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你 妹妹身子不适,这亲,便由你替她拜了吧。”
傅大夫人端着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仿佛不是在决定一个女子的终身,而是在吩咐丫鬟换一壶新茶。
满堂的红绸刺得傅明珠眼睛发疼。
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外面喧天的锣鼓。
她跪在冰冷的花厅地上,身上穿着原本为堂妹傅明玉准备的、不合身的嫁衣,袖口长了半截,用针线匆匆缝起。
脸颊上,那片自三个月前开始溃烂、如今覆着一层厚重脂粉也掩不住的暗红疤痕,在烛火下隐隐作痛。
不,是蛊毒在啃噬。
是傅明玉亲手端给她的那碗“安神汤”。
“伯母……”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明玉妹妹只是染了风寒,推迟几日……”
“胡闹!”傅大夫人重重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她所有微弱的挣扎。
“吉时是钦天监算定的,萧都督是什么人?他的婚事,也是你能说推迟就推迟的?”
傅大夫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抬起傅明珠的下巴,指尖冰凉。
“明珠啊,伯母是为你好。”
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残酷的怜悯。
“你看看你这张脸……如今京城里,还有哪个体面人家肯娶你?”
“萧都督虽然腿脚不便,脾气也差了些,可到底是正一品的大员,手握北境兵权。你嫁过去,就是堂堂正正的都督夫人。”
“这是你眼下,最好的出路了。”
最好的出路。
傅明珠想笑,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
是啊,一个被蛊毒毁了容的孤女,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连嫁妆都被伯父家攥在手里的废物。
除了替骄纵的堂妹,嫁给那个据说性格暴戾、杀人不眨眼,还在战场上废了双腿的残废都督。
她还有什么选择?
“你娘的身子,近日又不大好了吧?”
傅大夫人松开手,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城西的庄子清静,适合养病。只是……那儿的药材,可不如府里齐全。”
轻飘飘的一句话。
捏住了她最后一点命脉。
傅明珠闭上眼。
眼前闪过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乱箭如蝗的战场,尸横遍野。
她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三支羽箭,血汩汩地往外冒,冷得彻骨。
视线模糊中,她看见一个身影。
拖着无法动弹的双腿,用双手一点一点,从尸山血海中爬过来。
铠甲破碎,满脸血污。
是萧绝。
那个她嫌弃了三年,从未给过好脸色的丈夫。
他爬到她身边,颤抖的手,徒劳地想捂住她流血伤口。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浑浊的眼泪混着血,砸在她逐渐冰冷的脸上。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一支流箭飞来,射穿了他的后心。
他们以最丑陋、最狼狈的姿态,死在一处。
“我嫁。”
傅明珠睁开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傅大夫人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如愿以偿的、带着施舍意味的笑。
“好孩子,伯母就知道你懂事。”
“吉时到了,送大小姐上轿!”
红盖头落下,遮住了眼前虚假的喜庆,也遮住了傅明珠眼中汹涌的恨意与决绝。
花轿摇摇晃晃。
鞭炮声,唢呐声,人群的喧闹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手里被塞进一段冰凉的红绸。
红绸另一端,传来轮椅碾压地面的细微声响。
“一拜天地——”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高高扬起。
傅明珠僵硬地转身,弯腰。
盖头下的视线,只能看到地面,和一双穿着黑色锦靴、却明显无力站立的脚。
“二拜高堂——”
她再次下拜。
耳边似乎能听到观礼宾客压抑的窃窃私语,那些同情、嘲讽、看好戏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
“夫妻对拜——”
就是现在。
傅明珠深吸一口气,在弯腰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对着红绸另一端那个模糊的身影,飞快地说了一句。
“都督,别喝合卺酒,酒里有毒。”
弯腰的动作完成。
红绸那端,男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红烛高烧。
洞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傅明珠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手指紧紧绞着衣袖。
盖头还没被挑开。
萧绝就坐在轮椅上,在离床几步远的圆桌旁。
沉默像沉重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世,也是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萧绝用一柄冰冷的玉如意,粗鲁地挑开了她的盖头。
看到她脸上脂粉下可怖的疤痕时,他眼中闪过的嫌恶,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当时说了什么?
哦,她说:“看够了?我这个丑八怪,配你这个残废,是不是天作之合?”
从此,便是三年的互相折磨,直至死亡将他们可笑的关系终结。
轮椅转动的声音,碾过寂静。
傅明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手背上有几道陈年伤疤。
手中拿着的,不是玉如意。
而是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黄金匕首。
匕首冰凉的鞘端,轻轻触到了盖头的边缘。
傅明珠浑身绷紧。
“自己掀开。”
男人的声音低哑,沉缓,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铁锈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和前世不一样。
傅明珠愣了一下,抬手,自己扯下了盖头。
烛光骤然明亮,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视线适应后,她看清了桌边的男人。
萧绝。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喜服,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
五官是极锋利的俊美,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冷硬。
但最慑人的,是他的眼睛。
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结了冰的寒潭。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那道即使厚敷脂粉也难掩狰狞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预想中的震惊,嫌恶,或怜悯。
只有一片沉沉的审视。
傅明珠的心慢慢沉下去。
她摸不准他在想什么。
“酒里有毒?”
萧绝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轮椅的扶手。
“是。”傅明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妾身进来时,闻到酒壶口有极淡的苦杏仁味,似是牵机。”
“你懂毒?”萧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略知一二。”傅明珠垂下眼。前世在萧府那三年,为了活下去,也为了找到解蛊的办法,她偷偷看了不少医书毒经。牵机之毒,气味特殊,她印象深刻。
“谁下的?”
“不知。”傅明珠摇头,这是实话。前世合卺酒确实有问题,但直到她死,也不知道下毒的是谁。萧绝似乎查过,但没告诉她结果。“但酒是宫里赏下来的,经手之人必不简单。都督还需小心。”
萧绝沉默了片刻。
“为何告诉我?”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傅家让你替嫁,你该恨我。我死了,你或许能得自由。”
傅明珠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因为我不想死。”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傅家送我替嫁,是想用我的命,换傅明玉的荣华,也是想借此拿捏都督。若都督今夜暴毙,我便是第一个陪葬的。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说出替嫁的真相。”
“而且,”她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而且我觉得,都督活着,比死了,对我更有用。”
这句话大胆得近乎愚蠢。
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投诚。
萧绝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皮肉,看清里面每一分算计。
良久,他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嘲意。
“傅明珠。”他念出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吏部尚书傅文清的嫡女,父母亡于三年前的漕运案,家产抄没,寄居伯父傅文昌门下。三个月前突然面生恶疮,容貌尽毁。今日,替堂妹傅明玉,嫁入我这活死人墓。”
他每说一句,傅明珠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傅文昌打的好算盘。用一个毁容的弃子,换一个可能攀上东宫的关系。”萧绝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可惜,他押错了宝。太子,不会娶傅明玉。”
傅明珠猛地抬眼。
萧绝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动轮椅,靠近桌边。
他拿起那壶合卺酒,掂了掂,然后手腕一翻。
澄澈的酒液,哗啦一声,全部泼在了铺着大红桌布的地上。
酒水迅速渗入厚厚的波斯地毯,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和空气中弥漫开的、夹杂着苦杏仁味的酒气。
“你的投名状,我收了。”
萧绝放下酒壶,目光重新落回傅明珠脸上,那目光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从今日起,你是萧府的都督夫人。只要安分守己,萧府自会给你应有的体面。”
“但记住,”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最讨厌背叛和欺骗。”
傅明珠心头一凛,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萧绝转动轮椅,向门口行去,“今夜我睡书房。你自便。”
“都督!”傅明珠下意识叫住他。
萧绝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还有事?”
