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年,何秀英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家。
她陪丈夫赵建国从工地穷小子熬成建筑老板,操持家务、养育儿子,在他最艰难的日子里不离不弃;可等他有钱了,家变大了,她却成了他口中“上不了台面”的存在。
分房睡的漫漫长夜,他的鼾声隔着重门,她的委屈藏在深夜的眼泪里;小姑子王美娟一次次上门索取,她忍气吞声,却换不来半分体谅;丈夫嫌她土、嫌她俗,从不带她出席社交场合,连家里的老房子,也毫不犹豫地送给了外甥当婚房。
她不是没有怨,只是为了年幼的儿子,她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悄悄打钟点工攒下每一分钱,默默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她从未想过依赖谁,只想在这段窒息的婚姻里,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直到外甥酒驾撞人、家道中落、房子被抵押,她才彻底看清,这段二十年的婚姻,早已没了温度。
不纠缠、不抱怨、不歇斯底里,她平静提出离婚,带着自己攒下的钱,远赴美国投奔儿子。
原来,女人最好的退路,从来都不是依附,而是靠自己。这篇故事,写尽了中年女性的隐忍与觉醒,也藏着无数人对婚姻、对自我的思考——无论经历多少坎坷,都别忘了,唯有自己,才是人生的底气。
“把那盘菜端远点。”
赵建国用筷子尖点了点桌上的清蒸鲈鱼,眼睛都没抬一下。
“看着就没食欲。”
何秀英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那盘鱼她蒸了二十分钟,火候是她特意问过楼下饭店厨师的。
鱼眼睛还白鼓鼓地瞪着,确实不如饭店里撒了葱丝淋了热油那么漂亮。
“哥,你别这么说嫂子。”
王美娟嘴上劝着,手里筷子已经夹走了鱼肚子上最肥的那块肉。
“嫂子也是好心,就是吧……这做菜也得讲究个色香味,是不是?”
何秀英默默把鱼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餐桌是红木的,六人座,她坐在最靠近厨房的那个位置。
赵建国坐在主位,王美娟挨着他右手边,左手边空着——那是留给儿子赵子轩的,虽然儿子这次又说公司加班不回来吃饭。
“子轩又不回来?”
赵建国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件旧家具。
“他说项目忙。”
何秀英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桌子那头听见。
“项目忙?我看是懒得回这个家吧。”
赵建国放下碗,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也是,回来干嘛?对着你这张脸吃饭?”
王美娟夹菜的手顿了顿,嘴角往上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哥,你少说两句。”
何秀英低下头,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碗,她已经吃不下了。
这样的对话,在这个家里重复了二十年。
从赵建国承包第一个工地开始,从家里换上这套二百平的大房子开始,从他说“你以后别去我公司,丢人”开始。
不,更早。
从他说“我们分开睡吧,我晚上要接电话,吵到你”开始。
那一年她才三十二岁,儿子八岁。
分房睡的第一晚,她在客房的小床上睁眼到天亮,听见主卧里传来他震天响的鼾声。
“我吃饱了。”
她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筷。
“坐着。”
赵建国的声音不高,但带着那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硬邦邦。
“美娟有事要说。”
何秀英又坐了回去,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抠着家居裤的布料。
那裤子是超市打折时买的,纯棉,洗得有些发白了。
王美娟擦了擦嘴,从那个印着名牌标志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哥,是这样,小峰不是要结婚了吗?”
小峰是王美娟的儿子,比赵子轩小三岁,大专毕业后换了四五份工作。
“女方家要求婚房得加名字,这倒没什么,就是吧……”
她顿了顿,看了眼何秀英,又看向赵建国。
“小峰那房子贷款还有十五年呢,女方觉得没保障。我就想啊,咱们家老房子不是空着吗?”
何秀英的手指收紧了些。
老房子是城西那套六十平的两居室,她和赵建国结婚时住的。
墙是她自己刷的,地砖是她一块块擦亮的,儿子是在那屋里学会走路的。
赵建国发财后买了这套大平层,老房子一直出租,租金不多,一个月一千二。
“老房子怎么了?”
何秀英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嫂子,你看啊。”
王美娟把文件推过来,是房产证的复印件。
“这房子写的是我哥的名字,一直空着也是空着。我想着,要不就过户给小峰,当婚房用。”
“反正你们也不住,租出去那几个钱,还不够我哥一顿饭的。”
赵建国点了根烟,烟雾在餐厅水晶灯下慢慢散开。
“你怎么想?”
他问的是何秀英,眼睛却看着窗外。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贵的小区景观,人工湖,亭子,晚上有灯带亮着。
“那房子……”
何秀英停顿了一下,喉咙有些发干。
“那房子是子轩小时候住过的,他说以后想留着,当个念想。”
“念想?”
王美娟笑出声来,声音尖尖的。
“嫂子,子轩现在在美国,人家以后肯定住大别墅,谁还惦记那老破小啊。”
“再说了,那是赵家的房子,给我赵家的外孙,不正好吗?”
“小峰姓王。”
何秀英说,声音还是很轻,但字很清晰。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赵建国的烟停在半空。
王美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糊了一层没抹开的粉。
“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何秀英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盘子。
“老房子是赵建国的,他想给谁,我都没意见。但小峰姓王,不姓赵。”
“你!”
王美娟也跟着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哥,你看她!”
赵建国把烟按灭在碗里——那个景德镇的青花瓷碗,一套要八千多。
“何秀英。”
他连名带姓叫她,这是极少数时候。
“那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我知道。”
何秀英把盘子叠起来,清蒸鱼还剩大半条,鱼眼睛还是白的。
“所以我说了,你决定就行。”
“那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我就是提醒一下。”
她端起盘子往厨房走,脚步很稳。
“提醒小峰姓王,不姓赵。提醒这房子给了,就是给了王家,不是赵家。”
厨房的推拉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但还能听见王美娟拔高的嗓音,和赵建国低沉的呵斥。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何秀英把盘子放进水池,倒上洗洁精。
泡沫很快漫上来,白的,绵密的,像她这些年的人生。
二十年前,赵建国还是个建筑工头,天天一身灰一身泥回家。
她给他打洗脚水,搓背,在灯下给他缝被钢筋勾破的工作服。
他说:“秀英,等我发财了,让你过好日子。”
后来他真的发财了,从工头变成包工头,从小项目做到大工程。
家从小房子换到大房子,车从面包车换到奔驰。
他也变了。
嫌她做的菜土,嫌她穿的衣服土,嫌她说话带口音,嫌她不会用那些新式电器。
他说:“以后有客人在,你别出来。”
他说:“你这双手,别碰我那些文件。”
他说:“分房睡吧,我晚上要思考事情。”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客卧的床从一米二换成了一米五,因为她说腰不好,要大一点的。
其实腰是带孩子时累伤的,儿子小的时候,赵建国总在工地上。
她一个人带孩子,做饭,收拾家,后来还去他公司帮忙做账——虽然只做了三个月,他说她做的账太乱。
水有点烫,她的手背红了。
厨房门被拉开,赵建国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大半光线。
“你刚才,是在给我甩脸色?”
何秀英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擦手。
抹布是旧T恤改的,很吸水。
“没有。”
“没有?”
赵建国走进厨房,这个厨房很大,有中岛,有嵌入式烤箱,有双开门冰箱。
都是他选的,她说用不着,他说“你懂什么”。
“何秀英,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他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还有淡淡的古龙水。
那是儿子从国外给他带的,一瓶要两千多。
“让你住大房子,让你吃穿不愁,让你儿子出国留学。”
“你现在,敢跟我顶嘴了?”
何秀英抬起头,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过十二年的男人。
他老了,但老得很体面。头发染得乌黑,肚子有但不算大,定制西装穿得笔挺。
她还记得他年轻时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冬天只有一件破棉袄。
“我没顶嘴。”
她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就是说了事实。小峰姓王,房子给了,就是王家的。”
“那又怎样?”
