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一间普通的福利房里。
2010年之后,这间屋子的主人已经很少拿起画笔了。心脑血管疾病让他不得不远离钟爱的创作平台,但他依然每天要家人扶着,坐到窗前,翻看那些已经翻了无数遍的画册。
他不肯放下。哪怕手已经握不稳笔,眼睛已经不如从前明亮,他的目光仍然在那些笔墨间流连。
这个人叫王子武。在行内人眼中,他是“国宝级艺术家”,是蒋兆和、方增先之后水墨人物画的另一座高峰。但在这间简朴得近乎寒酸的屋子里,他只是一个为画而生、为画而痴的老人。
他这辈子最出名的,是人物画。但真正懂他的人知道,他的花鸟画同样独树一帜,甚至可以说——那些花鸟鱼虫里,藏着他最本真的心。
一、黄土上的第一笔
1936年,王子武出生在陕西长安的一个小村庄里。
那是一个没有宣纸、没有毛笔的年代。四五岁的孩子想画画怎么办?他捡起石子当笔,摊开黄土当纸。看马画马,见牛画牛。耕种的农民、戏耍的孩童、田间的猫狗,都是他取之不尽的素材。
这个在黄土地上画画的陕西娃,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的画会被挂在故宫博物院的展厅里,会被黄永玉那样的大师称为“令人震撼”。
但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就藏在一个人最本能的喜好里。
王子武后来考进了西安美术学院,学的是山水画。可他对什么都感兴趣——齐白石的虾蟹、徐悲鸿的奔马、王雪涛的花鸟,他都一笔一笔地临,一遍一遍地琢磨。
上世纪60年代,这个家境清苦的年轻人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把家里唯一的一块手表卖掉,凑足盘缠,去北京看画。
到了北京,他每天一大早揣着两个馒头,走进故宫博物院,直到闭馆才出来。那些古代大师的真迹,像一扇扇打开的门,让他看到了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
也是在北京,他认识了影响他一生的恩师——蒋兆和。
蒋兆和后来对人说:“人物画要看王子武,他已超我。”但王子武从不以此自傲。在他心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感怀之心,溢于言表。
二、十平米的世界
从北京回到西安,王子武依然过着清苦的日子。
一家几口人挤在南小巷一间十几平方米的陋室里。没有画案怎么办?他等孩子们起床,把床板上的铺盖一卷,床板就是画案。没有宣纸怎么办?他在报纸上一遍一遍地练字,直到纸被写烂。
女儿王小燕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一个沉默寡言、神情严肃、一心蒙头画画的人。“常常我半夜醒来,仍看见父亲聚精会神地在画画。听母亲说,父亲总是画到深夜精疲力竭了才肯上床睡觉。”
每当作画时,王子武常把家人支出去,自己一个人静静调色泼墨。连续十个小时是常有的事,画得入神时,连吃饭都抛诸脑后。儿时的小燕会疑惑地问父亲:为什么画画就忘记吃饭了?
他坚定地回答:“作画就要全情投入,一气呵成。吃了饭就会犯困,这就耽误作画了。”
三四十岁那年,王子武患上了严重的肺结核,甚至大口咳血。医生直言情况危险,让他静养。可他舍不得放下画笔。
他后来在一幅自画像上题了四句诗,那几乎是他一生的誓言:
“惨淡经营愧无能,枉费衣食哭无声。画不出奇画到死,不负此生了此生。”
画不出奇画到死——这七个字,他说到做到。
三、花鸟里的灵性
很多人知道王子武的人物画好,却不知道他的花鸟画同样精彩。
事实上,他的花鸟画所取得的成就,丝毫不亚于他的人物画。在西安美院时,他虽然是山水科的学生,但兼修花鸟,这笔“额外”的本事,后来成了他人物画之外的另一片天地。
1985年,王子武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那一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深圳。这个当年的“文化沙漠”急需开拓者。王子武受邀南下,为筹建深圳画院出力。来深之前,他把自己留了多年的大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要以此明志,不破不立。
从千年古都来到滨海新城,从关中平原到南海之滨,这种环境的转换,对一个艺术家来说,不亚于一次重生。
深圳给了王子武新的灵感。这座四季常青、鲜花团簇的城市,让他的花鸟画日臻成熟。那些南国特有的花木、那些充满生机的生灵,一点一点地流入他的笔墨之中。