傅明珠看着他那在轮椅上显得异常孤直的背影,眼前又闪过前世他爬过战场的那一幕。
心口某个地方,狠狠抽痛了一下。
“酒中之毒,虽未入口,但下毒之人恐不会罢休。都督……万事小心。”
萧绝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回应,只是抬手,推开房门。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的轮椅,很快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房门被守在外面的侍卫轻轻关上。
洞房里,又只剩下傅明珠一个人,和一对燃烧过半、不断淌下烛泪的红烛。
她脱力般坐回床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和前世,完全不一样的开始。
她不知道这改变意味着什么。
萧绝显然不像外界传闻那样,只是个残疾暴戾的武夫。
他心思深沉,对傅家、对朝局,似乎都了如指掌。
而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妻子”,在他眼里,大概和傅家送来的其他试探或棋子,没什么两样。
想要在这个男人身边活下去,甚至……借助他的力量复仇,远比她想象中更难。
傅明珠走到梳妆台前,看向铜镜。
镜中的人,凤冠霞帔,却掩不住满脸疲惫。
她抬手,一点点擦掉脸上厚重的脂粉。
那道暗红色的、从左边颧骨蔓延到下颌的丑陋疤痕,彻底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
像一条蜈蚣,趴在她曾经娇美的脸上。
这是傅明玉给她的“礼物”。
用她生母赵姨娘的性命威胁,哄骗她喝下的那碗“安神汤”。
喝下之后,脸便开始溃烂,奇痛奇痒,寻遍名医,皆束手无策,只说是什么罕见的“火毒”。
直到她临死前,偷听到傅明玉和其母的谈话,才知道那是苗疆的一种毁容蛊毒,名唤“朱颜朽”,无药可解。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傅明玉。
傅大夫人。
傅家。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还有萧绝……
想到那个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睛,傅明珠心里一阵发紧。
前世的亏欠,今生的莫测。
她这条路,注定步步荆棘。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样,浑浑噩噩,任人摆布,最后落得乱箭穿心的下场。
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倏地熄灭。
黑暗中,傅明珠睁着眼,直到天明。
天刚蒙蒙亮,便有丫鬟端着铜盆热水,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夫人,该起了。”
领头的丫鬟穿着体面的湖绿色比甲,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动作规矩,语气也算恭敬,但那恭敬里,总透着一股疏离的冷。
“奴婢名唤春杏,日后就在夫人跟前伺候。”
傅明珠坐起身,一夜未眠,头有些昏沉。
她看向那丫鬟,又扫了一眼她身后低眉顺眼捧着衣物和洗漱用具的另外两个小丫头。
“有劳。”她声音有些哑。
春杏上前,帮她更衣。
换下的那身不合身的嫁衣被仔细叠好,春杏瞥见袖口那粗糙的缝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换上的是萧府准备的新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样式却素净,是淡淡的月白色,衬得她脸上那道疤越发刺目。
洗漱,梳头。
春杏的手很巧,几下便绾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妇人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夫人,今日要去给老夫人请安。”春杏一边为她整理鬓角,一边低声提醒,“老夫人喜欢清静,不喜人迟到,也不喜人妆扮过于艳丽。”
傅明珠看着镜中那张素淡甚至堪称丑陋的脸,点了点头。
“我晓得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道略显尖利的女声。
“哟,新夫人可起了?老奴奉老夫人之命,来给夫人送些东西。”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褐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粗使婆子。
这嬷嬷约莫五十上下,面相严肃,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是萧老夫人身边的得力嬷嬷,姓严,府里下人都称一声严嬷嬷。
“老奴给夫人请安。”严嬷嬷草草行了个礼,目光便毫不避讳地落在傅明珠脸上,尤其在疤痕处停留了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老夫人体恤夫人初来,赏下些布料首饰,还有府里的对牌钥匙,也请夫人收好,日后这院里的用度开支,便由夫人掌管了。”
她话虽说得客气,但那语气,分明是公事公办的交代,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傅明珠站起身,微微颔首。
“多谢老夫人赏赐,有劳嬷嬷走一趟。”
她示意春杏接过对牌钥匙。
严嬷嬷却并未立刻将托盘交过去,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傅明珠身上素净的衣裳,和空空如也的发髻。
“夫人今日这装扮,未免太过素净了些。虽说老夫人不喜艳丽,但新妇初次请安,也该有些喜气才是。莫不是……夫人觉得老夫人的赏赐,不合心意?”
这话就有些刁难的意思了。
傅明珠心下明了。
这是萧老夫人在给她下马威,也是府里这些积年的老人,在试探她这个“替嫁”而来、又容貌有损的新夫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严嬷嬷。
“嬷嬷说笑了。老夫人赏赐,皆是上品,明珠感激不尽。只是昨夜初来,风尘未净,加之容貌有损,若妆饰太过,反恐污了老夫人清目。不若素净些,显得心诚。”
她语气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容貌有损是事实,又捧了老夫人喜净,最后落在“心诚”二字上。
严嬷嬷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传闻中家道中落、寄人篱下又毁了容的傅家小姐,竟有这般滴水不漏的应对。
她脸上的刻板神色稍缓,但眼底的打量却更深了。
“夫人有心了。既如此,便请随老奴去见老夫人吧,莫让老夫人久等。”
傅明珠跟着严嬷嬷出了院子。
萧府很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透着一股武将世家特有的厚重与肃穆,但许多地方也看得出年久失修的痕迹,下人也不多,显得有些空寂。
一路走来,遇到的仆役纷纷避让行礼,但傅明珠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眼帘后面,是好奇的、同情的,甚至是不加掩饰的鄙夷目光。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脸上却保持着平静。
终于到了老夫人的寿安堂。
院子很宽敞,种着几株苍劲的老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正堂里,萧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罗汉床上,穿着深褐色福寿纹样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支碧玉簪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年纪约莫六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孙媳傅氏,给祖母请安。”傅明珠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萧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
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堂内很安静,只有佛珠偶尔碰撞的轻响。
半晌,萧老夫人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抬起头来。”
傅明珠依言微微抬头,但仍垂着眼帘。
萧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疤上停留了更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眼中看不出喜怒。
“既进了萧家的门,便是萧家的人。过去种种,皆如云散。日后,当谨守妇道,恪尽本分,相夫教子,安稳度日。可明白了?”
“孙媳明白,谨遵祖母教诲。”傅明珠低声应道。
“嗯。”萧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绝儿身子不便,性子也冷些,你多担待。府里事务,自有旧例可循,若有不明,可问严嬷嬷,或来回我。”
“是。”
“听说,昨夜你与绝儿并未饮合卺酒?”萧老夫人忽然问,目光如电。
傅明珠心头一跳,知道这事瞒不过。
“是。孙媳闻那酒气有异,恐是路途颠簸,酒质有变,不敢让都督饮用,便自作主张,将酒倒了。还请祖母恕孙媳莽撞之罪。”
她将下毒说成酒质有变,既解释了缘由,又揽了责任,避免将萧绝牵扯进来,也暂时按下下毒之事,以免打草惊蛇。
萧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
“你倒仔细。”她没再追问,转而道,“既如此,便按规矩,三日回门。礼单我已让严嬷嬷备下,你且看看,若无异议,便照此准备。”
严嬷嬷将一份礼单送到傅明珠面前。
傅明珠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礼单很厚,罗列了许多贵重物品,绫罗绸缎,珠宝玉器,药材补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两匹罕见的西域骏马。
这份回门礼,丰厚得超乎寻常,几乎赶得上公侯之家正式下聘的规格了。
这绝非是给她这个“替嫁新娘”的脸面。
这是萧老夫人在用这种方式,敲打傅家,也是在告诉傅家,即便嫁过来的是个“瑕疵品”,萧府也认了,但该有的规矩和震慑,一点不会少。
同时,恐怕也有试探她,是否会借着回门,向娘家抱怨或求助的意思。
傅明珠合上礼单,递还给严嬷嬷。
“祖母准备得极为周到,孙媳没有异议,一切但凭祖母做主。”
萧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想到她如此痛快,甚至没有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或者对礼单的厚重表示惶恐。
“既如此,便去准备吧。乏了,你退下吧。”
“是,孙媳告退。”
傅明珠行礼,退出寿安堂。
走出院子,被早春微凉的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又出了一层薄汗。
和萧老夫人这短短一刻钟的应对,竟比昨夜面对萧绝,更让她心力交瘁。
萧绝的冷,是外放的,带着沙场的煞气。
而萧老夫人的威,是内敛的,带着深宅岁月沉淀下的精明与掌控,看似平淡的几句话,处处是坑。
“夫人,现在是回院子,还是去库房看看对牌物件?”春杏在一旁低声问。
傅明珠正要回答,眼角余光却瞥见回廊拐角处,闪过一片熟悉的衣角。
那颜色,那样式……
是傅明玉最爱穿的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
她怎么会在这里?
傅明珠心头猛地一沉。
“先去库房看看。”她按下心中惊疑,对春杏道。
库房在府邸西侧,需要穿过一片花园。
刚走进花园,便听到一阵娇笑声传来。
“哎呀,这萧府的花园,修得倒是别致,比我们傅家的也不差呢。”
假山旁,一个穿着杏子黄衣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的少女,正攀折着一支开得正艳的桃花。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明媚娇艳的脸。
正是傅明玉。
她看到傅明珠,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甜了几分,快步迎了上来。
“明珠姐姐!可算见到你了!”
她亲亲热热地想要挽傅明珠的胳膊,却被傅明珠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傅明珠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在这里?”
傅明玉仿佛没察觉她的冷淡,巧笑嫣然。
“我想姐姐了呀!你昨日出嫁,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怕你不习惯。正好母亲让我给萧老夫人送些自家做的点心,表表心意,我就跟着过来了。”
她说着,目光在傅明珠脸上那道疤上转了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和鄙夷,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姐姐,你在这里……可还好?萧都督他……没为难你吧?”她压低了声音,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跟我说,我让爹爹和娘亲给你做主!”