赵建国笑了,那种带着讥诮的笑。
“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就算我全捐了,你也管不着。”
“嗯,管不着。”
何秀英绕过他,去拿晾在架子上的擦碗布。
“所以我说了,你决定就行。”
赵建国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下周末,子轩回来吃饭。”
他突然说。
“你把家里好好收拾一下,做几个像样的菜。别又是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子轩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
何秀英说,把擦干的碗放进消毒柜。
“那就做。再弄几个海鲜,去海鲜市场买活的,别去超市买死的。”
“知道了。”
“还有。”
赵建国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
“那天你少说话,多做事。别在儿子面前,摆那张哭丧脸。”
推拉门又关上了。
何秀英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蹲下身,打开橱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个铁盒子,旧的,印着“囍”字,是他们结婚时装喜糖的。
她打开盒子,最上面是儿子小时候的照片,虎头虎脑的,笑得没心没肺。
下面压着一些东西。
一张泛黄的结婚证照片,两个人挨着,都笑得很傻。
一张赵建国年轻时写给她的欠条——“今欠何秀英三千元,三年内还清”。
那是他接第一个小工程时,她回娘家借的。
还有一本存折,农行的,里面有三万两千四百五十六元。
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
买菜扣下的零头,卖废品的钱,偶尔接点零活的工钱。
她没工作,赵建国每月给她五千块家用,包括买菜水电物业费。
五千块,在这个家里,只够勉强维持。
但她还是能抠出一些,十块,二十块,一百块。
像蚂蚁搬家,一点一点,搬进这个铁盒子里。
盒子里还有张纸条,是儿子去美国前写给她的。
“妈,对自己好点。”
就五个字,她看一次,眼睛酸一次。
何秀英把存折拿出来,又放回去,锁上抽屉。
站起来时,膝盖咯噔响了一声。
五十岁之后,这身体就像台旧机器,到处都有声音。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王美娟在看她喜欢的家庭伦理剧,音量开得很大。
赵建国应该去书房了,他晚上通常要在书房待到十一点。
她走出厨房,穿过客厅,王美娟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电视里正在演婆婆欺负儿媳的戏码,儿媳在哭。
何秀英上了二楼,走到主卧门口。
门关着,但没锁,她扭开门把。
房间很大,带独立卫生间和衣帽间。
床是两米的,她一个人睡会滚来滚去,所以她又买了张一米五的,放在客卧。
梳妆台上很干净,只有一瓶雪花膏,是她用的。
赵建国的剃须刀、古龙水、手表,都在卫生间。
衣帽间里,他的西装、衬衫、皮鞋,占了四分之三的空间。
她的衣服挤在角落里,大多是打折货,款式老旧,颜色灰暗。
她拿起那件穿了五年的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今年冬天,她想买件新的。
赵建国说:“你这件不是还能穿吗?又不是破洞了。”
她没再提。
何秀英退出主卧,轻轻关上门。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客卧的门。
这间屋子朝北,冬天有点冷,夏天有点热。
但安静,没有人会半夜推门进来,说“我拿个东西”。
她坐在床边,床单是她从老房子带过来的,棉布的,洗得发软了。
手机响了,是儿子。
“妈,吃饭了吗?”
赵子轩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带着时差导致的疲惫。
“吃了。你呢?”
“刚开完会,准备去吃。爸在家吗?”
“在。你姑姑也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她又来要东西了?”
“嗯。想要老房子,给小峰当婚房。”
“爸答应了?”
“还没说。但应该会答应。”
何秀英顿了顿,手指摩挲着床单上的一处毛边。
“儿子,那房子……你想要吗?”
“我要那房子干嘛?”
赵子轩笑了,笑声里有点无奈。
“妈,我在美国这边工作稳定了,以后接你过来住。那老房子,爸爱给谁给谁。”
“可那是你小时候住过的。”
“记忆在心里,不在房子里。”
赵子轩的声音低了些。
“妈,你是不是舍不得?”
何秀英没说话。
窗外传来汽车开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这个小区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妈,下周末我回来。”
赵子轩说。
“嗯,你爸说了。我给你做红烧肉。”
“好。还有,妈……”
“嗯?”
“如果爸真的把房子给姑姑,你别跟他吵。犯不着。”
“我知道。”
挂了电话,何秀英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那是儿子小时候用的书桌,她搬过来了。
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本笔记本。
她翻开最上面那本,是记账的。
“3月5日,菜钱65,余35。”
“3月6日,物业费2000(赵给),余35。”
“3月7日,买洗衣液28,余7。”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翻到本子最后,是空白的。
她拿起笔,在新的页面上写:
“3月28日,老房子,小峰,王。”
写完,看着这几个字,又慢慢划掉。
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何秀英准时醒来。
二十年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她轻手轻脚下楼,厨房的灯亮着,开始准备早餐。
赵建国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出门。
早餐要有粥,有蛋,有主食,有小菜。
粥是白粥,他这几年血脂高,不能吃得太油腻。
蛋是水煮蛋,蛋黄他只吃一半。
主食今天是馒头,昨天在小区门口买的,山东戗面馒头,他爱吃。
小菜是她自己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淋点香油。
七点,她把早餐摆上桌,碗筷放好。
上楼,轻轻敲主卧的门。
“起床了。”
里面传来含糊的应声。
她又去敲客房——王美娟昨晚住下了。
“美娟,吃早饭了。”
“知道了知道了……”
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何秀英回到厨房,给自己盛了碗粥,就站在灶台边吃。
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吹着。
七点二十,赵建国下楼了,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
他看到桌上的早餐,眉头皱了皱。
“天天就这几样,不能换换?”
“你想吃什么?我明天做。”
“豆浆油条吧,去门口那家买,别自己做,你做的不对味。”
“好。”
赵建国坐下,开始剥鸡蛋。
蛋白剥得很完整,蛋黄果然只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放在碟子边。
“房子的事,我答应了。”
他突然说。
何秀英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
“过户手续,你这几天把房产证找出来,我让助理去办。”
“嗯。”
“你就没别的话说?”
赵建国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期待什么,又像在挑衅什么。
“说什么?”
何秀英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到水池里。
“说‘谢谢’?还是说‘你终于想通了’?”
“何秀英!”
赵建国把筷子拍在桌上。
这时王美娟下楼了,穿着真丝睡袍,脸上还敷着面膜。
“哟,一大早的,吵什么呢?”
“没什么。”
何秀英开始收拾赵建国吃完的碗碟。
“哥,房子的事……”
王美娟坐到赵建国对面,面膜下的嘴咧着笑。
“答应了。你让王峰准备材料,我让律师去办。”
“真的?谢谢哥!哥你最好了!”
王美娟差点要扑过来抱赵建国,想到脸上有面膜,又坐回去了。
“嫂子,你也别不高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小峰结婚用,多好。”
“我没不高兴。”
何秀英把剩下一半的蛋黄倒进垃圾桶,开始刷碗。
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外面的说话声。
但她还是能听见。
“哥,那你什么时候让律师办啊?小峰那边催得急……”
“就这几天。”
“过户费什么的……”
“我出。”
“谢谢哥!我就知道,哥最疼我们了!”
何秀英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一个,两个,三个。
碗沿有个小缺口,是她去年不小心磕的。
赵建国说:“做事毛毛躁躁,几十块钱的碗都拿不住。”
她没说话,用砂纸把缺口磨平了,继续用。
反正只有她用这个碗。
收拾完厨房,赵建国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晚上不回来吃饭。”
他说,在玄关换鞋。
“知道了。”
“美娟中午想吃什么,你给她做。”
“嗯。”
赵建国开门出去,门轻轻关上。
王美娟撕下面膜,露出那张保养得当的脸。
五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
“嫂子,中午我想吃虾,白灼的就行。”
“好。”
“对了,我哥那件巴宝莉的风衣,你帮我找找,我记得他有两件。”
“在衣帽间左边第二个柜子。”
“哦,我去看看。我下午有个同学聚会,穿得体面点。”
王美娟趿拉着拖鞋上楼去了。
何秀英擦干手,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赵建国的奔驰车正驶出小区大门,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回到客卧。
锁上门。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拿出存折。
三万两千四百五十六元。
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然后她拿出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周姐”。
周姐是她前些年在家政公司干活时认识的客户,人很好,后来搬走了,但留了电话。
“喂,周姐吗?我是秀英。”
“哎,秀英啊,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好吗?”
“还好。周姐,我想问问,你那边还需要人打扫吗?钟点工那种。”
电话那头顿了顿。
“秀英,你……你家里不是条件挺好的吗?怎么还……”
“我想挣点零花钱。儿子大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这话半真半假。
“这样啊……我这边倒是认识几个朋友,家里需要定期打扫的。不过挺累的,一天可能要跑两家。”
“没关系,我能做。”
“那行,我帮你问问。不过秀英,你老公知道吗?”
“他不知道。周姐,你帮我保密,行吗?”
“……行吧。那你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何秀英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跳得有点快,像做了坏事。
其实这算什么坏事呢?
她只是想,万一哪天,赵建国说“你滚吧”,她能有个地方去。
或者,她能自己租个小房子,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听那些话。
只是想,而已。
中午,她做了白灼虾,炒了两个菜。
王美娟吃得不多,说要保持身材。
“嫂子,你这手艺真得练练。这虾煮老了,青菜油也放多了。”
“嗯。”
“不过你也别灰心,反正我哥现在应酬多,也不常在家吃。你将就着能吃就行。”
何秀英夹了只虾,剥了壳,蘸了点酱油。
虾肉确实有点老,但还能吃。
她想起以前,赵建国最爱吃她做的油焖大虾,一个人能吃一大盘。
那时候穷,虾是冻的,小小的,但她做得好吃。
后来有钱了,虾是活的,大的,但他不吃了。
说“这种东西,外面做得好吃多了”。
“嫂子,房子的事,你真没意见?”
王美娟突然问,眼睛盯着她。
“我能有什么意见。”
“那就好。我还怕你心里不舒服呢。其实吧,那房子给我,跟给子轩是一样的。小峰是你看着长大的,跟亲侄子没区别。”
“嗯。”
“以后小峰有了孩子,也得叫你一声舅奶奶,是不是?”
何秀英没接话,低头吃饭。
饭粒一颗一颗,嚼得很慢。
吃完饭,王美娟真的去衣帽间翻了赵建国的风衣,试了试,满意地拿走了。
“嫂子,我穿两天就还回来啊。”
“好。”
“对了,我哥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
“……嗯。”
王美娟走了,家里又安静下来。
何秀英收拾完厨房,拖了地,擦了所有家具。
然后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这个二百平的大房子。
很空,很干净,很冷。
手机响了,是周姐。
“秀英,问到了。有一家,在锦绣花园,每周三下午去一次,三小时,一百五。还有一家,在滨江国际,每周一和周五上午,每次两小时,一百二。你看行吗?”
