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林卫东,文章编辑:小拾温言(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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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爸,妈,我决定了,就那个地方了。”

饭桌上,李卫东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声音听上去并不大,却好像一块石头径直砸进了刚盛好的汤水里。

母亲夹菜的那个手,就那样停在了半空,而父亲李建国呢,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只盯着桌子上那封盖着红章的通知书——这是从县民政局安置办那边来的,上面白纸黑字地清清楚楚写着:他所被安置的单位,是县殡仪馆。

“卫东,你是不是脑子犯糊了?”

母亲的声音都在发颤,“还有那么多单位可以选择呢,怎么就偏偏选了那个地方……”

“妈,这是组织上安排的,同时也是我自己主动选择的。”

李卫东端起了碗,扒拉了一大口饭,嚼动的速度很慢。

“放屁!”

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碗筷一下子就被震得叮当响,“什么叫你自己选的?你当我一无所知吗?老张家的儿子跟你算是同一批退伍的,人家就去了供电局!小王还去了税务局!你倒真是好啊,竟然要主动去那种地方呢?你这让咱们的街坊邻居以后怎么看?让你妈以后又怎么好意思出门去跟人聊天?”

2

1998年的夏天,这座北方的小县城,正被下岗潮的阴影给牢牢笼罩着。

国营的厂子啊,一个接着一个地关起门来,大街上面也多了不少蹬三轮的、摆地摊的那些中年人们。

能够在体制里面谋到一个“铁饭碗”,那可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要实现的愿望啊。

李卫东他已经当了足足五年的兵,并且还立过功,本可以去挑选一个很好的单位,可他却偏偏就选择了那个最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

“爸,殡仪馆它也算是一个正经的单位啊。”

李卫东抬起了头,眼神里头有着军人特有的那种执拗,“总归是需要有人去从事这方面工作的。”

“那地方它能是人所从事的工作吗?”

李建国气得脸颊都发红了,“每天都要跟那些已经去世的人们打交道,这多晦气!你今年才二十五岁,以后还用不用找对象了?谁家姑娘会愿意嫁给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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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顿饭,最终也就不欢而散了。

李建国他摔门直接进了卧室,而母亲呢,她则坐在桌子旁边默默地流着眼泪。

李卫东收拾了一下碗筷,回到了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里面,并且从抽屉里摸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面是他的班长,在一次抗洪抢险的过程当中,为了能够救他,不幸被卷进了激流,最终再也没能上来。

追悼会在部队驻地极其简单地就办了,李卫东他记得班长躺在那里的模样,面容显得很平静,却又好像有很多话,最终都还没能说完。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对所说的“最后一面”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执念。

4

几天过后,李卫东还是准时去报到了。

殡仪馆就坐落于县城西边的山脚下面,远离了居民区,那边有几排平房,院子里面种满了松柏树,安静到甚至都能听见风儿轻轻吹过树叶的声响。

老馆长是一位干瘦的老头儿,他姓陈,平时话也不多,他带着李卫东熟悉了下环境:告别厅、火化间、整容室以及骨灰寄存处。

空气当中,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香烛的味道。

“小伙子啊,想清楚了吗?”

馆长递给他一套深蓝色的工作服。

“想好了。”

李卫东接过了衣服。

“行啊。”

陈馆长点点头,“那就先从引导员这个岗位开始干起吧。

您要记住,在这儿来干活,手必须要稳,心自然也得静下来,话却一定要少说。

因为来这里的啊,都是一些伤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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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在第一个月里,李卫东可以这样说,他几乎都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半夜的电话铃声响得,简直就像是催命符一样,他必须要跟着车子去接运那些遗体。

他见过车祸之后,被弄得支离破碎的遗体,也见过长久生病缠身,瘦到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并且还见过那种寿终正寝,面容安详的。