傅明珠看着她精湛的表演,只觉得心底发寒。
就是这个口口声声叫她姐姐的人,亲手将那碗掺了蛊毒的汤,喂到她嘴里。
也是这个人,在她毁容后,假惺惺地流泪,说一定是下人弄错了药材,转身却和其母商量着,如何将她这个“累赘”废物利用,替嫁出去。
“我很好,不劳妹妹挂心。”傅明珠语气平淡,“妹妹点心既已送到,就请回吧。萧府规矩重,外女不宜久留。”
傅明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
“姐姐这是赶我走吗?我们姐妹好不容易见一面,我还想跟姐姐说说体己话呢。”
她上前一步,靠得更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事已至此,你嫁都嫁了,还是好好想想日后怎么在萧府立足吧。萧都督那人,听说可不好相与,你如今这样子……唉,姐姐放心,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爹爹说了,只要你听话,帮着家里些,自然不会亏待你娘。”
果然。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傅明珠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妹妹的话,我记下了。若无他事,就请回吧,我还要去库房清点物件,不便相陪。”
她说完,不再看傅明玉瞬间难看的脸色,对春杏道:“我们走。”
“傅明珠!”傅明玉在她身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又很快意识到失态,强压下去,带着恨恨的语调,“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嫁进来就高枕无忧了?一个丑八怪,在这深宅大院里,没有娘家撑腰,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傅明珠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阳光穿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道疤痕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愈发狰狞。
她看着傅明玉,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傅明玉没来由地心头一悸。
“我的好妹妹。”
傅明珠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我的下场如何,不劳你费心。”
“倒是你,有空在这里操心别人,不如多想想自己。”
“东宫的宴席,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去的。妹妹这般‘花容月貌’,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千万别……步了姐姐的后尘才好。”
傅明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东宫宴席,是傅家千方百计为她争取的机会,也是她能否飞上枝头、取代傅明珠原本婚约的关键。
此事极为隐秘,傅明珠这个一直被关在后院的贱 人,怎么会知道?!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傅明珠,却只看到对方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怯懦、忍让、任她拿捏的神色。
只有一片冰冷的,让人心底发毛的寒意。
傅明珠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似乎还能听到傅明玉气急败坏的跺脚声。
“夫人,那位傅小姐……”春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似乎来者不善。”
“跳梁小丑罢了。”傅明珠淡淡道,“不必理会。”
她心里却并不轻松。
傅明玉的出现,意味着傅家,或者说她那位好伯母,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伸手,想要继续操控她这枚棋子了。
而东宫宴席……萧绝昨日也提过,太子不会娶傅明玉。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库房管事是个姓钱的中年男人,圆脸,眯缝眼,见人先带三分笑,但眼神里的精明算计,藏也藏不住。
“给夫人请安。”钱管事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但那份恭敬里,带着明显的敷衍。“库房重地,杂乱了些,夫人小心脚下。”
他引着傅明珠进了库房,里面堆满了各种箱笼物件,有些蒙着厚厚的灰。
“这是府里的器物册,这是历年收支账本,这是对牌领用的记录……”钱管事抱来几大本厚厚的册子,堆在傅明珠面前的桌上,灰尘扬起。
“老夫人吩咐了,日后这院里的一应开销用度,都需夫人过目,签字用印方可支取。夫人您看看?”
傅明珠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字迹潦草,许多地方还有涂改。
她前世在萧府那三年,虽不受待见,但为了生存,也偷偷学过看账管事。这些账目,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细看之下,就能发现许多模糊之处,有些开销明显不合常理。
“这匹云锦,去年三月入库,记的是三十两银子一匹?”傅明珠指着其中一条,问道。
钱管事眼皮一跳,忙笑道:“是,夫人好眼力。那是江南来的上等货,时价是贵些。”
“是吗?”傅明珠不置可否,又翻到另一页,“同年五月,外院采购普通青缎,作下人夏衣之用,记的是二十五两一匹?”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这……这青缎质地厚实,耐用,所以……”
“所以,给下人做夏衣的青缎,比给我做衣裳的云锦,只便宜五两银子?”傅明珠抬起眼,看向钱管事,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
钱管事额头冒出汗来。
“夫人明鉴,这……这采买之事,时有浮动,许是底下人记错了,记错了……”
“记错了?”傅明珠合上账册,声音不大,却让钱管事心里发毛,“钱管事,你是府里的老人,管着库房和采买,一句记错了,恐怕说不过去吧?”
她将账册轻轻放回桌上。
“这些账册,我先带回去看看。从今日起,所有超过十两银子的支取,必须由我当面核对物品,签字画押。往日账目,我也会逐一清查。若有不清不楚之处……”
她顿了顿,看着钱管事瞬间惨白的脸。
“我便只好禀明老夫人,请她老人家定夺了。”
“夫人!夫人恕罪!”钱管事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再也没了之前的敷衍,“是小的糊涂,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求夫人高抬贵手,给小的一个改过的机会!小的一定将功补过,日后定然兢兢业业,再不敢有丝毫差错!”
傅明珠看着他磕头如捣蒜,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她知道,这不过是底下人见她新来,又容貌有损,以为她好拿捏,给的第一个下马威。
若今日她轻轻放过,日后这等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之事只会更多。
“机会,我可以给你一次。”傅明珠缓缓道,“十日之内,将过去三年所有账目重新厘清,错漏之处,该补的补,该赔的赔。十日后,我再来查看。若仍有不清……”
“不敢不敢!小的一定办妥!谢夫人开恩!谢夫人开恩!”钱管事连连磕头,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他原本听说新夫人是个毁容的孤女,软弱可欺,便想趁机糊弄,捞点油水,没想到竟踢到了铁板。
这傅氏,眼神凌厉,查账老辣,哪像个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女子?
傅明珠不再看他,对春杏道:“带上这几本账册,我们回去。”
“是,夫人。”
走出库房,春杏看向傅明珠的眼神,已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这位新夫人,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回到自己住的“听雪堂”,傅明珠才觉得有些疲惫。
她让春杏将账册放好,自己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几竿翠竹出神。
萧府,龙潭虎穴。
老夫人深不可测,下人阳奉阴违,娘家虎视眈眈,丈夫……
想到萧绝,傅明珠心情复杂。
昨夜他去了书房,至今未见人影。
他对她的警告,收下她投名状的态度,都模棱两可。
他到底,是敌是友?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夫人!求夫人为我做主啊!”
傅明珠皱眉。
春杏快步走进来,低声道:“夫人,是浆洗房的一个粗使丫头,叫小莲的,不知何事,在外面哭闹着要见您。”
傅明珠起身:“让她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凌乱、脸上带着巴掌印的小丫头,被两个婆子拖了进来,按在地上。
小丫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哭得眼睛红肿,一进来就拼命磕头。
“夫人!夫人救命!求夫人救救奴婢!”
“怎么回事?慢慢说。”傅明珠坐下,示意婆子放开她。
小莲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了缘由。
她是浆洗房的低等丫头,今日不慎打翻了一盆贵客送来、需要特别浆洗的苏绣料子。那料子极为贵重,管事嬷嬷大怒,不仅打了她,还要将她发卖出去。
“奴婢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小莲哭得撕心裂肺,“那盆边滑,奴婢没端稳……求夫人开恩,不要卖了我!我娘病着,弟弟还小,就指望我这点月钱过活啊!被发卖出去,我娘他们可怎么活啊!”
傅明珠看向跟进来的浆洗房管事张嬷嬷。
张嬷嬷四十来岁,板着一张脸,上前行礼:“夫人,这小 贱 蹄 子毛手毛脚,损坏了贵客之物,按府里规矩,就该重罚。老奴只是按规矩办事。”
“损坏的料子,价值多少?”傅明珠问。
“是江南织造进上的流光锦,一匹少说也要百两银子!”张嬷嬷语气强硬,“她一个贱婢,做十辈子也赔不起!”
小莲闻言,脸色惨白,绝望地瘫软在地。
傅明珠沉默了片刻。
百两银子,对一个粗使丫头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
张嬷嬷按规矩办事,看似没错。
但她看得出,张嬷嬷眼神闪烁,提及料子价值时,语气有些虚。而且,这等贵重料子,怎么会让一个粗使小丫头单独浆洗?
恐怕,其中另有隐情。
是有人故意设局,想试探她这个新夫人如何处理?还是府里下人惯常的倾轧?
“料子现在何处?”傅明珠问。
“还在浆洗房,湿透了,怕是……怕是毁了。”张嬷嬷道。
“带我去看看。”
“夫人,那等污秽之地……”张嬷嬷想劝阻。
“带路。”傅明珠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张嬷嬷只得应下。
浆洗房里,那盆被打翻的污水还淌了一地,一匹月白色的料子泡在浑浊的水里,上面沾满了皂角和污渍,原本流光溢彩的缎面,变得黯淡无光。
傅明珠蹲下身,不顾污秽,用手指捻起料子一角,仔细看了看。
又凑近闻了闻。
水里除了皂角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青矾的味道。
青矾……
她眼神微冷。
“这料子,是谁送来浆洗的?”她问。
张嬷嬷忙道:“是外院李管事送来的,说是都督一位故交所赠,特意嘱咐要小心浆洗。”
“哪位故交?”