锦绣花园,滨江国际,都是高档小区。
离这里很远,要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
“行。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就行。我把地址和联系方式发给你,你直接跟雇主联系。”
“好。谢谢周姐。”
“客气什么。不过秀英,你要是做不动了就说,别勉强。”
“我知道。”
挂了电话,微信收到两条消息,是地址和电话。
何秀英把信息存好,然后打开手机计算器。
一周三次,一次一百五,一次一百二,就是二百七。
一个月四周,一千零八十。
一年,一万两千九百六十。
加上她攒的三万多,就是四万多。
四万多,够租个小房子,付一年租金了。
她想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了一下。
像一直紧绷的绳子,突然不那么勒了。
傍晚,她开始准备晚饭。
虽然赵建国说不回来吃,但她还是做了。
万一他回来呢?
万一他临时起意,想吃家里的饭呢?
做了三个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红烧肉,麻婆豆腐,蒜蓉西兰花。
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然后给自己煮了碗面条,清汤的,卧了个荷包蛋。
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赵建国。
“晚上有客人来家里,你做几个菜。八点到。”
“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做得好点,别丢人。”
电话挂了。
何秀英看着那碗面,突然没了胃口。
她站起来,打开冰箱,把刚才封好的菜拿出来。
然后重新系上围裙。
七点半,她开始炒菜。
红烧肉要再热一下,麻婆豆腐要现做,西兰花要重新炒。
再加个汤,番茄蛋汤,简单。
七点五十,门铃响了。
何秀英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赵建国,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着米色的羊绒大衣,拎着名牌包,笑容温婉。
“秀英,这是苏玉兰,我朋友。”
赵建国的声音,是那种何秀英很久没听过的温和。
“玉兰,这是我爱人,何秀英。”
“嫂子好。”
苏玉兰伸出手,手指白皙纤细,指甲修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何秀英看着自己的手,因为刚洗了菜,有些发红,还有些粗糙。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才伸出手。
“你好。”
握手的瞬间,她感觉到对方手指的柔软,还有微微的凉意。
“快进来吧,外面冷。”
赵建国侧身让苏玉兰先进门,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绅士。
何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
苏玉兰脱下大衣,赵建国很自然地接过去,挂在了玄关的衣架上。
那衣架,何秀英每天擦三遍。
“家里挺干净的。”
苏玉兰环顾四周,笑着说。
“都是秀英收拾的。她就爱干净。”
赵建国说,语气里有种何秀英不熟悉的……自豪?
“嫂子真是贤惠。建国,你真有福气。”
“哪里哪里。坐吧,饭马上好。”
何秀英转身进厨房,把菜端出来。
红烧肉,麻婆豆腐,西兰花,番茄蛋汤,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
“嫂子别忙了,一起吃吧。”
苏玉兰说。
“你们先吃,我再炒个青菜。”
何秀英说,其实青菜已经炒好了,在厨房。
她想在厨房待一会儿。
“秀英,过来一起吃。”
赵建国说,声音不大,但带着命令。
何秀英解下围裙,洗了手,走到餐桌边,坐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最靠近厨房的。
“嫂子手艺真好。”
苏玉兰夹了块红烧肉,尝了尝,眼睛亮了一下。
“这红烧肉做得地道,肥而不腻。”
“她也就这个拿得出手了。”
赵建国说,自己也夹了一块。
何秀英低头吃饭,没说话。
饭桌上,赵建国和苏玉兰聊得很开心。
聊经济形势,聊行业动态,聊最近看的书,听的音乐会。
那些词,何秀英大多听不懂。
她只听懂了一点:苏玉兰是大学教授,教艺术的。
离了婚,一个人过。
“嫂子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苏玉兰突然转向她,微笑着问。
“我……没什么爱好。”
“嫂子就爱收拾家里,做饭。”
赵建国替她回答,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那也很好啊,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是一种本事。”
苏玉兰笑得很真诚,但何秀英看到,她低头吃饭时,嘴角轻轻撇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何秀英看到了。
她给赵建国当了二十年妻子,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饭后,苏玉兰要帮忙收拾,被赵建国拦住了。
“让秀英收拾就行。玉兰,我们到客厅喝茶,我新得了点好茶。”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她习惯了。”
何秀英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
客厅里传来茶具碰撞的声音,还有低低的笑声。
赵建国在笑,那种开怀的笑,她很久没听过了。
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他请客吃饭,在酒桌上笑的。
但不是这种笑。
这种笑,是轻松的,愉快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碗洗到第三个时,何秀英的手滑了一下。
碗掉进水池,没碎,但磕了个小口子。
和去年磕的是同一个碗。
何秀英把那个有缺口的碗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裂痕细细的,像一道闪电,但碗还没破。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有点扎手。
她把碗放进碗柜最角落,跟其它碗隔开。然后继续洗剩下的。
客厅里的笑声断断续续传来,茶香飘到厨房,是一种很清雅的香气,和她平时买的几十块钱一斤的茶叶味道不一样。
等她把厨房收拾干净,擦完灶台,已经九点半了。
客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但声音小了些。
何秀英解下围裙,挂好。她没去客厅,直接上楼回了客卧。
关门,锁上。
坐在床边,能听到楼下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
儿子那边是早上,应该已经起床了。
她犹豫了一下,没打。
打开电视,音量调到最小,看本地新闻。新闻里在播一个建筑工地的事故,脚手架塌了,砸伤了三个人。画面里,工地外拉着警戒线,家属在哭。
她想起很多年前,赵建国还是个普通工头时,有一次也差点出事。一块砖从五楼掉下来,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砸在脚边。他回家时脸色发白,抱着她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整夜没睡,一直抱着她。
后来他慢慢做大了,从工头变成老板,从带着几十人干,到几百人,几千人。工地从本地,做到外地,做到外省。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身上的烟味越来越重,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陌生。
新闻播完了,开始播广告。
何秀英关掉电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楼下的声音清晰了些,是苏玉兰在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笑意。
然后是赵建国的笑声。
何秀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对着小区内部,能看到人工湖的夜景,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片金色。
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女人,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用染发剂染黑了,但发根处又长出新的白发。眼角皱纹很深,皮肤有些松弛,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
她年轻时不算漂亮,但清秀。赵建国追她时,说她就喜欢她这双眼睛,干净。
现在这双眼睛,有些浑浊了。
洗漱完,她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床很软,但她睡得并不舒服。腰有旧伤,怎么躺都觉得不对。翻来覆去几次,最后侧着身,膝盖之间夹了个枕头,才稍微好点。
楼下传来关门声,然后是赵建国送客的声音。
“路上小心。”
“今天谢谢款待,菜很好吃。”
“哪里哪里,下次再来。”
接着是汽车启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上楼,停在主卧门口,开门,关门。
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何秀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那是一盏很复杂的灯,水晶挂坠,开了灯很亮,但现在关了灯,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想起苏玉兰的样子。有气质,说话斯文,会品茶,懂艺术。
这样的女人,才是赵建国现在应该交往的朋友。
不,不只是朋友。
何秀英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有股淡淡的谷物味。
她想起赵建国看苏玉兰的眼神,那种温和,那种耐心,那种……欣赏。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她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儿子十岁生日那天,她做了一大桌子菜,他喝了点酒,搂着她的肩膀说:“辛苦你了。”
就那一句,她记了二十年。
后来,就没有了。
再后来,就是嫌弃,不耐烦,视而不见。
何秀英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灯光昏黄,不刺眼。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又看了一遍存折。
三万两千四百五十六元。
看了很久,合上,放回去。
又拿出手机,看周姐发来的地址。
锦绣花园,滨江国际。
她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地址。从这里过去,要转两趟公交车,单程一个半小时。
周三下午一点到四点,滨江国际。周五上午九点到十一点,锦绣花园。
她算着时间,想着要几点出门,带什么,中午怎么吃饭。
想着想着,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平复下来。
有事情做,有钱挣,总是好的。
哪怕只是钟点工,哪怕累点。
至少,那是她自己的。
至少,不用伸手问人要。
第二天早上,何秀英还是六点起床。
下楼做早饭时,发现赵建国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手机。
“今天起这么早?”
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上午有个会。”
赵建国头也没抬。
何秀英进厨房,开始熬粥。水刚开,赵建国进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
“昨晚的客人,你觉得怎么样?”
他问,语气随意,但何秀英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挺好的。”
她把米下锅,搅了搅,防止粘底。
“苏老师是大学教授,很有文化。”
“嗯。她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女儿,女儿在国外读书。”
赵建国顿了顿。
“她前夫是搞金融的,后来出轨了。她受不了,就离了。”
“哦。”
何秀英盖上锅盖,调小火。
“她人不错,性格也好。以后可能会常来。”
“好。她喜欢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何秀英转过身,看着他。
“你有朋友来家里吃饭,我应该招待。”
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只是摆摆手。
“随便做点就行,她不像王美娟那么挑剔。”
说完,转身走了。
何秀英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白气,慢慢上升,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上午,王美娟又来了,这次是来拿房产证。
“嫂子,我哥说让你找给我。”
“在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钥匙在笔筒里。”
何秀英在拖地,头也没抬。
“你不帮我拿?”