他开始学着去给那些遗体净身、更衣,手刚开始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颤抖,陈馆长就在旁边淡淡地给他指点:“慢一点,你就把他当成是睡着了。”

街坊邻居们很快也就都知道了。

以前在见面时会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的叔伯阿姨们,现在在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里头总是有些在躲闪,寒暄上两句之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甚至还有人当着他母亲的面说:“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帅小伙子啊。”

母亲回家之后,哭了好几场。

父亲李建国更是不允许他在家里谈论工作上的事情,在饭桌上只要他一提起单位的事,父亲就会马上撂下碗筷然后起身走人。

6

李卫东也不是没动摇过自己的想法。

特别是在第一次有人给他介绍对象的时候,那个姑娘在听说他是在殡仪馆工作的后,连面儿都还没见上呢,就直接婉拒了。

那天晚上,他自己一个人主动留在了单位值班,对着那间空荡荡的告别厅,他坐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月光穿透了那高高的窗户,撒了进来,照在了光洁的地板上面,显得一片惨白。

他问了问他自己,究竟在图些什么呢?

7

转机,来得倒也是有些个意外。

那是在一个初秋的早晨,馆里来了一位相对比较特殊的逝者——他是一个在建筑工地上意外身亡的农民工,才年仅三十出头。

家属可算来了七八个人,大家伙都是他的同乡,身上穿着沾满了灰泥的衣服,就那样蹲在殡仪馆的门口,显得既茫然又悲痛。

工头一直都躲着不肯见人,赔偿的事自然也是遥遥无期,他们甚至连像样的寿衣都买不起。

李卫东按照流程去引导他们办理各种手续,当他看到这些人掏出零碎的钞票却凑不够那最基本的火化费用时,几个人急得直搓手。

他沉默了一下下,随即转身就去找到了陈馆长。

陈馆长他抽了一口烟,然后叹了口气说:“这事要是按规定来看,确实不行,不过呢……那就从我工资里扣吧,眼下还是先办后事要紧。”

李卫东自己也掏出了钱,径直去外面买了一套普通的深色衣裤,用它们来代替寿衣。

在给逝者整理遗容的时候,他发现死者的右手是紧紧地攥着的,无论怎么掰也掰不开。

最后这才发现,手掌心里面有一张小小的、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照片,上面是他抱着一个两三岁孩子,笑得特别憨。

李卫东小心翼翼地把照片给取了出来,擦拭干净之后,就把它放在了逝者的胸前。

简单的告别仪式上,那些看上去木讷的汉子们哭成了一团。

逝者的妻子则瘫坐在了地上,反复不停地在念叨着:“他说等这个工程结了工钱,就马上回家给我们的娃儿盖间新房……”

李卫东他站在一旁,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仅仅只是一个旁观的工作人员。

他走了过去,给那位妻子递上了一杯热茶水,什么话也没有说。

事后,他偶然间听到那几个农民工在门口低声地说话:“那个小李同志啊,是真的心善。”

“是啊,人家可从没瞧不起过咱们。”

这话也不知怎么的,竟然一下子就传到了李建国的耳朵里。

8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父亲他突然闷声问了一句:“那家人的事情,后来顺利赔到钱了吗?”

李卫东听到这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估计应该很难了。”

李建国“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说话,但那天晚上,他倒是没再提前离席。

李卫东也渐渐地习惯了这份工作的节奏,并且还从引导员这个岗位开始,去学习更多的技能,这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遗体整容。

陈馆长就是他的师傅,那老爷子干这行已经有足足四十年了,他手很巧,而且心更细致。

他说:“咱们所做这活儿,那可是给活人看的。

目的是为了让亲人在见到最后一面时,能够少一点遗憾,从而多一点宽慰。”

9

第二个让李卫东印象比较深刻的,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她姓周。

周老师她无儿无女,晚年的时候就住在养老院里,最后是由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来协助办理的丧事。