“这……老奴不知。”
傅明珠站起身,接过春杏递来的帕子擦手。
“小莲打翻水盆,确有过失。但贵重建料,交由粗使丫头单独浆洗,本身便是失职。张嬷嬷,你身为管事,监管不力,该当何罪?”
张嬷嬷一愣,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身上,忙道:“老奴……老奴一时疏忽……”
“一时疏忽?”傅明珠声音转冷,“若这料子真价值百两,你这‘一时疏忽’,便让府里损失百两。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张嬷嬷脸色变了变,咬牙道:“是老奴失职,愿领责罚。但这小莲损坏料子,也是事实!”
“料子是否真的损坏,尚未可知。”傅明珠淡淡道,“春杏,去请府里懂织造的嬷嬷来,再让外院李管事过来一趟,问问这料子究竟是何来历,价值几何。”
她吩咐完,看向面如死灰的小莲,和眼神惊疑不定的张嬷嬷。
“在事情查清之前,小莲暂且关在柴房,不得为难。张嬷嬷,你暂停职司,配合查问。”
“夫人!”张嬷嬷急了,“这不合规矩!一个粗使丫头……”
“规矩?”傅明珠打断她,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在这听雪堂,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你若不服,我们现在就去老夫人面前,分说分说这‘百两流光锦’,究竟该由谁负责,如何?”
张嬷嬷顿时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她哪里敢去见老夫人!
傅明珠不再看她,对春杏道:“我们回去。”
走出浆洗房,春杏低声道:“夫人,您今日处置了张嬷嬷,怕是会得罪一批府里的老人。”
“不得罪人,就能站稳脚跟吗?”傅明珠看着远处天际堆积的乌云,声音很轻,“在这深宅里,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更可能是万丈悬崖。”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
她收回目光,看向听雪堂的方向。
“只能向前了。”
是夜,傅明珠独自坐在灯下,翻看着从库房带回来的旧账。
那些模糊的账目,混乱的记载,像一张张贪婪的嘴,啃噬着这座看似威严、实则内里已开始腐朽的府邸。
窗外,春雷隐隐滚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知道,今天只是开始。
处置了一个管事嬷嬷,敲打了一个库房管事,不过是掀开了这潭深水的一角。
水下的魑魅魍魉,还在暗中窥伺。
傅家,萧老夫人,府里各方势力,还有那个高深莫测的丈夫……
她的路,还很长。
烛火跳动了一下。
傅明珠忽然觉得脸颊的疤痕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麻痒。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轻轻蠕动。
她手指一颤,账册滑落在地。
捂住脸颊,那麻痒感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热。
是蛊毒。
它还在。
从未离开。
那麻痒起初很细微,像蚂蚁轻轻爬过。
傅明珠还能忍着,继续捡起账册。
但很快,麻痒变成了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进脸颊的皮肉里,并且不断向深处钻。
她闷哼一声,手指猛地扣住桌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眼前阵阵发黑,账册上的字迹开始扭曲晃动。
这痛楚……比以往任何一次发作,都要来得剧烈。
是“朱颜朽”的蛊毒在发作。
前世,这蛊毒每月发作一次,痛痒难当,但从未像此刻这般凶猛。
难道是因为重活一世,身体发生了变化?
还是……
傅明珠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呼。
她不能叫,不能让人知道。
在这府里,任何一点软弱和异常,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她的把柄。
她颤抖着手,摸向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
那里有她偷偷藏起来的,用最后一点私房钱,从外面药铺买来的止痛药粉。
药粉效果有限,但总能缓解一些。
指尖刚触到抽屉的铜环,一阵更剧烈的绞痛从脸颊传来,瞬间席卷了半边脑袋。
“呃……”
她终是支撑不住,从凳子上滑落,蜷缩在地。
碰翻了旁边的小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夫人?”
门外传来春杏略带迟疑的询问,和脚步声。
“我没事!”傅明珠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却嘶哑得厉害,“不小心碰倒了凳子,你别进来!”
脚步声停在门口。
春杏似乎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违逆。
“是,夫人。奴婢就在外面守着。”
傅明珠蜷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
她能感觉到,皮肉下的东西在躁动,在膨胀,那道疤痕像活过来一样,发烫,跳动。
视线越来越模糊。
就在她几乎要晕过去的时候,一股奇异的冰凉感,忽然从心口处蔓延开来。
那凉意很淡,却极为清晰,顺着血脉,缓缓流向脸颊。
所过之处,那股灼热刺痛竟被稍稍压制。
傅明珠艰难地低头,看向自己心口的位置。
是那里。
母亲留给她的,贴身戴了十几年的,那块半环形、质地温润却看不出材质的白色玉佩。
此刻,玉佩隔着衣料,贴着她心口的皮肤,正散发出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
这玉佩……
傅明珠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破碎的念头。
母亲赵姨娘,是爹爹当年外放为官时,从南疆一带带回来的女子。
她容貌极美,性子却柔弱,不擅争斗,在傅家后院里一直默默无闻。
关于她的来历,爹爹讳莫如深,只说是清白人家女子,家里遭了灾。
母亲也从不提起过去,只是常常对着这块玉佩发呆。
她只告诉明珠,这玉佩是她娘家留下的唯一念想,一定要贴身戴好,可保平安。
保平安……
难道这玉佩,竟能克制蛊毒?
冰凉的感觉持续着,虽然不能根除痛楚,却让她从那种濒临崩溃的剧痛中缓了过来,神智也清醒了不少。
傅明珠靠着桌腿,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脸上的麻痒刺痛渐渐平复下去,但那种蛊虫在皮下蠢动的感觉,依然隐约存在。
玉佩的凉意也慢慢消散,恢复如常。
她颤抖着手,握住胸口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母亲……南疆……蛊毒……
还有萧绝。
昨夜他听到“蛊”字时,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
这一切,难道有什么联系?
“夫人?您真的没事吗?”春杏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带着担忧。
“没事了。”傅明珠扶着桌腿,慢慢站起来,声音依旧有些虚浮,“给我打盆热水来,我……想擦把脸。”
“是。”
热水很快送来。
傅明珠屏退春杏,关上门,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脸,苍白如纸,那道暗红色的疤痕,此刻颜色似乎更深了些,边缘隐隐透着诡异的紫黑色。
她轻轻触碰,疤痕下的皮肉,似乎比周围微微鼓起一点。
这就是“朱颜朽”吗?
傅明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既然玉佩能压制,就说明这蛊毒并非完全无解。
母亲来自南疆,或许,解开蛊毒的线索,也在南疆。
还有萧绝……他到底知道多少?
必须尽快弄清楚。
用热水擦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傅明珠感觉恢复了些力气。
她将玉佩小心藏好,正要唤春杏进来收拾,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
像是石子敲在窗棂上。
傅明珠心头一凛,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窗外寂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低沉嘶哑、像是被人刻意改变过的声音,飘了进来。
“想知道你脸上的东西是什么,子时三刻,后园废井旁。”
说完,再无声息。
傅明珠猛地推开窗。
外面夜色浓重,庭院空空,只有竹影在风中摇晃,不见半个人影。
是谁?
是敌是友?
为何要约在那种偏僻地方?
废井在后园最荒僻的角落,据说很多年前淹死过一个姨娘,之后就荒废了,平日根本无人靠近。
去,还是不去?
傅明珠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对方提到了她脸上的“东西”。
这府里,知道她中蛊的,除了傅家那对母女,还有谁?
萧绝?他若想知道,大可正大光明来问。
还是……这府里另有知晓内情之人?
风险很大。
但诱惑更大。
这可能是她弄清蛊毒来历,甚至找到解法的唯一机会。
傅明珠关上窗,走回桌边坐下。
心跳得很快。
她看了一眼滴漏。
距离子时三刻,还有将近一个时辰。
夜色深沉,乌云遮住了月光,只有零星几点星子,洒下微弱的光。
傅明珠披了件深色的斗篷,借着夜色遮掩,悄无声息地出了听雪堂,往后园走去。
萧府很大,夜里除了巡夜的家丁,极少有人走动。
她避开有灯火的地方,专挑僻静小路,心跳如擂鼓。
废井在一片枯败的藤蔓后面,井口用石板盖着,周围荒草丛生,在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傅明珠握紧了袖中藏着的、从厨房偷偷拿来的小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没人。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影,正疑心自己是否被戏弄,或者中了圈套。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傅明珠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将小刀横在胸前。
“谁?!”