“我在忙。”
王美娟啧了一声,自己上楼去了。
不一会儿,拿着房产证下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嫂子,那我先走了啊。手续办完了请你吃饭。”
“不用。”
“要的要的,一定请。”
王美娟哼着歌走了。
何秀英继续拖地,一下,两下,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从地板上擦掉。
下午,她给周姐介绍的那两家打了电话。
锦绣花园那家姓李,是个年轻妈妈,孩子上幼儿园,需要每周一和周五上午去打扫卫生,两小时,一百二十块。
“主要是拖地,擦灰,收拾一下孩子的玩具。洗衣机里的衣服要晾,有时候要简单做顿午饭。可以吗?”
“可以。”
“那明天上午九点,第一次来,我看看您做得怎么样。”
“好。”
滨江国际那家姓陈,是个独居的老太太,儿女在国外,需要每周三下午去一次,三小时,一百五十块。
“我腿脚不方便,家里需要彻底打扫。窗户要擦,厨房油烟机要清洁,卫生间要消毒。你能做吗?”
“能。”
“我要求高,做得不好我会说的。”
“我会尽力。”
“那行,周三下午一点,你直接过来。地址我发给你了。”
“好,谢谢。”
挂了电话,何秀英在日历上做了标记。
周一、周五上午,锦绣花园。
周三下午,滨江国际。
看着那几个字,她心里踏实了些。
晚上,赵建国没回来吃饭,发了条微信:“有应酬。”
何秀英自己吃了剩菜,看了一会儿电视,八点就上楼了。
洗漱完,她拿出针线盒,开始缝补一件旧毛衣。肘部磨薄了,她找了颜色相近的线,细细地补。
一针,一线,缝得很密。
缝到九点多,手机响了。是儿子。
“妈,在干嘛?”
“缝衣服。你呢?”
“刚下班。妈,房子的事,爸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嗯。今天你姑姑把房产证拿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别难过。那房子不值钱,地段也不好,以后拆迁也难。”
“我没难过。”
“那就好。对了妈,我下周末回去,你想吃什么?我从这边带。”
“不用带,这边什么都有。”
“带点保健品吧,给你和爸。”
“你爸不吃那些,别浪费钱。”
“那我给你带点护肤品,这边的牌子好用。”
“我不用那些。”
“妈……”
“好了,别乱花钱。回来就好,妈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何秀英继续缝毛衣。
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咬断线头。
把毛衣举起来对着灯看,补过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
她满意地点点头,把毛衣叠好,放进衣柜。
周一早上,赵建国出门后,何秀英也出门了。
她换了一身最旧的衣服,深色,耐脏。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着水杯,毛巾,手套,还有几个塑料袋。
坐公交,转车,一个半小时后,到了锦绣花园。
这是个高档小区,门禁很严。她给李女士打了电话,对方下来接她。
李女士三十出头,很瘦,化了淡妆,穿着居家服,但料子看起来很好。
“何阿姨是吧?周姐介绍的那个?”
“是我。”
“进来吧,鞋套在门口。”
何秀英套上鞋套,跟着李女士进门。
房子很大,四室两厅,装修得很现代,但有点乱。地上散落着玩具,沙发上堆着衣服,餐桌上还有没收拾的碗筷。
“我早上送孩子,来不及收拾。你先从客厅开始吧,拖地,擦灰。玩具收到那个箱子里,衣服我一会儿自己叠。厨房的碗洗一下,然后简单做个午饭,我和孩子两个人,一荤一素就行。食材冰箱里有。”
李女士语速很快,交代完就进了书房,关上门,大概是在工作。
何秀英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她先收拾玩具,小汽车,积木,娃娃,分类放好。然后叠衣服,大人的,小孩的,分开叠整齐。接着拖地,用的是家里的蒸汽拖把,很重,但拖得干净。擦灰,从高到低,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厨房的碗不多,很快洗完。然后打开冰箱,里面有排骨,青菜,西红柿,鸡蛋。
她想了想,决定做糖醋排骨,蒜蓉青菜,再加个西红柿鸡蛋汤。
十一点,饭做好了。
“李女士,饭好了。”
“这么快?”
李女士从书房出来,看到整洁的客厅,愣了一下。
“何阿姨,你打扫得真干净。”
“应该的。”
“这菜……看着不错啊。”
李女士尝了一块排骨,眼睛亮了。
“比我做的好吃。何阿姨,你以前是厨师?”
“不是,就是在家做惯了。”
“那太好了。以后周五你也这个时间来,中午就做顿饭,工钱我加二十,一百四一次,怎么样?”
“好,谢谢。”
“不客气,你做得好,这是你应得的。”
吃完饭,何秀英洗了碗,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
临走时,李女士递给她一百四十块钱现金。
“何阿姨,这是今天的。以后每周一和周五,上午九点,准时来啊。”
“好,谢谢。”
何秀英接过钱,小心地放进钱包里。
从锦绣花园出来,已经下午一点了。她在小区门口买了两个馒头,就着自带的白开水吃了,算是午饭。
然后坐公交回家。
到家时,下午两点半。赵建国还没回来,家里空荡荡的。
她换了衣服,把这一百四十块钱拿出来,放进铁盒子里。
铁盒子沉了一些。
周三下午,她去滨江国际。
陈老太太是个很挑剔的人,但人不错。家里确实需要彻底打扫,窗户积了灰,油烟机满是油污,卫生间的水垢很厚。
何秀英戴着橡胶手套,一点一点擦。
窗户用了两小时,油烟机用了一小时,卫生间用了四十分钟,还有二十分钟拖了地。
三小时,一分钟没停。
做完时,腰都直不起来了。
“小何啊,你做得真仔细。”
陈老太太检查了一遍,很满意。
“比我之前请的那些年轻人都做得好。她们啊,就糊弄,表面干净,角落都不擦。”
“应该的。”
“给,这是一百五。下周还是这个时间,能来吧?”
“能。”
“好,那下周见。”
何秀英接过钱,手指因为长时间戴手套,有些发白。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赵建国坐在客厅看新闻,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去哪了?这么晚。”
“去逛了逛。”
“逛到现在?”
“嗯,逛累了,在公园坐了会儿。”
赵建国没再问,继续看新闻。
何秀英上楼,洗澡,换衣服。然后数了数今天的收入,一百五,加上周一的一百四,两百九了。
她拿出记账本,在3月29日那一页写下:“钟点工,290元。”
然后算了算总额:32456+290=32746。
离四万,又近了一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每周一和周五上午,何秀英去锦绣花园。每周三下午,去滨江国际。
其余时间,在家做饭,打扫,应付赵建国偶尔的挑剔和王美娟时不时的“来访”。
老房子过户的手续办得很快,王美娟来拿走了所有材料,笑得合不拢嘴。
“嫂子,等小峰结婚,请你坐主桌。”
“不用了,我不爱热闹。”
“那怎么行,你是舅妈,必须来。”
何秀英没接话,继续择手里的青菜。
王美娟自讨没趣,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儿子赵子轩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
何秀英开始准备。晒被子,洗床单,买他爱吃的零食,冰箱里塞满食材。
赵建国也显得很重视,特意吩咐:“那天穿好点,别穿那些地摊货。”
何秀英从衣柜里找出那件最好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衫,还是儿子前年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
周五晚上,赵建国回来得早,难得地坐在客厅,跟何秀英一起看电视。
虽然各看各的,但至少在一个空间。
“子轩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到。”
“我去接他。”
“不用,他说打车回来。”
“那怎么行,我让司机去接。”
“随你。”
沉默了一会儿,赵建国突然说:“苏老师明天也来吃饭。”
何秀英握着遥控器的手紧了紧。
“她女儿从国外回来了,带过来一起吃个饭。”
“好,几个人?我好多做点菜。”
“四个,加上我们三个,七个。”
“好。”
“做点像样的,别丢人。”
“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电视里在播一部家庭伦理剧,婆婆和儿媳在吵架,声音很大。
赵建国皱了皱眉:“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换台。”
何秀英换了台,是一个美食节目,在教做红烧肉。
“就这个吧。”
赵建国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何秀英看着电视里的红烧肉,特写镜头,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给赵建国做红烧肉。那时他们刚结婚,租了个小房子,厨房只有两平米。她站在灶台前,拿着菜谱,一点点学。肉买的是最便宜的五花肉,肥多瘦少,但她炖了很久,炖得软烂。赵建国吃了三大碗饭,说:“秀英,你这手艺,能开饭店了。”
那时他眼里有光,看她像看宝贝。
现在呢?
何秀英看向沙发上的赵建国。他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像在思考什么烦心事。鬓角有白头发了,虽然染过,但发根处又长出来了。眼角的皱纹很深,嘴角往下耷拉着。
他也老了。
五十多岁了,虽然打扮得年轻,但骨子里,也是个老人了。
第二天,何秀英一大早就起来了。
先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五花肉,排骨,鲈鱼,活虾,还有各种蔬菜。
回来就开始忙。红烧肉要慢炖,排骨要焯水,鱼要现杀,虾要挑虾线。
她从早上八点忙到下午两点,做了八个菜一个汤。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鸡汤。
菜摆上桌,色香味俱全。
赵建国下楼看了一眼,难得地没挑刺。
“嗯,还行。”
两点半,司机打电话来,说接到赵子轩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苏老师说她三点到。”
赵建国说,看了看表。
“你准备一下,换件衣服。”
“我穿这件就行。”
“换那件蓝色的,子轩给你买的那件。”
何秀英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旧毛衣,没说话,转身上楼换了。
三点,门铃响了。
何秀英去开门,门外站着赵子轩,风尘仆仆,但眼睛亮亮的。
“妈!”
