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渐渐没了呼吸。窗外下着小雨,滴滴答答敲在玻璃上,屋里只有老式挂钟"嘀嗒嘀嗒"的声音。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指冰凉,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没有眼泪,也没有慌乱。我只是坐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个念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父亲今年八十三,退休金每月四千二。这笔钱,是我和儿子唯一的依靠。我四十八岁,三年前下岗,老公跑了,儿子还在读大学。房贷、生活费、学费,哪样不要钱?父亲这些年身体不好,吃药看病花了不少,但他那笔退休金一直是我们家的救命钱。
我摸着父亲还有余温的手,心里盘算着:如果报丧,办丧事,注销户口,退休金就断了。儿子明年毕业,还有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至少要三万。我手里的积蓄,连一万都不到。
雨越下越大,我起身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菜市场,照常买菜。卖菜的王大姐问我:"你爸最近身体咋样?"我笑着说:"还行,就是不爱出门。"回到家,我把父亲的房门锁上,对邻居说他感冒了,要静养几天。
我知道这事瞒不了太久。父亲有几个老战友,每个月都会打电话来。还有社区,每年都要上门给老人做体检。但我想,能拖一天是一天,至少让儿子把这学期念完。
一个星期后,父亲的老战友张叔打来电话,说要来看望。我心里一紧,忙说父亲去了乡下老家住一阵子,那边空气好,对身体有好处。张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行,等他回来了,我再来。"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日子一天天过,我每月按时去银行取父亲的退休金。取钱的时候,我总觉得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在盯着我看,好像能看穿我心里的秘密。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女职员问我:"您父亲身体还好吗?"我愣了一下,挤出笑容说:"好着呢,就是腿脚不方便,让我来取。"
回家的路上,我握着那沓钞票,手抖得厉害。
儿子放寒假回来了,一进门就问:"姥爷呢?"我说他去了乡下。儿子皱着眉:"这么冷的天,姥爷身体不好,去乡下干啥?"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说:"他想回老家看看,我拦不住。"
那天晚上,儿子敲开了父亲的房门。我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冲过去拦住他:"你姥爷不在家,你进去干啥?"儿子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不安。他说:"妈,你最近怎么了?总觉得你怪怪的。"
我别过脸,声音有些哽咽:"没事,就是累。"
儿子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心里已经起了疑。
春节前,社区打来电话,说要给辖区内的老人发慰问品,问父亲在不在家。我说他在乡下,暂时回不来。对方说:"那等他回来了,您来社区领一下。"我应了声好,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大年三十那天,我和儿子两个人吃年夜饭。桌上摆着四个菜,儿子夹了口菜,突然问:"妈,姥爷真的在乡下吗?"
我端着碗的手僵住了。
儿子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我昨天给姥爷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我又给乡下的表叔打了电话,他说根本没见过姥爷。"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妈,姥爷是不是出事了?"儿子的声音在颤抖。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把这两个多月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说完,我哭着说:"妈也不想这样,可是没办法啊。你的学费,咱们的生活,都要钱。妈实在是没办法了。"
儿子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来说:"妈,咱们去自首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迟早会被发现的。到时候不光要还钱,还可能坐牢。"儿子的声音很坚定,"我可以休学打工,咱们一起把这个坎迈过去。"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屋里却安静得可怕。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
警察听完我的陈述,叹了口气说:"你这是骗保,要承担法律责任的。"我点点头,说:"我知道,我愿意承担。"
后来的事,就像一场梦。补办死亡证明,注销户口,退还多领的退休金,接受调查。因为我主动自首,态度良好,最后只是罚款和批评教育,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
但那笔退休金,要分期还清。加上罚款,总共五万多。
儿子真的休学了,去了工地打工。我也找了份保洁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多。我们租了间更便宜的房子,每天省吃俭用,一点点还债。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报了丧,会不会就不用经历这些?但转念一想,那些惶恐不安的日子,那种时刻担心被拆穿的恐惧,比现在的辛苦更让人煎熬。
人啊,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只希望,儿子能从这件事里明白,有些路,再难也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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