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穿着萧府最低等杂役的灰布衣裳,身形佝偻,低着头,脸上满是污垢,看不清面容。
“是……是你递的消息?”傅明珠稳住声音,问。
那杂役抬起头。
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傅明珠看到一张布满皱纹、苍老不堪的脸,一双眼睛却异常浑浊,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光。
“傅小姐。”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正是窗外那个声音。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傅明珠没有放松警惕。
“我是谁不重要。”老杂役打断她,声音干涩,“重要的是,你脸上中的,是‘朱颜朽’。出自南疆黑巫寨,用七种毒物尸粉,混合怨女心头血培育出的子蛊,一旦入体,便如附骨之疽,每月月圆前后发作,痛痒钻心,直至容颜尽毁,皮肉溃烂而亡。”
他每说一句,傅明珠的心就沉一分。
他说得没错。
发作时间,症状,完全吻合。
“你知道解法?”傅明珠声音发紧。
老杂役咧开嘴,露出残缺发黄的牙齿,笑得有些诡异。
“无药可解。”
傅明珠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老杂役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盯着她,“能压制,甚至拔除这蛊毒的,天下间,只有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下蛊之人的心头血,混合母蛊,焚化成灰,服下可解。”
傅明珠眼神一冷。傅明玉的心头血?且不说能否拿到,傅明玉恐怕自己都不知道母蛊在何处。
“第二,南疆蛊王传承圣物——‘碧血蛊王’的唾液。蛊王百年难遇,其唾液更是传说,难如登天。”
“第三呢?”
老杂役看着傅明珠,慢慢吐出几个字:“北境极寒之地,万年玄冰魄。”
傅明珠一愣。
玄冰魄?这听起来像是传说中的药材,与南疆蛊毒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为何?”
“朱颜朽性烈如火,灼烧血肉。玄冰魄性极寒,可冻杀蛊虫。”老杂役解释得很简单,“但这东西,只存在于北蛮雪山之巅的冰窟深处,由雪狼王守护,寻常人别说取,连找都找不到。”
傅明珠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这三个方法,一个比一个渺茫。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她看着老杂役,“你有什么目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深宅大院。
老杂役又咧了咧嘴,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瘆人。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和你一样,恨傅家,恨那些道貌岸然、草菅人命的畜 生!”
他声音里透出刻骨的恨意,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
“你……”傅明珠惊疑不定。
“十五年前,漕运案。”老杂役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爹傅文清,是主审官之一。我儿子,是押运漕粮的一个小小账房!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被卷进去,成了替罪羊,死在诏狱里!我儿媳闻讯自尽,只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孙儿,也没活过那个冬天!”
傅明珠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
漕运案!
那是她父亲一生悲剧的开始,也是傅家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父亲因此案被贬,郁郁而终,家产抄没,母亲和她从云端跌落泥潭。
可父亲在世时,一直说此案另有冤情,他是被人构陷!
“我爹……他是被冤枉的!”傅明珠脱口而出。
“冤枉?”老杂役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是啊,他是被冤枉的,可那又怎样?我儿子就不是被冤枉的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斗法,死的却是我们这些蝼蚁!”
他喘息着,平复激动的情绪。
“我隐姓埋名,苟活至今,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看着那些害死我儿子的人,得到报应!”
“傅文昌,你那个好伯父,当年就是踩着漕运案的鲜血,爬上去的!你爹的倒台,少不了他的‘功劳’!”
傅明珠脑中嗡的一声,许多模糊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伯父傅文昌,在漕运案后,确实迅速升迁,接替了父亲在吏部的部分职权。
母亲曾隐晦地提过,父亲出事前,与伯父发生过激烈争吵。
难道……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借我的手,报复傅家?”傅明珠冷静下来,看着眼前被仇恨吞噬的老人。
“你可以这么想。”老杂役坦然承认,“但你脸上的蛊,确实是傅家人下的,不是吗?傅明玉那丫头,心思歹毒,随了她娘。你想报仇,我想雪恨,我们的目标,至少有一部分是一致的。”
“况且,”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你以为,傅明玉一个小小闺阁女子,从哪里弄来南疆黑巫寨的禁蛊?”
傅明珠瞳孔骤缩。
“你是说……”
“傅家背后,有人。”老杂役的声音阴冷,“当年漕运案,牵扯到的,可不只是傅家。给你下蛊,让你替嫁,恐怕也不是傅明玉一时兴起。这萧府,这潭水,深着呢。”
“萧都督他知道什么吗?”傅明珠忍不住问。
老杂役古怪地笑了笑。
“那位爷……心思比海深。他知道的,恐怕比你我想象的,多得多。但他为何娶你,为何留你,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我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
他说完,佝偻着身子,转身就要没入黑暗。
“等等!”傅明珠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日后如何找你?”
“一个等死的废人罢了,名字早已忘了。”老杂役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若有事,每月初一、十五,我会在府后巷的垃圾堆附近捡破烂。切记,今夜之事,勿对任何人提起,否则,你我皆有杀身之祸。”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荒草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傅明珠独自站在废井边,夜风吹过,遍体生寒。
老杂役的话,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进她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漕运案的冤情,伯父的阴谋,傅家背后的黑手,南疆蛊毒的来源,萧绝莫测的态度……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绕。
而她自己,不过是网中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脸上疤痕处,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傅明珠抬手,轻轻碰了碰。
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一点惨白的光,照亮了她眼中逐渐凝聚的冷意和决绝。
虫子,也有虫子的活法。
既然这张网已经将她网住,那她便在这网上,撕开一道口子。
回到听雪堂时,已是后半夜。
春杏趴在外间小榻上睡着了。
傅明珠轻手轻脚回到内室,和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杂役的话。
玄冰魄……北境极寒之地……萧绝的势力,就在北境。
难道,这就是冥冥中的关联?
还有母亲那块玉佩……
她拿出玉佩,在黑暗中仔细摩挲。
温润的触感,那冰凉的气息已经消失。
这玉佩,母亲从未细说,只说是娘家遗物。
如今看来,恐怕来历不凡。
若能弄清玉佩的来历,或许就能找到解蛊的更多线索。
可母亲已逝,这线索,又该从何查起?
迷迷糊糊间,天色渐亮。
傅明珠刚勉强睡着不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夫人!夫人!不好了!”是春杏惊慌的声音。
傅明珠立刻坐起:“进来,何事?”
春杏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夫人,老夫人那边传来话,让您立刻过去一趟!说是……说是昨日浆洗房那匹料子,出了大问题!李管事带着人,正在寿安堂等着,说要讨个说法!”
傅明珠心下一沉。
来了。
她就知道,昨日之事,不会那么简单了结。
“更衣。”傅明珠掀被下床,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寿安堂里,气氛凝重。
萧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脸色看不出喜怒。
下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外院的李管事,四十多岁,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闪烁。
另一个,则是个面生的华服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带怒容,正是昨日送来料子的那位“都督故交”——京城锦绣阁的东家,钱百万。
地上摊着那匹月白色的“流光锦”,此刻那锦缎上,大片大片晕染着诡异的、洗不掉的黄褐色污渍,彻底毁了。
“老夫人,您可得给小人做主啊!”
钱百万声音洪亮,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和激动。
“这匹流光锦,是小人费尽千辛万苦,从江南织造局弄来的贡品级料子!本是想献给都督,聊表心意。知道府上浆洗手艺好,才特意送来,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处理。”
“可您瞧瞧!这才一天功夫,就毁成了这个样子!”
他指着地上的料子,痛心疾首。
“这料子,不说其珍贵,单是这份心意,就价值千金!如今毁在小人手里,小人如何向江南那边的朋友交代?又如何对得起都督往日对小的关照啊!”
李管事在一旁帮腔,苦着脸对萧老夫人道:“老夫人,昨日确实是奴才亲手将这料子交给浆洗房张嬷嬷的,再三叮嘱要仔细。谁能想到……唉!如今钱老板找上门来,说这料子市价起码值三百两,这还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您看这……”
萧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抬起眼皮,看向刚进门的傅明珠。
“孙媳,你昨日去过浆洗房,此事,你怎么说?”
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傅明珠上前,先向萧老夫人行了礼,然后才看向钱百万和李管事。
“钱老板,李管事。”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
“这料子,是在我管辖的浆洗房出的事,我自会负责。不过,在说赔偿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钱老板。”
钱百万打量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但面上还是客气道:“夫人请讲。”
“第一,钱老板说这料子是江南织造的贡品级流光锦。据我所知,真正的贡品级流光锦,经纬线中掺有特殊金丝,日光下流光溢彩,且入水不沉,遇火不燃。可否取火盆一验?”
钱百万脸色微微一变。
“这……料子已经毁了,如何再验?夫人莫非是不信小人?”
“非是不信,而是事关重大,需得查验清楚,以免误会。”傅明珠不疾不徐,“既然不便验看,那我问第二个问题。这料子送来时,可有清单凭证?上面是否写明是‘贡品级流光锦’?”