“回来了。”
何秀英眼睛一下子湿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快进来,外面冷。”
赵子轩进屋,放下行李箱,给了她一个拥抱。
“妈,你瘦了。”
“没有,还那样。”
赵建国也从书房出来了,看着儿子,脸上露出笑容。
“爸。”
“嗯,回来了。累不累?”
“还行,飞机上睡了会儿。”
正说着,门铃又响了。
何秀英去开门,是苏玉兰,还有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很漂亮,打扮时髦。
“嫂子,打扰了。这是我女儿,苏晴。晴晴,叫阿姨。”
“阿姨好。”
女孩的声音甜甜的,但眼神有些飘忽,快速打量了一下何秀英,又扫了一眼屋子。
“快进来吧。”
赵建国迎上来,笑容满面。
“玉兰来了,这就是晴晴吧,长得真漂亮。子轩,来,这是苏阿姨,这是苏晴。”
赵子轩走过来,礼貌地点头:“苏阿姨好。你好。”
苏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就是赵子轩?我听妈妈提过你,说你在美国做金融,很厉害。”
“没有,就是普通工作。”
“别谦虚了,来来,坐,吃饭。”
一桌人坐下。赵建国坐主位,左边是苏玉兰和苏晴,右边是赵子轩,何秀英还是坐在靠近厨房的位置。
“秀英,今天辛苦了,这么多菜。”
苏玉兰笑着说,语气温和。
“应该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看着就很好吃。晴晴,你看,阿姨手艺多好。”
苏晴夹了一块红烧肉,尝了尝,点点头:“嗯,不错。”
赵子轩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何秀英碗里。
“妈,你吃,你最爱的。”
“你自己吃,妈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瘦了。”
何秀英心里一暖,低头吃肉。
饭桌上,赵建国和苏玉兰聊得很投机,从国内经济聊到国际形势,又从艺术聊到文学。
苏晴不时插话,声音清脆,话题时髦。赵子轩话不多,但很礼貌,有问必答。
何秀英大多时候沉默,只是时不时给儿子夹菜,给客人添汤。
“子轩在美国,是住在哪个城市?”
苏玉兰问。
“纽约。”
“那巧了,晴晴也在纽约上学,纽约大学,学艺术的。”
“是吗?纽约大学很好。”
“你们年轻人,以后在那边可以多联系,互相有个照应。”
苏晴看着赵子轩,笑得很甜:“是啊,赵哥哥,以后我在纽约找你玩,你可别嫌我烦。”
“不会。”
“那就说定了,加个微信吧。”
苏晴拿出手机,赵子轩也拿出手机,两人加了微信。
赵建国看着,脸上笑容更深了。
何秀英低头喝汤,汤很鲜,但她觉得有点苦。
饭后,苏晴提议玩桌游,赵子轩说时差没倒过来,想休息一下。
“那让子轩去休息吧,晴晴,你也别闹哥哥。”
苏玉兰说。
“那好吧。赵哥哥,你好好休息,下次再找你玩。”
赵子轩点点头,拎着行李箱上楼了。
何秀英收拾碗筷,苏玉兰要帮忙,被赵建国拦住了。
“让秀英收拾就行,玉兰,我们到客厅喝茶,我新到了更好的茶叶。”
“好啊。”
何秀英在厨房洗碗,客厅里传来泡茶的声音,聊天的声音,笑声。
水很烫,她的手烫红了,但她没感觉。
洗到一半,赵子轩下楼来了,走进厨房。
“妈,我帮你。”
“不用,你去休息。”
“没事,我帮你擦碗。”
赵子轩拿起擦碗布,站在她旁边,接过她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
母子俩沉默地配合着,一个洗,一个擦。
“妈,那个苏阿姨,是爸的朋友?”
“嗯。”
“经常来家里?”
“来过几次。”
“她女儿……也在美国。”
“嗯。”
赵子轩擦碗的手顿了顿。
“妈,爸他……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何秀英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池。
“什么想法?”
“就是……你知道的。”
赵子轩的声音很低。
“我这次回来,感觉爸有点不对劲。对这个苏阿姨,太热情了。还有她女儿,爸看她的眼神,就像看……”
他没说下去。
何秀英也没问。
两人继续洗碗,擦碗,一个个放进消毒柜。
客厅里的笑声又传过来,是苏晴在说什么,逗得赵建国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陌生。
“妈,如果你不想待在这个家,我可以接你去美国。”
赵子轩突然说。
“我在那边有工作,有房子,你可以过来和我住。”
何秀英的手停了停,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
“妈老了,去了那边,语言不通,谁也不认识,会闷的。”
“我可以陪你。或者,你想做什么都行,不用看人脸色。”
“妈在这边,也习惯了。”
“可是……”
“好了,别说了。妈没事。”
碗洗完了,何秀英擦干手,看着儿子。
赵子轩长得像赵建国年轻的时候,高大,英俊,但眼神比赵建国温和。
“你长大了,懂事了。妈很高兴。”
“妈……”
“去休息吧,倒时差。”
赵子轩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那我上去了。妈,你也早点休息。”
“好。”
赵子轩上楼了。
何秀英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也上楼了。
经过客厅时,赵建国和苏玉兰正聊得投机,没注意到她。
苏晴在玩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回到客卧,锁上门。
何秀英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银行APP里的余额。
三万两千七百四十六。
今天周五,锦绣花园的一百四十块,李女士已经微信转给她了。
她点了接收,余额变成三万两千八百八十六。
又近了一点。
楼下传来告别的声音,赵建国送苏玉兰母女出门。
然后汽车发动,远去。
脚步声上楼,停在主卧门口,开门,关门。
夜深了。
何秀英躺下,却睡不着。
她想起儿子的话:“妈,如果你不想待在这个家,我可以接你去美国。”
美国,很远,要飞十几个小时。
那边的人说英语,她一句不懂。
那边没有她熟悉的菜市场,没有她认识的人。
只有儿子。
儿子很好,很孝顺。
但她去了,会不会成为儿子的负担?
儿子要工作,要谈恋爱,要结婚,要有自己的家庭。
她一个老太婆,去了干什么?
何秀英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是周六,赵子轩倒时差,睡到中午才起。
何秀英做了他爱吃的菜,三个人吃了顿午饭。饭桌上,赵建国问了些工作上的事,赵子轩一一回答,气氛还算融洽。
吃完饭,赵子轩说想出去逛逛,见见老同学。
“去吧,晚上早点回来。”
“好。”
赵子轩出门后,家里又剩下何秀英和赵建国两个人。
赵建国在书房处理工作,何秀英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下午,王美娟来了,红光满面。
“嫂子,手续都办完了!老房子过户了!”
“嗯。”
“小峰可高兴了,说谢谢舅舅舅妈。嫂子,等我挑个好日子,请你们吃饭,必须来啊。”
“再看吧。”
“别再看啊,一定来。对了,子轩回来了?”
“嗯,出去了。”
“那可惜了,我还想见见他呢。在美国混得好吧?”
“还行。”
“那肯定好,子轩从小就有出息。不像我们家小峰,唉,愁人。”
王美娟坐了一会儿,没话找话,最后走了。
赵建国从书房出来,倒水喝。
“老房子过户了?”
“嗯。”
“王美娟高兴坏了吧。”
“嗯。”
“给了也好,省得她天天惦记。”
赵建国喝了口水,看着何秀英。
“你真不心疼?”
“心疼什么?”
“那房子,毕竟住了那么多年。”
“住了那么多年,也旧了。给小峰结婚用,挺好。”
赵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复杂。
“何秀英,你这几年,脾气是越来越好了。”
“老了,没脾气了。”
“是吗?”
赵建国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何秀英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部老电影,讲一对夫妻从贫到富,最后分道扬镳的故事。
她看着,突然觉得没意思,关了。
周日,赵子轩要回美国了。
何秀英一大早起来,给他包饺子,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图个吉利。
赵建国难得地也在厨房帮忙,虽然只是坐在餐桌边剥蒜。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
何秀英一边包饺子一边说。
“知道了妈。”
“吃饭要按时,别老吃外卖。有空自己学着做点,简单的就行。”
“好。”
“交朋友要谨慎,但也要真诚。遇到合适的姑娘,就处处看,别太挑。”
“妈,我还年轻,不急。”
“年轻什么,都三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赵子轩笑了:“那年代不一样了。”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好,端上桌。
三个人默默吃着,气氛有点沉闷。
“爸,妈,我走了之后,你们好好的。”
赵子轩突然说。
“我能有什么事,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赵建国说。
“妈,你也是,别太累,多休息。”
“妈知道。”
吃完饭,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
赵子轩拎着行李,何秀英送他到门口。
“妈,别送了,外面冷。”
“送到楼下。”
“不用,就电梯口。”
“送到楼下。”
赵子轩拗不过,只好让她送。
电梯里,只有母子两人。
“妈,我昨天说的话,你考虑考虑。”
“嗯。”
“如果想好了,随时告诉我,我帮你办手续。”
“好。”
到了一楼,走出单元门,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妈,我走了。”
赵子轩抱住她,抱得很紧。
“到了打电话。”
“嗯。”
赵子轩上车,车缓缓驶出小区。
何秀英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冷。
她裹紧了外套,转身上楼。
家里又恢复了安静。
赵建国在书房,她在客厅。
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周一,何秀英去锦绣花园。周三,去滨江国际。周五,再去锦绣花园。
她的账户余额,一点点增加。
三万三,三万四,三万五。
春天来了,小区里的花开了,红的粉的,很漂亮。
何秀英在打扫时,会看看窗外的花,心情会好一点。
四月初的一天,赵建国突然说,要去外地出差一周。
“去杭州,有个项目要谈。”
“嗯,几号走?”