他的花鸟画,早中年时期灵动活泼,到了60岁以后,随着对生活的感悟和沉淀,逐渐呈现出苍老、沉稳、空灵、高古的气质。磅礴大气,既写实又写意,既绘形又抒情,既遵循传统规范,又别出心裁。
为了画好青蛙,他干脆自己养了一池青蛙,天天观察。青蛙怎么跳,怎么蹲,怎么捕食,怎么警觉——他看得入迷,看得入神。所以他的青蛙,寥寥数笔就能活灵活现,神形兼备。
他还喜欢猫、喜欢狗。家里收养过不少流浪猫狗,他当起了“专职厨师”,每天做饭喂食。有一年,家里一条叫“欢欢”的小狗走丢了,他沉浸在悲痛中三四年无法作画。每每吃饭时,就念叨着狗是不是挨饿受冻。
一个画花鸟的人,心里没有对生灵的挚爱,是画不出那种灵气的。王子武的特别之处在于,他的爱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藏在每一笔里、每一个细节里。
四、只靠作品说话
在深圳,王子武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
他不办画展——一生只办过一次个人展览,还是在1995年。他不出画册——朋友劝他出,他总是推脱,说画得还不够好。女儿小燕十年前就想给他出画册,他硬是拖到了80岁才点头。
美术评论家陈履生说过一段话:“王子武的影响力完全是来自于他的艺术。他的个案告诉同行们,世上的公道在人们的心中,社会的认可还是需要看专业的考量。因此,画家还是要画好画。画好画之后什么都有,而且是人们信服的久远;画不好画,造出来的名声则是云烟的暂时。”
王子武的“怪”,还不止于此。
他不爱卖画,却爱送画。有人慕名找上门求画,他基本上都答应。曾经有个人扛着宣纸上门,说自己的宣纸厂快倒闭了,希望用宣纸换一幅画。王子武明知这可能是骗画的小伎俩,还是满足了对方的要求。临走时,还给了人家回程车费。
这事传开后,大拨人找上门来争相送纸求画。最后家门口堆满了宣纸,人都进不去。女儿小燕回忆,那些宣纸“都有三四间房子那么多”。
后来有一天,小燕碰到一个江西开画廊的人。那人说:“王老让我们江西一大片人富裕了,很感谢父亲。”那一刻,小燕忽然懂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在力所能及时,能助人也是一件幸事。
1998年长江洪灾,王子武带头捐出作品义卖。2008年汶川地震,他又奋力创作,在慈善会上义拍支持灾民。
他的心里,装着那些小生灵,也装着这个世上的人。
五、最后的坚守
2010年之后,王子武的身体每况愈下。心脑血管疾病让他一度情况危急,虽然凭着惊人的意志力挺了过来,却不得不放下钟爱的绘画事业。
但他还是放不下。
只要身体允许,他就要研究画册,就要让家人带他去看画展。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整个生命已经无法与绘画割裂。
女儿小燕从日本赶回来照顾他。她说,父亲在作画这件事上,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哪怕到了80多岁,他依然觉得自己的画还可以更好。
2021年12月9日,王子武在深圳辞世,享年85岁。
消息传出,美术界震动。许多人这才想起,这位“国宝级艺术家”已经在这座城市“隐居”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里,他深居简出,淡泊名利,不问世事,只问笔墨。
他用一生践行了自己在自画像上写下的誓言:
画不出奇画到死,不负此生了此生。
王子武的花鸟画,有传统,也有创新。他吸收了西方写实主义的造型理念,又坚守中国画的意象追求。他的画里,既有严谨的造型,又有洒脱的笔墨;既有生活的温度,又有文人的气度。
他画花鸟,画的其实是生命。他画青蛙,画的是灵动。他画猫狗,画的是温情。他画一草一木,画的是自己对这个世界全部的热爱。
邵大箴先生评价他说:“王子武长期以来一心潜心求艺,淡泊名利,在当今浮躁风气盛行的中国画坛,这尤其难能可贵,值得我们大家尊敬和学习。”
刘曦林先生也说过:“当别人都在忙着包装打造的时候,他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全不懂世界江湖行情。更令人感到那就是本真的子武,他是一位画家,只靠作品说话。”
只靠作品说话——这大概是这个时代,对一个画家最高的评价了。
如今,王子武已经远去。但他画过的那些花、那些鸟、那些青蛙,还活着。它们活在纸上,活在笔墨里,活在每一个被他感动过的人心里。
就像他在黄土上画下第一笔的那个下午——那个孩子不会想到,若干年后,这些笔墨会成为这个时代最动人的印记之一。
他的一生,都在做一件事:把那些生灵,从纸上,画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