李管事忙道:“有的有的,昨日钱老板送来时,附了礼单的。”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礼单,递给萧老夫人。
萧老夫人看了看,递给傅明珠。
傅明珠接过,扫了一眼。
礼单上确实写着“流光锦一匹”,但并未注明是“贡品级”。
“礼单上只写‘流光锦’,钱老板方才口口声声说是‘贡品级’,这其间差别,可不止一星半点。寻常流光锦,市价不过五六十两一匹。钱老板开口便是三百两,是否有些言过其实?”
钱百万脸色有些难看了。
“夫人这是何意?莫非是觉得我钱某人讹诈萧府不成?这料子虽未写明贡品级,但确实是从江南织造流出的上好货色,与贡品无异!如今被毁,夫人难道想抵赖?”
“我不是要抵赖。”傅明珠放下礼单,走到那匹废料旁,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污渍,放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她抬头,看向钱百万,目光清亮。
“我是想说,这料子,根本不是被浆洗坏的。”
“什么?”李管事一愣。
钱百万眼神闪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浆洗坏的,难不成是我自己弄坏的?”
“是不是你弄坏的,我不知道。”傅明珠站起身,拍了拍手,“但我可以肯定,这料子在送入浆洗房之前,就已经被动了手脚。”
她转向萧老夫人,朗声道:
“祖母,孙媳昨日检查这料子时,除了皂角气味,还闻到一股极淡的青矾味道。青矾遇水,会与布料中的某些染料发生反应,生成难以去除的黄褐色污渍。这匹料子上的污渍,分布均匀,且是从内而外渗透,绝非偶然打翻水盆、污水浸泡所能形成。倒像是……在浆洗之前,就被人用掺了青矾的药水浸泡过。”
“你胡说!”钱百万急了,额角冒汗,“什么青矾,我根本不知道!明明就是你们府上的丫头笨手笨脚弄坏的!”
“是吗?”傅明珠看向他,语气平静,“既然钱老板不知,那或许是我弄错了。不过,要验证也简单。只需取少许这污渍处的布料,再用青矾水试验一番,看看是否会产生同样颜色。或者,请一位精通织染的匠人来,一看便知这污渍是内因还是外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李管事。
“再者,如此‘贵重’的料子,为何不交给专门的绣娘或精细浆洗的婆子,反而交给一个粗使小丫头?李管事,你当时是如何交代张嬷嬷的?张嬷嬷,你又是如何分派活计的?”
李管事和张嬷嬷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夫人明鉴!奴才/老奴确是吩咐要小心浆洗啊!”
“是那小莲毛手毛脚,抢着要干这活,说是想多挣几个赏钱,老奴一时不察,才……”张嬷嬷连忙把责任往小莲身上推。
“哦?”傅明珠挑眉,“一个小小粗使丫头,敢未经允许,抢着浆洗贵客的贵重料子?张嬷嬷,你这管事,当得可真轻松。”
张嬷嬷噎住,冷汗直流。
萧老夫人一直静静听着,此时缓缓开口:
“去,把那个叫小莲的丫头带上来。再把府里懂织染的周嬷嬷请来。”
很快,小莲被带了上来,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周嬷嬷也来了,是府里的老人,年轻时在织造局待过,眼光毒辣。
她仔细检查了那匹料子,又闻了闻,捻了捻,最后对萧老夫人道:
“老夫人,这料子,确实不是顶级的贡品流光锦,只是中等货色,市价约莫四十到五十两。这污渍……老奴看着,也确像是被青矾水提前浸过,再遇水浆洗,便成了这样。若是意外打翻水盆浸泡,污渍不该如此均匀,且皂角水也洗不掉这种锈渍。”
真相大白。
钱百万脸色灰败,支支吾吾,再也说不出硬气话。
李管事和张嬷嬷更是面无人色,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萧老夫人放下佛珠,目光如电,先看向钱百万:
“钱老板,生意人以诚信为本。你以次充好,又意图讹诈,莫非是觉得我萧府无人,可任你欺瞒?”
钱百万腿一软,跪了下来:“老夫人恕罪!小人……小人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求老夫人高抬贵手!这料子……这料子小人不要了,就当孝敬老夫人和都督!”
“你的孝敬,萧府受不起。”萧老夫人语气冰冷,“看在往日你与府上有些来往,此事我不报官。但从此以后,锦绣阁与我萧府,再无瓜葛。李管事,送客。”
“是,是!多谢老夫人开恩!多谢老夫人开恩!”钱百万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走了。
处置了钱百万,萧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了李管事和张嬷嬷身上。
两人抖如筛糠。
“李贵,你身为外院管事,收受好处,以次充好,欺上瞒下,该当何罪?”
“张婆子,你监管不力,推诿责任,险些酿成大错,又该当何罪?”
李管事磕头如捣蒜:“奴才知罪!奴才鬼迷心窍,收了钱老板十两银子,帮他遮掩……奴才再也不敢了!求老夫人饶命!”
张嬷嬷也哭道:“老奴知错!老奴不该轻信小莲,更不该推卸责任!求老夫人看在老奴多年伺候的份上,饶了老奴这次吧!”
萧老夫人看向傅明珠。
“孙媳,此事是你查清的。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傅明珠知道,这是老夫人在考验她,也是给她立威的机会。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
“李贵身为管事,收受贿赂,欺瞒主上,按府规,当杖责三十,革去管事之职,发配庄子上做苦役。张嬷嬷监管不力,推诿构陷,杖责二十,降为粗使婆子。至于小莲……”
她看了一眼地上吓得几乎晕过去的小丫头。
“虽有错失,但事出有因,且年纪尚小,罚三月月钱,以观后效。祖母以为如何?”
惩罚分明,有理有据,既立了威,又不过分严苛,还留了一丝余地。
萧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点了点头。
“便依你所言。拖下去,行刑。”
立刻有粗壮婆子上前,将面如死灰的李管事和张嬷嬷拖了出去。
小莲则哭着磕头谢恩。
处理完这一切,萧老夫人揉了揉额角,显得有些疲惫。
“都散了吧。孙媳,你留下。”
众人退下,寿安堂里只剩下傅明珠和萧老夫人,以及侍立在一旁的严嬷嬷。
“今日之事,你处理得不错。”萧老夫人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傅明珠脸上,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锐利逼人,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复杂的探究。
“谢祖母夸赞。”傅明珠垂首。
“不过,”萧老夫人话锋一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今日削了李贵的职,打了张婆子,固然立了威,但也得罪了一批人。往后在这府里,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孙媳明白。”傅明珠低声道,“孙媳不求闻达,只求问心无愧,护住自己该护的,做好自己该做的。”
萧老夫人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你脸上的伤……”她忽然道,“听说,是胎里带来的热毒?”
傅明珠心头一跳,面上不露声色:“是,自幼便有,时好时坏,让祖母挂心了。”
萧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我认识一个宫里的老太医,擅治疑难杂症,过些日子,请他过府给你瞧瞧。”
“谢祖母。”傅明珠行礼。她知道,这未必全是关心,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和审视。
“三日后回门,礼单可都备好了?”萧老夫人换了个话题。
“已按祖母吩咐准备妥当。”
“嗯。”萧老夫人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回去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要有数。萧府的媳妇,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萧家的脸面。”
“孙媳谨记。”
“还有,”萧老夫人捻动佛珠,似不经意道,“绝儿昨夜歇在书房,他腿脚不便,性子又孤拐,你多上心。既成了夫妻,便是缘分。这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傅明珠心中微动,恭顺应下。
从寿安堂出来,已是日上三竿。
春杏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夫人,您方才可真厉害。看那钱老板和李管事的脸色,跟开了染坊似的。”
傅明珠没说话。
厉害吗?
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还没开始。
三日后回门,才是硬仗。
还有萧绝……
想到那个男人,傅明珠心情复杂。
他昨夜宿在书房,今日也未见人影。
老夫人让她“多上心”,可那样一个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男人,她要如何上心?
回到听雪堂,刚进院子,就看到一个人影,负手立在廊下。
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身形挺拔却坐在轮椅之上。
是萧绝。
他竟主动来了。
听到脚步声,萧绝转过头。
目光落在傅明珠脸上,依旧是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看不出情绪。
“听说,你早上在祖母那儿,演了一出好戏?”