“明天。你帮我收拾一下行李,带几件薄衣服,那边热了。”
“好。”
何秀英上楼,打开衣帽间,给他收拾行李。
西装两套,衬衫三件,内衣袜子若干,剃须刀,洗漱用品,还有他常吃的降压药。
收拾到一半,赵建国进来了。
“多带套休闲装,可能会去打球。”
“好。”
赵建国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她。
“我走的这几天,你自己在家,锁好门。”
“知道。”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
“我是说万一。”
“好。”
赵建国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何秀英继续收拾,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
拉上拉链,把行李箱立起来,推到门口。
第二天一早,司机来接赵建国。
何秀英像往常一样,早起做了早餐,看着他吃完,送他到门口。
“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门关上,家里彻底空了。
何秀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打扫卫生。
平时赵建国在家,她打扫时总要小心翼翼,怕吵到他。现在他不在,她可以放开手脚。
吸尘器开到最大档,电视声音开大,窗户全部打开通风。
打扫完,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突然想,如果有一天,她离开这里,会想念这个房子吗?
想了很久,答案是:不会。
这里很大,很豪华,很干净。
但没有温度。
晚上,她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加了青菜和鸡蛋。
吃完,看了一会儿电视,八点就上楼了。
洗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拿起手机,翻来翻去,最后点开了儿子的微信头像。
想发消息,又怕打扰他工作。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是赵建国。
“到了。”
“嗯,那边热吗?”
“热,二十多度。你那边呢?”
“还好,十几度。”
“嗯。门窗关好,早点睡。”
“好。”
电话挂了,很短,不到一分钟。
何秀英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半夜,她被雷声惊醒。
窗外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
她坐起来,开了灯。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这么大的雨,赵建国那边会不会也下雨?
杭州,好像离这里很远。
应该不会。
她又躺下,却再也睡不着。
听着雨声,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雨夜,赵建国还没发财,他们住在那套老房子里。屋顶漏雨,她用盆接,他在旁边修,修不好,最后两个人挤在小床上,听着雨声入睡。
那时很穷,但很踏实。
后来有钱了,房子大了,不漏雨了,但两个人分房睡了。
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停。
何秀英起床,做早饭,一个人吃。
然后去锦绣花园,打扫,做饭。
李女士对她很满意,又多给了她一个活儿,帮她朋友家每周打扫一次,也是两小时,一百二。
何秀英答应了。
这样一周就有四次工作,一周五百三十块,一个月两千一百二。
加上赵建国给的家用,她能存下更多了。
赵建国出差的第五天,何秀英正在滨江国际陈老太太家擦窗户,手机响了。
是赵建国。
“我明天回来。”
“好,几点的飞机?我去买菜。”
“不用,晚上到。你……在家就行。”
“嗯。”
挂了电话,陈老太太问:“家里有事?”
“没有,我先生明天回来。”
“哦,那好。小何啊,你先生是做什么的?”
“做建筑的。”
“那挺赚钱的吧?你干嘛还出来做这个,多累啊。”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活动活动。”
“也是。不过你啊,别太累,我看你腰不太好,擦窗户的时候慢点。”
“谢谢陈阿姨。”
何秀英继续擦窗户,外面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第二天傍晚,赵建国回来了。
何秀英做了一桌菜,都是他爱吃的。
赵建国看起来心情不错,吃饭时话比平时多。
“杭州那边项目谈成了,是个大单子。”
“嗯,恭喜。”
“明年公司业绩能翻一番。”
“嗯,好。”
“子轩那边怎么样?最近联系了吗?”
“联系了,说工作顺利。”
“那就好。”
吃完饭,赵建国没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看新闻。
何秀英收拾完厨房,也坐在客厅,离他有点远,看电视。
“我这次在杭州,见到一个老同学。”
赵建国突然说。
“谁?”
“你认识,王胖子,以前跟我一起干工地的那个。”
“哦,他啊。他怎么样了?”
“发财了,在杭州做房地产,身家几十个亿。”
“那挺好。”
“是挺好。他老婆,你记得吗?那个很厉害的女人,管他管得死死的。”
“记得。”
“离婚了。”
何秀英转过头,看向赵建国。
赵建国盯着电视,面无表情。
“为什么?”
“王胖子在外面有人了,小三生了儿子,闹上门。他老婆受不了,离了,分走一半家产。”
“哦。”
“王胖子现在跟小三结婚了,但那女的也不是省油的灯,天天盯着他,怕他在外面再找。”
赵建国喝了口茶。
“我去他家吃饭,那顿饭吃的,跟打仗似的。女的查他手机,盘问行程,连他跟我多聊几句都要问东问西。”
“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所以我想啊……”
赵建国顿了顿,看向何秀英。
“还是你好。从来不管我,不查我,不闹我。”
何秀英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广告,很吵。
“何秀英。”
赵建国叫她的全名,语气认真。
“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何秀英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们不是一直在过日子吗?”
“我的意思是,像以前那样。”
“以前是哪样?”
“就是……不分房睡,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像正常夫妻那样。”
何秀英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你嫌我土,嫌我不会打扮,嫌我做的菜不好吃,嫌我丢你的人。”
她慢慢说,声音很平静。
“二十年了,赵建国。你现在说,要像以前那样。”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知道,我以前有些话,说得重了。但我没坏心,我就是……就是脾气不好。”
“你不是脾气不好,你是看不起我。”
“我没有!”
“你有。”
何秀英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很坚定。
“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了。觉得我土,没文化,带不出去。所以你要分房睡,不带我见人,不让我去你公司。这些,我都记得。”
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二十年了,我忍了二十年。不是因为我离不开你,是因为子轩还小,我不想让他没有完整的家。”
“现在子轩大了,成人了,有工作了。我也老了,五十多岁了,没几年好活了。”
“赵建国,你现在说,要像以前那样。我问你,还回得去吗?”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电视里的广告还在播,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赵建国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
“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这些年,我没亏待过你。吃穿用度,我没短过你的。儿子出国,我出的钱。这个家,我撑起来的。”
“是,你没亏待我。你给我钱,让我住大房子,让我吃好的穿好的。但你忘了,赵建国,这些不是我求来的,是你应该给的。”
“我是你妻子,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给你生了儿子,给你操持家务,在你穷的时候陪着你,在你难的时候支持你。这些,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现在你有钱了,你觉得你亏欠我的,用钱就能还清。但我告诉你,还不清。”
何秀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补不回来了。”
说完,她转身,上楼。
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赵建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何秀英回到客卧,关上门,锁上。
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心跳得很快,手在抖。
刚才那些话,她憋了二十年。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坐在地上,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楼下没有声音,赵建国应该还在客厅。
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情。
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早上,何秀英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做早饭。
赵建国下楼时,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两人沉默地吃了早饭。
赵建国吃完,放下碗筷。
“我上午去公司。”
“嗯。”
“晚上……我回来吃饭。”
“好。”
赵建国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拿起公文包,走了。
门关上,何秀英长长吐出一口气。
继续她的生活。
打扫,做饭,去锦绣花园,去滨江国际。
账户里的钱,一点点增加。
三万六,三万七,三万八。
四月底的一天,何秀英正在锦绣花园打扫,手机响了。
是赵建国。
“晚上我不回来吃饭。”
“好。”
“你……自己吃。”
“嗯。”
电话挂了,很短。
何秀英继续擦桌子,擦得很仔细,连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李女士从书房出来,看到她,说:“何阿姨,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要是累,就休息一天,没关系的。”
“不累,挺好的。”
“别勉强啊,身体要紧。”
“我知道,谢谢。”
晚上,何秀英自己吃饭。一碗粥,一碟小菜,简单。
吃完饭,看电视,八点上楼。
洗澡时,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
确实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黑眼圈,皮肤黯淡。
她摸了摸脸,五十多岁的脸,有了老年斑,皱纹很深。
老了。
真的老了。
她突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虽然不漂亮,但皮肤光滑,眼睛明亮。
现在,眼睛浑浊了,皮肤松弛了,头发白了。
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洗完澡,她坐在床边,拿出铁盒子,打开存折。
四万零八百。
终于突破四万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存折放回去,锁上抽屉。
躺下,睡觉。
半夜,她被开门声惊醒。
是赵建国回来了,脚步声很重,跌跌撞撞的。
他喝醉了。
何秀英坐起来,听动静。
楼下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赵建国的骂声,含混不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客厅里,赵建国瘫在沙发上,领带扯开了,西装皱巴巴的,地上是一个摔碎的玻璃杯。
“赵建国?”
她叫了一声。
赵建国睁开眼,眼神涣散。
“秀英……是你啊……”
“你怎么喝这么多?”
“高兴……高兴啊……”
他笑起来,笑声嘶哑。
“我今天……签了个大单子……这辈子最大的单子……”
“签就签了,喝这么多干什么?”
