戒。
官方的处罚文书里,没有提及他呼吁修法的相关事宜,仅仅列明了行业违规的定性。
但在整个法律服务行业看来,这件事的时间线太过巧合,因果观感太过直白。
停止执业一年,对于普通上班族或许只是暂停晋升,对于一名靠专业执业生存的律师而言,无异于断了生计。
一年里没有案源,没有收入,多年积攒的行业口碑受到冲击,正常的职业发展彻底按下暂停键。
普通人或许不懂这份代价有多沉重,行业里的人却看得一清二楚。
同等情形下,普通的个案宣传、轻微的执业不规范,大多只是通报批评、短期警示,而直接顶格停止执业一年,尺度和常规处置并不匹配。
更让人无奈的是,处罚公示没有列明具体涉案细节、完整证据链条,外人无从分辨究竟是单纯的执业违规,还是公共建言带来的连锁影响。
迷雾笼罩之下,积怨也就悄悄埋下了。
熬过整整一年的停业期,本以为尘埃落定,能够正常恢复执业。
没想到新的纠纷接踵而至:执业证件的核发拖延、年度执业考核层层设限、行业会费和年检的捆绑问题,一一摆在他的面前。
律协本是社会团体,会费缴纳理应遵循自愿原则,可现实里不缴纳会费,就无法通过年度考核,进而不能正常执业。
这就好比一个民间社团,名义上自由加入,实际上不交钱就不让你进门干活。
除此之外,行业里隐秘的“隐形管控”“私下清单”,也是长久以来从业者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没有公开的明文名录,却能实实在在影响一名律师的接单、挂靠和发展。
于凯此后多次通过正常渠道投诉、申诉、申请行政救济,想要厘清证件纠纷,质疑行业管理乱象,想要为自己讨一份公平。
可一条一条合法的路径走下来,大多石沉大海,没有明确的答复,没有合理的解决。
一个懂法律、懂维权的专业人士,用尽法定的正规渠道,最后发现门路走不通,这是一件极具讽刺意味的事。
到了2026年3月27日,事情走到了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节点。
于凯在北京相关机构附近,单人静态举牌表达诉求,内容直指律协自治、强制会费、执业年检改革、废除行业隐形黑名单等核心痛点。
现场无围观、无冲突、无喧哗,全程平和克制,仅有一张现场照片流传网络,没有公开视频流出。
不久之后,他被警方带走,因涉嫌扰乱公共秩序被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需要厘清的是,暂未官方通报涉嫌寻衅滋事罪,也尚未经检察院批准逮捕,而扰乱公共秩序属于刑法类罪名,恰好和他常年呼吁整治口袋罪的初心,形成了刺眼的呼应。
很多人会问,他明明清楚这么做的风险,清楚可能彻底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清楚将要面对人身和法律的双重代价,为什么还要执意去做?
答案从来不是单一的冲动闹事,而是为公与为己的交织纠缠。
先说为他自己。
他亲身承受停业一年的无妄之感,亲历执业证件拖延、考核刁难、维权无路的窘迫。
普通人遭遇不公尚且会愤愤不平,何况一名信奉法律、坚守规则的律师。
他的每一项诉求,首先都是在弥补自己遭遇的不公,讨要本该属于自己的正当执业权利,这是普通人最朴素的自保与申诉。
再说为公,这才是最不该被忽略的底色。
他早年呼吁废除口袋罪,追求的是罪刑法定,防止刑罚滥用,保护每一个普通百姓不被模糊的法条无端束缚,这是面向全社会的公道。
他质疑会费捆绑年检,反对畸形的行业管控,揭露隐形黑名单,不是只为自己解围,而是替千千万万基层执业律师发声。
整个法律服务群体里,无数普通从业者都在默默承受这类行业潜规则:被年检捆绑,被会费裹挟,被无形的管控约束,大家心知肚明,却大多选择沉默。没人愿意打破安稳,没人愿意付出沉重的代价,人人看透,人人不说。
但是于凯,看透之后不肯假装糊涂,受尽委屈之后,依然敢站出来把窗户纸捅破。
律师是法治社会的守护者,是公平正义的践行者。
可如果身处这个行业的人,遭遇不公只能忍气吞声,看见乱象只能闭口不言,遇见荒诞只能随波逐流,那这份守护,终究会变得轻飘飘,没有分量。
时至今日,这件事不该仅仅看作一个人的悲剧。
他的初心藏着朴素的公义,他的诉求戳中了行业普遍的痛点,他的决绝,是合法救济全部落空之后的无奈选择。
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半是为抚平自己满身的委屈,一半是为同行拨开眼前的迷雾。
世间从来不懂得顺水推舟的聪明人,缺的是明知代价沉重,依然敢讲真话、敢守公道的明白人。
在此之上,法律同行理应多一份共情,多一份声援,守护发声的权利,坚守共同的法治信仰。
不让讲真话的人,独自扛起所有的风雨与荒芜。
文|蛙蛙和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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