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傅明珠脚步微顿,走上前,规矩行礼。
“都督。”
她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
“不过是分内之事,谈不上好戏。”
萧绝看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分内之事……你适应得倒快。”
他转动轮椅,靠近了一些。
距离近得傅明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冷松混合着药草的气息。
“过来。”他说。
傅明珠迟疑了一下,依言上前一步。
萧绝抬起手。
傅明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却没有躲开。
那只苍白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没有碰她,只是停在她脸颊侧方,虚虚地描摹了一下那道疤痕的轮廓。
他的指尖很凉。
傅明珠能感觉到他指尖带起的细微气流,拂过疤痕,带来一阵异样的战栗。
“疼吗?”他问,声音很低。
傅明珠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前世,他从未问过。
他甚至不愿多看这张脸一眼。
“……习惯了。”她垂下眼,低声回答。
萧绝的手放下了。
“三日后回门,”他转开视线,看向院中那几竿翠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我同你一起去。”
傅明珠猛地抬眼,看向他。
萧绝要和她一起回门?
这……这不合规矩,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以他之前的冷漠态度,她原以为他会让她独自回去,甚至可能根本不让她回去。
“都督政务繁忙,不必……”她下意识想婉拒,心里有些乱。萧绝同去,局面会复杂很多。
“怎么?”萧绝打断她,目光转回,带着一丝嘲意,“怕我给你丢人?还是怕我见到你那好伯父一家,拆了你的台?”
傅明珠心头一紧。
“妾身不敢。”
“不敢就好。”萧绝淡淡道,“傅文昌想用你攀附东宫,这算盘打得响。我总得去瞧瞧,他见到我这个‘残废’女婿,会是什么脸色。”
他语气里的冷意,让傅明珠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在帮她。
他只是,想看傅家的笑话。
或者说,他另有目的。
但无论如何,有他同去,至少傅家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地欺辱她。
“是,妾身明白了。”傅明珠低下头。
萧绝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道:“脸上的东西,最近发作得频繁?”
傅明珠心头巨震,倏然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她中的是蛊毒!
“你……”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昨夜睡得可好?”萧绝却不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傅明珠想起昨夜废井边的会面,心跳漏了一拍,强自镇定。
“尚可。”
“是吗。”萧绝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抬手从轮椅侧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不起眼的旧木盒,递给她。
“拿着。”
傅明珠接过,木盒很轻。
“这是……”
“宫里刘太医配的安神香,夜里点了,睡得踏实些。”萧绝语气平淡,“省得半夜乱跑,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傅明珠握着木盒的手,瞬间收紧。
指尖冰凉。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昨夜去了废井边!
那他是否也知道,那个老杂役?
他给她这安神香,是警告,还是……别的意思?
萧绝却没有解释的意思,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都督。”傅明珠叫住他。
萧绝停下,没有回头。
“多谢。”傅明珠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谢。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安神香,至少表面是善意。
萧绝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低沉的声音传来。
“记住我的话。”
“我最讨厌欺骗。”
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
傅明珠站在原地,握紧了手中微凉的本盒,和贴在胸口那枚温润的玉佩。
阳光很好,她却觉得,有冰冷的寒意,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
回门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要砸下来。
傅明珠起得很早。
春杏替她梳了一个端庄的妇人髻,用了两支赤金镶珍珠的簪子,是萧老夫人赏赐里挑出来的,不算扎眼,但也够体面。
脸上敷了比平日稍厚的脂粉,勉强遮住疤痕的狰狞,只是近看,依旧能看出那凹凸不平的轮廓。
衣裳选了件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同色比甲,颜色沉稳,压得住场面。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这张脸,她自己看了都生厌。
可今日,她不能露出半分怯懦。
萧绝来得准时。
他换了身墨蓝色绣暗银云纹的锦袍,依旧坐在轮椅上,由一名面容冷肃、眼神精悍的黑衣侍卫推着。
那侍卫傅明珠认得,叫萧战,是萧绝的亲卫头领,据说战场上曾一人斩杀敌军数十,煞气很重。
“走吧。”萧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示。
马车早已备好,宽大结实,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甚至为了安置轮椅,还做了特殊的踏板。
傅明珠和萧绝同坐车内,萧战在外驾车,另有四名护卫骑马随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内空间很大,但两人之间,却像是隔着无形的屏障,空气凝滞。
傅明珠垂眸坐着,能感觉到萧绝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紧张?”萧绝忽然开口。
傅明珠抬眼,摇了摇头:“不紧张。”
“是吗。”萧绝语气平淡,“傅文昌为人,最是伪善圆滑,捧高踩低。你今日回去,他不会给你好脸色。”
“我知道。”傅明珠声音平静,“从前在傅家,看的已经够多了。”
“从前是从前。”萧绝转动着手上的一个墨玉扳指,“如今你是萧府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
傅明珠指尖蜷了蜷。
打狗看主人。
在他眼里,她或许和一条狗,也没太大区别。
不过是个暂时有用,或者暂时需要摆在那里的物件。
“妾身明白,不会给萧府丢脸。”她低声道。
萧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马车在傅府门前停下。
傅府的门楣,依旧气派,只是比起记忆里父亲在世时的清贵,多了几分虚浮的奢华。
傅文昌领着夫人周氏,以及傅明玉,已经等在门口了。
见到马车停下,傅文昌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热情七分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下官恭迎都督,恭迎夫人回门!”
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周氏和傅明玉也跟在后面行礼,只是周氏脸上笑容有些勉强,傅明玉更是低着头,藏不住眼底的嫉恨和一丝快意。
她今日特意打扮得光彩照人,一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戴赤金红宝石蝴蝶步摇,站在素淡的傅明珠身边,犹如孔雀对比乌鸦。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傅家真正的凤凰,谁才是该嫁入高门的那个!
萧绝被萧战推下马车,坐在轮椅上,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傅大人客气。”
声音冷淡疏离。
傅文昌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容更盛,亲自在前引路。
“都督,夫人,快里面请!酒席已经备下,就等二位了。”
一行人进了府,来到正厅。
厅内布置得极为隆重,山珍海味摆满了桌子,傅家几位有头脸的族老和女眷也在座作陪。
看到萧绝坐着轮椅进来,众人神色各异,有同情,有惋惜,更多的,是一种隐晦的打量和评估。
这就是那个曾经叱咤北境、如今却成了残废的镇北都督?
娶的,还是傅家这个毁了容的弃女?
真是……绝配。
众人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都挂着热情的笑容,纷纷起身见礼。
寒暄,落座。
傅文昌坐在主位,萧绝和傅明珠坐在他右手下首首位,对面是周氏和傅明玉。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
傅文昌不断向萧绝敬酒,说着恭维的话,打听朝中动向,试探萧绝的虚实。
萧绝话很少,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不咸不淡,让人摸不清深浅。
周氏则拉着傅明珠,说着看似关切的话。
“明珠啊,在萧府可还习惯?萧老夫人待你可好?下人们可还听话?”
“都好,劳伯母挂心。”傅明珠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那就好。”周氏拍拍她的手,叹了口气,“你娘去得早,我和你伯父,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看你如今有了归宿,我们也就放心了。”
她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
“只是……你这脸,可请大夫瞧过了?我认识一个神医,最擅治这种疑难杂症,改日请来给你看看?”
傅明珠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
“多谢伯母,祖母已说会请宫里的太医来瞧,不必劳烦伯母了。”
“宫里的太医?”周氏眼神闪了闪,笑道,“那自然是更好了。还是萧府有体面。”
一直安静坐着的傅明玉,忽然轻笑一声,开口道:
“明珠姐姐如今是都督夫人,自然和我们不一样了。听说前几日,姐姐在萧府雷厉风行,处置了好些不听话的下人,连祖母都夸赞姐姐能干呢。”
她声音清脆,带着天真,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这话一出,桌上几位傅家族老和女眷的眼神,就有些变了。
新妇过门,不想着相夫教子,安稳度日,反倒急着揽权,处置下人?
这可不是什么贤惠名声。
傅文昌也微微皱眉,看了傅明珠一眼,又看向萧绝,笑道:“小女年纪小,不懂事,让都督见笑了。明珠这孩子,自小性子是软和了些,许是刚过门,想尽快熟悉府中事务,难免急了些。”
这话听着是打圆场,实则坐实了傅明珠“急于揽权”、“手段厉害”的印象。
傅明珠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傅明玉,微微一笑。
“明玉妹妹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妹妹怕是听岔了。我并非急着揽权,只是身为萧府主母,见到下人欺上瞒下,以次充好,意图讹诈主家,总不能视而不见。祖母将府中事务交给我,是信任,也是责任。我若放任不管,才是愧对祖母,愧对都督。”
她声音平和,条理清晰。
“至于祖母夸赞,不过是长辈怜惜小辈初来乍到,几句勉励罢了。妹妹若对此有兴趣,不如多学学管家理事,日后嫁了人,也好帮衬夫君,打理内宅。”
一番话,不软不硬,既解释了缘由,又将傅明玉暗指她“厉害”的话头,转到了“不理事”上。
傅明玉脸色一僵,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氏忙打圆场:“明珠说得对,是该学着些。玉儿,还不给你姐姐敬杯酒,赔个不是?你小孩子家,口无遮拦。”
傅明玉不情不愿地端起酒杯,正要说话。
萧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
“傅二小姐说得,倒也不全错。”
他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目光淡淡扫过傅明玉,最后落在傅文昌脸上。
“本督的夫人,确实与别家女子不同。她若性子软和,任人欺凌,倒不配做我萧绝的妻子。”
“萧府事务,交给她,本督放心。她处置几个不长眼的下人,立立规矩,是本督允的。怎么,傅大人觉得不妥?”