“高兴啊……我赵建国……也有今天……谁还敢看不起我……谁还敢……”
他挥舞着手臂,又碰倒了一个花瓶。
花瓶掉在地上,碎了,水流了一地。
何秀英走过去,扶他。
“起来,去楼上睡。”
“我不去……我就在这儿……”
“起来。”
她用力拉他,但他很重,拉不动。
“秀英……”
赵建国突然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
“秀英……我对不起你……”
何秀英的手僵住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
赵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
“但我没办法……我穷怕了……我被人看不起怕了……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让人都看得起我……”
“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土,觉得我丢你的人。”
“不是……不是的……”
赵建国摇头,眼泪流下来。
“我是怕……怕别人笑话我……笑话我赵建国,娶了个农村老婆……笑话我土……所以我拼命挣钱……拼命往上爬……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
“可是……可是当我真的有钱了……我发现……那些人还是看不起我……他们说我暴发户……说我没文化……说我配不上那些高档场合……”
“我只能……只能离你远点……不带你见人……不让你去公司……我怕他们看到你……看到你的样子……就更看不起我了……”
“秀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哭得像个小孩子,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何秀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些话,她等了二十年。
现在听到了,心里却一片冰凉。
“赵建国。”
她慢慢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看不起我,是因为你从心底里,就看不起你自己。”
赵建国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觉得你是农村出来的,没文化,没背景,所以拼命想摆脱过去。你觉得我是你过去的象征,所以你嫌弃我,想远离我。”
“但你忘了,赵建国,我跟你一样,也是农村出来的。我们是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你嫌弃我,就是在嫌弃你自己。”
“现在你老了,有钱了,但发现有钱也买不来尊重,买不来真心。所以你回头找我,想从我这里找安慰,找认同。”
“但我告诉你,赵建国,太晚了。”
“我的心,早就凉透了。”
何秀英抽出手,转身,上楼。
赵建国在她身后,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凄厉,绝望。
何秀英没回头,一步一步走上楼,回到客卧,关上门,锁上。
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这次,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深深的累。
第二天早上,何秀英还是六点起床,做早饭。
赵建国下楼时,眼睛肿着,脸色灰败。
他坐在餐桌边,沉默地吃饭。
何秀英也沉默。
吃完,赵建国放下碗筷。
“昨天……我喝多了。”
“嗯。”
“说了些胡话,你别在意。”
“嗯。”
“我……我去公司了。”
“好。”
赵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秀英。”
“嗯?”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何秀英背对着他,擦着灶台。
“赵建国,路是自己走的。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赵建国站了很久,最后开门,走了。
门关上,何秀英停下动作,看着窗外。
天很蓝,阳光很好。
又是一个晴天。
日子继续过。
何秀英还是每周去做钟点工,账户里的钱一点点增加。
四万二,四万三,四万四。
赵建国还是早出晚归,但不再挑剔她做的菜,不再说她土,不再带苏玉兰来家里。
两人相安无事,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五月中旬的一天,何秀英正在滨江国际打扫,手机响了。
是赵建国,声音很急。
“秀英,你在哪?”
“在外面,怎么了?”
“赶紧回来,出事了。”
“什么事?”
“回来再说,快点。”
电话挂了。
何秀英心里一紧,跟陈老太太说了声,匆匆赶回家。
一进门,就看到赵建国坐在沙发上,抱着头,王美娟站在旁边,哭哭啼啼。
“怎么了?”
“嫂子,你可回来了……”
王美娟扑过来,抓住她的手。
“小峰……小峰出事了……”
“出什么事?”
“他……他开车撞人了……人现在在医院,重伤,可能……可能不行了……”
何秀英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他喝了酒,开车……撞了一个骑电动车的……那人……那人是孕妇……一尸两命啊……”
王美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方家里要五百万私了……不然就要告小峰……告到他坐牢……嫂子,你救救小峰……救救他……”
何秀英看向赵建国。
赵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公司最近资金紧张,拿不出五百万。”
“那怎么办……怎么办啊……小峰还那么年轻……不能坐牢啊……”
王美娟哭倒在地。
“哥,你救救他……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坐牢了……我也不活了……”
赵建国看向何秀英,眼神里有哀求。
“秀英,你……你手里有没有钱?”
何秀英心里一沉。
“我哪有钱?”
“你……你不是每个月有家用吗?攒了多少?”
“家用是买菜的钱,我能攒多少?”
“那……那你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首饰,金器,什么的?”
“我那些东西,加起来能值几个钱?”
赵建国不说话了,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王美娟爬过来,抱住何秀英的腿。
“嫂子,我求求你……你救救小峰……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要房子……不该说那些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救救小峰……”
何秀英看着哭成泪人的王美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美娟,不是我不帮,是我真没钱。”
“那你……你能不能……跟哥说说……让他把公司股份卖点……或者把房子抵押了……”
“公司股份现在卖不了多少钱,房子抵押了,银行也不会马上放款。”
赵建国哑着嗓子说。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小峰去坐牢吗……”
王美娟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何秀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地鸡毛。
突然觉得,人生真是讽刺。
当初王美娟趾高气扬来要房子时,可曾想过今天?
赵建国把老房子给她时,可曾想过今天?
现在出事了,又来求她。
她能做什么?
她一个家庭主妇,没工作,没收入,能做什么?
“我……我去找找。”
何秀英转身上楼,回到客卧,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箱子。
打开,里面是一些旧衣服,最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些金器。
一个金戒指,是结婚时赵建国送的,很细,很轻。
一对金耳环,是生儿子时,婆婆给的。
一条金项链,是儿子工作后,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
还有几个金戒指,金镯子,是这些年赵建国随手给的,样式老旧,不值什么钱。
她拿着布包下楼,放在茶几上。
“我就这些,你们看看值多少。”
王美娟扑过来,翻看着那些金器,眼神从希望到失望。
“就……就这些?”
“嗯,就这些。”
“这点……能值几个钱啊……”
“是值不了几个钱,但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赵建国看着那些金器,眼神复杂。
“秀英,你……你留着吧。”
“留着有什么用?能救小峰吗?”
何秀英坐下来,看着王美娟。
“美娟,我不是不想帮,是我能力有限。这些,你拿去,能凑一点是一点。”
王美娟拿着那些金器,手在抖。
“嫂子……谢谢你……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房子,还回来。”
王美娟愣住了。
“老房子,还没过户给小峰吧?”
“还……还没……手续刚办好,还没去过户……”
“那就别过了。把房子卖了,钱赔给人家。不够的,再想办法。”
“可是……那是小峰的婚房……”
“婚房重要,还是人重要?”
何秀英看着她,眼神平静。
“小峰要是坐牢了,有婚房有什么用?对方家里要是咬着不放,小峰这辈子就毁了。”
王美娟看着手里的金器,又看看赵建国,最后咬咬牙。
“好……我卖……我卖房子……”
“卖房子的钱,全部赔给人家。剩下的,我们再说。”
“可是……剩下的……还差很多……”
“差多少?”
“至少……至少还差三百万……”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
“三百万?我上哪去弄三百万?”
“哥……你想想办法……你认识那么多人……你借借……”
“借?现在这行情,谁肯借我三百万?”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小峰去死吗……”
王美娟又哭起来。
客厅里一片混乱。
何秀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突然,她开口了。
“我有个办法。”
两人同时看向她。
“什么办法?”
“把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抵押了。”
赵建国脸色一变。
“这套房子?不行!这是我们的家!”
“家重要,还是人重要?”
何秀英看着他,重复了刚才的话。
“小峰要是坐牢了,你这辈子能安心吗?美娟是你亲妹妹,小峰是你亲外甥。”
“可是……抵押了房子,我们住哪?”
“租房子住。或者,回老房子。”
“老房子要卖了赔钱!”
“那就租房子。”
赵建国不说话了,脸色惨白。
王美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哀求。
“哥……求求你了……救救小峰……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赵建国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好……抵押……抵押房子……”
手续办得很快。
房子抵押了,贷了三百万。
加上卖老房子的钱,凑够了五百万,赔给了受害者家属。
对方拿了钱,答应私了。
小峰免了牢狱之灾,但驾照吊销,五年内不能重考。
事情了结后,王美娟带着小峰来家里,给赵建国和何秀英磕头。
“哥,嫂子,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小峰一命……”
“起来吧,以后好好管教你儿子,别再闯祸了。”
赵建国脸色疲惫,挥了挥手。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王美娟千恩万谢地走了。
家里又恢复了平静。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房子抵押了,每个月要还银行贷款,压力很大。
赵建国的公司资金本来就紧张,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他每天早出晚归,头发白得更快了。
何秀英还是每周去做钟点工,账户里的钱,已经攒到了五万。
六月初的一天,何秀英正在锦绣花园打扫,手机响了。
是赵建国。
“秀英,你回来一趟。”
“什么事?”
“回来再说。”
声音很严肃。
何秀英心里一紧,跟李女士说了声,匆匆赶回家。
一进门,就看到赵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堆文件。
“怎么了?”
“你坐。”
何秀英坐下,看着他。
赵建国脸色很难看,眼圈发黑,像是一夜没睡。
“公司……撑不下去了。”
何秀英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资金链断了,欠了银行很多钱,还不上。抵押房子的贷款,也还不上了。”
“那……怎么办?”
“银行要拍卖房子,抵债。”
何秀英脑子嗡的一声。
“拍卖房子?那我们住哪?”
“租房。或者……回老房子。”
“老房子不是卖了吗?”
“还没卖,钱是借的高利贷,先垫上的。老房子还在,但已经抵押给银行了,很快也要拍卖。”
何秀英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所以……我们没地方住了?”