丧事办得很是简单,并没有追悼会这一说,只有一位远房侄子过来进行了签字。

李卫东在接手的时候,发现周老师的遗容看上去很安详,但是她却穿着多年前的那件旧中山装,衣服洗得都有些发白了,袖口的部分甚至都磨破了。

他想起了陈馆长曾经说过的话,有些孤寡老人啊,走了就是那样的冷冷清清。

那天下午也没什么别的事情,他便仔细地给周老师整理了仪容,还梳理好了她那稀疏的白发。

在给她更衣的时候,他从周老师贴身所带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塑料皮的小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大多都是一些她生前所留的教学笔记,还有好几页,抄录着学生们写给她的贺卡片段,例如:“周老师,谢谢您教我认识了字。”

“老师,我考上了师范学院了。”

李卫东思索了一下,径直去街上的文具店买了一张素色的卡片,用自己端正的字迹,把那些贺卡上面的话给摘抄了几句,并且署上了“您的学生们”这一称谓。

他把那张卡片轻轻地放在了周老师的手边。

远房侄子过来取骨灰的时候,看到了那张卡片,他一下子就愣了很久,随后对李卫东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谢谢您了,让我叔叔他……走得很有尊严。”

10

这件事,李卫东回家之后也依旧没提。

但母亲有一天买菜回来,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跟他念叨起来:“今天我碰到了街道的王主任,她说……周老师那桩事,你处理得可真是挺好的。”

母亲说完之后,便低头去摘菜,声音压得很轻,“你爸他也听说了。”

李卫东发现,父亲看向他的眼神,虽然还是那样严肃,但那种彻底的否定,却明显少了很多。

有些个时候,他深夜下班回家,桌上就会留着用碗扣好的饭菜,而且还是热的呢。

真正的重大考验,则是在三年之后才来临。

县城里头发生了一起比较恶性的刑事案件,受害者遗体受损程度非常严重。

家属的情绪几乎是彻底崩溃了,他们要求必须要复原遗容,否则他们绝不会让遗体火化。

公安局和民政局都对此感到十分棘手,于是他们就推荐了李卫东——彼时他已经跟着陈馆长学习了很长时间有关于整容的技术了。

那也是他第一次独自去处理这样如此复杂的情况。

工作间里,他凝视着那些伤痕,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相关的资料,反复地进行尝试。

那几天的他,几乎可以说是直接住在了单位里,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

陈馆长年纪已经大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他就坐在旁边陪着,偶尔会递过来一杯水。

最难的并非是技术上的问题,而是家属们几乎每小时都会过来询问一次进展,悲伤的情绪混合着焦躁不安,他们的言辞也变得越来越激烈了。

有一次,逝者的哥哥甚至直接就冲进了工作区,指着李卫东吼叫道:“你到底能不能行啊?要是再不行的话,那就换人!我弟弟不能这个样子不明不白地走!”

李卫东的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手上也沾满了各种材料,他抬起了头,非常平静地去看着对方那双通红的眼睛:“请您再给我多一点时间吧。

我想让您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可以尽量像他平时的那个样子。”

那个人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随后喘着粗气,最终颓然地退了出去。

第三天下午,当李卫东完成了最后一点修饰的处理,并且轻轻地盖上了白布之时,陈馆长他拍了拍李卫东的肩膀,一句话也没有说。

家属们进来辨认的时候,死寂一般的沉默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那位曾经怒吼着的哥哥,他慢慢地跪了下来,额头紧紧抵着停放床的边沿,肩膀也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了那种压抑的、野兽一般的呜咽声。

其他的家属们也都哭出了声来。

11

后来,家属们送来了一面锦旗,那上面写着“技艺精湛,慰藉心灵”。

这面锦旗就被挂在了殡仪馆那间简陋会议室的墙上。

李建国不知是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有一次他喝多了酒,然后就对老战友嘟囔道:“我那个儿子啊……他现在在殡仪馆工作着呢,也还算是……算是干了一件人事了。”