他语气平淡,甚至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意思,却如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这是明晃晃的维护。
也是在警告傅家,傅明珠如今是他萧绝的人,轮不到傅家来说三道四。
傅文昌脸色变了变,连忙起身,拱手道:“都督言重了!下官绝无此意!明珠能干,是她的福气,也是傅家的荣幸!下官高兴还来不及!”
他额角渗出细汗,心里把乱说话的傅明玉骂了千百遍。
萧绝虽然残疾,但余威犹在,皇上对他态度暧昧,兵权也未完全收回,绝非可以随意轻慢之人。
“如此便好。”萧绝举杯,对着傅文昌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
傅文昌连忙陪饮,酒水辛辣,呛得他咳嗽了几声,脸色涨红。
经此一事,宴席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几位族老看傅明珠的眼神,也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深思。
周氏和傅明玉更是如坐针毡,不敢再多话。
傅明珠垂眸坐着,心中却并不平静。
萧绝的维护,在她意料之外。
他究竟想做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萧府的面子?还是……
酒过数巡,傅文昌使了个眼色。
周氏会意,笑着对傅明珠道:“明珠,你离家几日,你娘从前住的那个小院,我还让人每日打扫着。你可想去看看?也算全了念想。”
傅明珠心中一动。
母亲从前住的“听雨轩”,位置偏僻,但母亲很喜爱那里的清静。
自从母亲去世,她便被周氏以“怕她触景生情”为由,搬到了更狭小的厢房,再未回去过。
周氏此时提起,绝非好意。
但她也确实,想去看看。
“好,有劳伯母。”傅明珠起身。
萧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傅明珠随着周氏和傅明玉离席,往后院走去。
听雨轩果然还保持着原样,只是久无人住,显得格外冷清,院子里母亲最爱的几株栀子花,也枯萎了。
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尘不染,却没了人气。
傅明珠走到梳妆台前,那里还放着母亲用过的旧妆奁。
她打开,里面只有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和一把断齿的木梳。
心里有些发酸。
“明珠姐姐可是想念赵姨娘了?”傅明玉走到她身边,假意叹息,“说来也怪,赵姨娘那样好的一个人,去得却那么早,还留下姐姐一个人受苦。”
傅明珠没理她,手指拂过妆奁内侧。
忽然,指尖触到一点凹凸。
她不动声色,用指甲轻轻抠了抠。
是一块活板。
很隐蔽,若不是她清楚母亲的习惯,绝难发现。
“姐姐在看什么?”傅明玉凑过来。
傅明珠“啪”地一声合上妆奁,转身。
“没什么,一些旧物罢了。睹物思人,心里难受。伯母,妹妹,我们出去吧。”
周氏目光在妆奁上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笑道:“也好,这里阴气重,待久了不好。”
三人走出听雨轩。
傅明玉忽然“哎呀”一声,指着傅明珠的袖子。
“姐姐,你袖口怎么沾了灰?快拍拍。”
傅明珠低头,果然看到袖口有一点灰尘,许是刚才碰了妆奁沾上的。
她抬手去拍。
就在她低头拍灰的瞬间,走在她侧前方的傅明玉,脚下似乎被石子绊了一下,惊叫一声,整个人踉跄着朝旁边的人工湖歪倒!
“玉儿!”周氏失声惊呼,伸手去拉,却慢了半拍。
傅明玉挥舞着手臂,惊慌失措中,竟一把抓住了傅明珠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
用力一拽!
傅明珠猝不及防,被她带得也向前扑去!
两人一齐朝着冰冷的湖面跌去!
电光石火间,傅明珠看到了傅明玉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的狠毒笑意。
她是故意的!
她想把自己推下水!
在这初春寒冷的天气,众目睽睽之下,两个女子落水,衣衫尽湿,狼狈不堪……
尤其是她这个本就容貌有损的新妇,若再当众出丑,恐怕再也无颜见人,在萧府也彻底抬不起头!
好毒的心计!
傅明珠心中怒极,却在失衡的瞬间,用尽全力,将身体向侧面扭开,同时空闲的那只手,狠狠推向傅明玉抓住她胳膊的手腕!
“啊!”
傅明玉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快,手腕吃痛,下意识松开了些。
就这片刻的松动,傅明珠已经借着推力,向后踉跄两步,虽然没能完全站稳,摔倒在地,但总算没有掉进湖里。
而傅明玉则因为失去了拉扯,惊叫着,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进了冰冷的湖水中!
“玉儿!”周氏魂飞魄散,冲到湖边。
傅明玉在水里扑腾,呛了好几口水,妆容全花,头发散乱,昂贵的衣裙湿透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救命!救命啊!娘!救我!”
几个会水的婆子连忙跳下去,七手八脚把傅明玉捞了上来。
初春的湖水冰冷刺骨,傅明玉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头上的步摇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像个落汤鸡,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光鲜。
她被婆子用披风裹住,又惊又冷又羞愤,看到好端端站在岸边、只是衣裙沾了些泥土的傅明珠,气得眼睛都红了,指着她尖叫:
“是你!是你推我下水的!傅明珠,你好狠的心!”
周氏也猛地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射向傅明珠。
“明珠!你为何要推玉儿下水?她可是你亲妹妹!就算你心里有怨,也不能下此毒手啊!”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前院的男宾。
傅文昌和几位族老匆匆赶来,看到眼前情形,都是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傅文昌沉声问。
“老爷!您可要为我们玉儿做主啊!”周氏扑到傅文昌身边,哭诉道,“玉儿好心陪明珠来回旧居,谁知明珠她……她竟因为往日一点小事怀恨在心,将玉儿推下了湖!这湖水这么冷,玉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傅明玉也在一旁瑟瑟发抖地哭,楚楚可怜。
“爹爹,女儿没有……女儿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想去拉姐姐,谁知姐姐她……她就推了我一把……女儿好冷,好怕……”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傅明珠。
傅明珠独自站在湖边,衣裙下摆和袖口沾了泥灰,有些凌乱,但比起落汤鸡般的傅明玉,实在好太多。
她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丝毫慌乱。
“我没有推她。”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你还狡辩!”周氏尖声道,“这里就你们三个人!不是你是谁?难道玉儿自己跳下去不成?”
傅明珠看向被婆子搀扶着、还在发抖的傅明玉,忽然问:
“妹妹,你刚才说,你不小心绊了一下,想去拉我,是吗?”
傅明玉抽噎着点头:“是……是啊,姐姐,我真的是无心的,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哦?”傅明珠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傅明玉的绣花鞋上。
那鞋面上,沾着一些湿泥和……几片细碎的、亮晶晶的东西。
像是瓷器碎片。
“妹妹的鞋子,沾了些什么?”傅明珠指着她的鞋。
众人看去。
傅明玉下意识想把脚缩回,却被傅明珠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
“看这碎片,像是上好的甜白瓷。”傅明珠蹲下身,不顾傅明玉的闪躲,仔细看了看,“这花色……是祖母赏给我的那套甜白釉茶具里的杯子吧?我记得,妹妹前几日来我房里,失手打碎了一只。碎片,我当时让春杏扫了,倒在后园墙角了。”
她站起身,看向众人,语气平静。
“后园墙角,通往这湖边小路的碎石子上,前几日刚铺了新土,下雨后甚是泥泞,还混着那些瓷器碎片。妹妹鞋上沾的泥,颜色新鲜,显然是刚踩的。而这瓷器碎片……”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傅明玉。
“妹妹若是从听雨轩直接过来,鞋上怎会沾到后园墙角才有的泥和碎瓷片?”
傅明玉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周氏也愣住了。
“我……我……”傅明玉结巴起来,“我方才……方才在院子里等你们的时候,随便走了走,许是那时沾上的……”
“是吗?”傅明珠看向旁边一个低着头、刚才也跟着跳下去救人的婆子,“张嬷嬷,你一直在这附近打扫,可曾看到二小姐在院子里走动?”
那张嬷嬷是傅家的老人,闻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回大小姐,老奴一直在那边扫地,没看见二小姐在院子里走动。只看到二小姐和夫人、大小姐一起进了听雨轩,又一起出来……”
傅明玉彻底慌了。
“你胡说!你一个扫地的婆子,知道什么!定然是你看错了!”
“够了!”傅文昌厉喝一声,脸色铁青。
他看看惊慌失措、漏洞百出的女儿,再看看冷静自持、条理清晰的傅明珠,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定是玉儿想设计害明珠落水,却不知怎的,自己反遭了殃,还想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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