赵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绝望,有不甘。
“秀英,我对不起你。跟我过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给你保住。”
何秀英没说话。
她看着这个家,这个大房子,这个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要没了。
“什么时候拍卖?”
“下个月。”
“这么快?”
“嗯,银行催得急。”
何秀英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收拾东西。”
“秀英……”
赵建国叫住她。
“你……你恨我吗?”
何秀英停下脚步,没回头。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说完,她转身上楼。
回到客卧,关上门。
背靠着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日用品,一样一样,装进行李箱。
还有那个铁盒子,里面的存折,结婚证照片,欠条,儿子的纸条。
她拿出存折,看了看余额:五万一千二百。
够了。
租个小房子,够付租金,够生活一段时间了。
她收拾好东西,把行李箱立在门口。
然后下楼,赵建国还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我收拾好了。”
赵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茫然。
“你……你要走?”
“不然呢?等着银行来赶人?”
“我们可以……可以租个房子,一起住。”
“赵建国。”
何秀英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们离婚吧。”
赵建国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提离婚……”
“因为没必要再拖了。儿子大了,房子没了,公司垮了。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不……秀英……你不能这样……我现在……我现在需要你……”
赵建国站起来,想抓她的手,但何秀英退后一步,避开了。
“赵建国,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一个能陪你吃苦,能给你收拾烂摊子的人。但那个人,已经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秀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我会对你好……我会补偿你……”
“太晚了。”
何秀英摇头,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深深的疲惫。
“有些错,可以改。有些错,改不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就被你一点一点磨没了。现在,连最后一点情分,也在你抵押房子救你外甥的时候,用光了。”
“我没有办法,小峰是我外甥,我不能看着他坐牢……”
“你能看着他坐牢,就像你能看着我受委屈二十年一样。对你来说,血缘比我重要,面子比我重要,钱比我重要。我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不是的……不是的……”
赵建国摇头,眼泪流下来。
“秀英,你相信我……我现在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我不能没有你……”
“不,你能。没有我的这二十年,你过得很好。以后没有我,你也能过。”
何秀英拉起行李箱,朝门口走去。
“秀英!”
赵建国在她身后喊,声音嘶哑。
“你要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没有地方去!你没工作,没收入,你能去哪?”
何秀英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是赵建国二十年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笑得平静,坦然,甚至有一丝解脱。
“赵建国,你错了。我有地方去,也有钱。这二十年,我攒了五万块,够我租个房子,生活一段时间了。”
“至于以后,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钟点工,保姆,保洁,我都能做。饿不死的。”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赵建国的哭声,哀求声,和那个她住了二十年的大房子。
外面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何秀英拉着行李箱,走在小区里。
有邻居看到她,打招呼:“何阿姨,出门啊?”
“嗯,出门。”
“去哪啊?”
“去我儿子那。”
“哦,那挺好的,享福去了。”
“是啊,享福去了。”
何秀英笑着,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小区大门。
站在路边,她拿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妈?”
“儿子,妈想好了。妈去美国,跟你住。”
电话那头,赵子轩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真的?妈,你想通了?”
“嗯,想通了。你帮妈办手续吧,越快越好。”
“好!我马上办!妈,你等着,我这就订机票,回去接你!”
“不用,妈自己可以。你告诉妈怎么办手续,妈自己去办。”
“那怎么行,我得回去接你。”
“真不用。儿子,妈想自己走。走了这么多年,妈想自己走一次。”
赵子轩沉默了一会儿。
“好,妈,我听你的。我帮你办手续,你把材料发给我,其他的我来安排。”
“好。”
挂了电话,何秀英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朝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窗外的风景向后移动。
这个小区,这个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何秀英看着窗外,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轻松了。
真的轻松了。
她拿出手机,给周姐发微信。
“周姐,我不做了,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很快,周姐回复:“怎么不做了?家里有事?”
“嗯,要出远门了。”
“去哪啊?”
“去我儿子那。”
“那好啊,享福去了。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
关了微信,她打开银行APP,看着余额:五万一千二百。
够了。
去美国,租个小房子,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够了。
就算不靠儿子,她也能活。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拉着行李箱,走进中介公司。
“我想租个房子,一室一厅,干净点的,租金便宜点的。”
中介是个年轻女孩,很热情。
“阿姨,您想租哪个地段的?”
“离机场近点的,我过段时间要出国。”
“出国啊?那租短期的?”
“嗯,租一个月。”
“好,我帮您看看。”
女孩在电脑上查了查,找出几个房源。
“这个,离机场三站地铁,一室一厅,月租三千,押一付一。”
“能看看吗?”
“能,现在就可以去看。”
“好,去看看。”
看完房子,何秀英很满意。房子不大,但干净,有厨房,有卫生间,家具齐全。
“就这个吧,我租一个月。”
“好,我帮您办手续。”
手续很快办好,付了租金和押金,拿了钥匙。
何秀英拉着行李箱,走进这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房子。
关上门,放下行李箱,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很小,很简陋,比不上之前那个大房子的百分之一。
但这是她的。
她一个人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拿出手机,给儿子发消息。
“儿子,妈租好房子了,在机场边上,等你消息。”
很快,儿子回复:“妈,手续在办了,很快就好。你等我,我忙完这阵就回去接你。”
“好,妈等你。”
放下手机,何秀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挂进衣柜,日用品摆好,铁盒子放在床头柜里。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突然,她笑了。
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但这次,是开心的眼泪。
一个月后,手续办好了,机票订好了。
何秀英拉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在安检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城市,这个她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地方,这个充满回忆和伤痛的地方。
再见了。
不,是再也不见。
她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
窗外是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
何秀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心里一片平静。
“女士,需要喝点什么吗?”
空姐推着饮料车过来,微笑着问。
“一杯水,谢谢。”
“好的,请稍等。”
空姐倒了杯水,递给她。
何秀英接过,喝了一口。
水很凉,很甜。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坐飞机,是跟赵建国去旅游。
那时他们还年轻,赵建国牵着她的手,说:“秀英,等我有钱了,带你去环游世界。”
后来他有钱了,但没带她去环游世界。
他带了很多女人去,秘书,客户,朋友,但不是她。
现在,她自己坐飞机,去一个陌生的国家,开始新的生活。
没有他。
也挺好。
真的,挺好。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大洋彼岸。
何秀英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赵建国还是个穷小子,牵着她的手,说:“秀英,等我发财了,让你过好日子。”
她笑了,说:“我不要好日子,我要你对我好。”
赵建国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然后梦醒了。
空姐在广播:“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降落,请系好安全带……”
何秀英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市。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国家。
但,是新的开始。
飞机降落,滑行,停稳。
何秀英拉着行李箱,走下飞机。
出口处,赵子轩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妈!这里!”
何秀英走过去,儿子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妈,你来了。”
“嗯,来了。”
“走,回家。我租好了房子,两室一厅,离我公司近,你住一间,我住一间。”
“好。”
上了车,赵子轩开车,何秀英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
“妈,这边跟国内不一样,你慢慢适应。”
“嗯,妈知道。”
“语言不通没关系,我教你。这边华人多,也有华人超市,能买到中国的东西。”
“好。”
“妈,你别担心,以后我养你。”
何秀英转过头,看着儿子。
“儿子,妈不用你养。妈有手有脚,能自己养活自己。”
“妈……”
“真的。妈想好了,在这边找个工作,能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不能总靠你。”
赵子轩看着妈妈,眼圈红了。
“妈,你辛苦了半辈子,该享福了。”
“妈不辛苦。妈现在,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
车子驶进一个小区,停在楼下。
赵子轩帮她把行李拿上楼,打开门。
房子不大,但很温馨,打扫得干干净净。
“妈,这就是咱们的家。你喜欢吗?”
“喜欢。”
何秀英走进屋子,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异国的气息。
“妈,你先休息,我去做饭。给你接风洗尘。”
“好。”
赵子轩进了厨房,何秀英在屋子里转悠。
两间卧室,一间朝南,一间朝北。朝南的那间大一些,赵子轩让她住。
“妈,你住这间,阳光好。”
“你住吧,妈住小的就行。”
“不行,你必须住大的。”
拗不过儿子,何秀英只好住朝南的那间。
放下行李,她坐在床上,床很软,很舒服。
突然,手机响了。
是赵建国。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喂。”
“秀英……你到了吗?”
“到了。”
“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哦……那就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秀英……”
“嗯?”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这二十年,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嫌你土,不该跟你分房,不该冷落你,不该……”
赵建国的声音哽咽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秀英……我们……还能见面吗?”
“没必要了。赵建国,我们好聚好散吧。离婚协议,我会签了寄给你。房子,车子,公司,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自由。”
“秀英……”
“就这样吧,我挂了。”
“等等!”
赵建国急急地说。
“你……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何秀英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窗外是陌生的天空,陌生的云。
“赵建国,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说完,她挂了电话,关机。
从今以后,这个号码,这个人,与她无关了。
“妈,吃饭了!”
赵子轩在厨房喊。
“来了。”
何秀英站起来,走到餐厅。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尝尝,我学的,看合不合你口味。”
何秀英夹了一筷子青菜,尝了尝。
“嗯,好吃。”
“真的?那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
“好。”
母子俩相视一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
何秀英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很香,菜很可口。
这是她新生活的第一顿饭。
以后,还会有很多顿。
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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