这话辗转传到了李卫东的耳朵里,他对着镜子好好看了看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竟然有点发热了。

岁月就好像殡仪馆外面那条安静的河流,它无声无息地在流淌着。

李卫东是在这里结的婚,他的妻子是馆里的一位会计,一个平时话不多、但是心却很细致的女人。

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父亲李建国也已经退休了,头发变得花白,脾气似乎也比以前软和了一些。

母亲偶尔还是会叹气,但她不再会因此流泪了。

街坊邻居们提起李卫东,语气也从最初的那种惋惜,渐渐地变成了“那孩子是真的很实在”,或者就是“干那一行,可真是不容易啊”。

陈馆长去世后,李卫东很自然地接任了馆长的职位。

他依然坚持工作在一线,特别是每当遇到了那些疑难的情况。

他带起了徒弟,把陈馆长当初教给他的“手要稳,心要静,话要少”又给很好地传承了下去。

12

时间转眼就来到了2023年,李卫东他五十岁了,也到了可以内退的那个年纪。

但他却并没有选择退休,而是依然坚守在那里。

县城的变化真的很大,高楼大厦变得更多了,车子也明显增多了,殡仪馆也因此迁到了新的地址,变得更加宽敞,也更加现代化了,但是松柏树却依然种着,那份安静也依然如旧。

深秋的某一天,馆里来了一位很老的老太太,已经九十高龄了,她安详地无疾而终。

她的子女们都从外地赶了回来,把丧事办得非常体面而且周全。

葬礼结束之后,一位气质儒雅、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他就是逝者的长子,特意来找到了李卫东。

“李馆长,可能您已经不记得了。”

男人说,“二十五年以前,我父亲他去世的时候,也是在这里办理的。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面对很多事情都感到慌乱不已,是您帮我父亲整理好了衣服,整理得非常妥帖。

您当时还对我讲过一句话:‘别慌,慢慢来,好好送送他。’”

男人顿了顿,眼中甚至有亮光在闪动,“那句话,我足足记了二十五年。

今天送我母亲过来,又看到了您还在这里坚守岗位,我心里面……真的是特别踏实。

好像有些东西啊,一直都没有发生过改变。”

13

李卫东确实是不记得了。

他所经手过的告别仪式真的太多太多了,很多面孔也都在泪水当中变得模糊不清。

但他却依然记得那种感觉——他站在生与死的门槛旁边,努力地让每一个离别,都能够显得从容一些,多一点尊严。

那天他下班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夕阳把天空染成了那种温暖的橘红色。

他忽然间回想起了很多很多年以前,父亲拍着桌子骂他“晦气”的那个傍晚。

如今,父亲他已经七十五岁了,腿脚也有些不太利索了,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下楼去和那些老头们下象棋。

他开车回到了家里,路过菜市场,便下车买了父亲最爱吃的卤猪耳和一瓶好酒。

上楼,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立马就飘了出来。

母亲还在厨房里忙活着,父亲则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

父亲抬了抬眼看向他。

“嗯。

爸,妈,我买了点儿熟食,晚上咱们喝两杯?”

父亲看了看他手里面提着的酒,鼻子里“哼”了一声,但嘴角却细微地动了一下:“又在乱花钱了。”

14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头正播放着新闻。

母亲絮絮叨叨地讲着家长里短。

父亲小口小口地抿着酒,突然之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今天……是不是很顺利?”

李卫东他夹菜的那个手顿了顿:“都挺好的。”

父亲点点头,夹起了一片猪耳朵,嚼动的速度很慢。

过了好一阵子,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对李卫东说:“干了一辈子这个工作……没有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这就很不错了。”

窗子外面,夜色也渐渐地笼罩了下来,楼宇间亮起了万家灯火。

屋子里面,灯光显得很是温暖,酒杯也轻轻地碰击在一起,发出了清脆且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