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卫东升任镇党委书记那天,日头暖得发懒,镇政府的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茶水香,也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全镇的干部都来了,手里攥着笔记本,脸上堆着妥帖的笑,递烟的、道贺的、说吉祥话的,挤得办公室门口水泄不通,连墙角那盆养了多年的绿萝,都似被这热闹烘得愈发精神。

县里的分管领导也来了,坐了不到半小时,没说太多场面话,只拉着马卫东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粗糙的手背——那是常年下村、跑项目磨出的茧子,语气沉得像压着石子:“卫东,四十二岁,正是干事的年纪,从科员一步步熬上来,不容易。记住,位子高了,性子要稳,镇里的事,得扛住,也得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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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卫东当时连连点头,腰弯得恰到好处,脸上是藏不住的拘谨与欢喜。他干了二十年,民政上扶过孤寡老人,项目上跑过省市县的衙门,在副镇长、镇长的位置上熬了近十年,头发白了鬓角,脚步沉了几分,总算熬成了镇里的一把手。先前的他,是镇里出了名的“泥腿子书记”,下村必穿布鞋,裤脚常沾着泥土,吃饭就蹲在农户的院坝里,就着咸菜啃馒头,说话轻声细语,见了群众递烟,总是双手接过来,笑着说“您先抽”,同事们都说,马镇长接地气,是个能扎进地里干实事的人。

可位子换了,心气儿也跟着飘了。起初他还收敛着,下班依旧按时走,遇见群众还会停下寒暄,可架不住身边的恭维像潮水似的涌来。有人鞍前马后地伺候,有人变着法子递便利,有人把他的每句话都当成金科玉律,久而久之,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踏实低调,就被得意一点点冲散了。

办公室从狭小的隔间换成了宽敞的套间,办公桌擦得能照见人影,墙角摆上了名贵的兰花;出门再不用挤公车,有专车接送,车轮碾过土路时,他再也不会让司机停下,去问问路边农户的收成;下村直奔村委会,坐在沙发上喝着热茶,听村干部汇报,再也不往田间地头去,不跟群众凑在一起拉家常,说话也渐渐带了官腔,眉头一皱,便是“按我说的办”“这事我定了”,那份往日的和气,淡得没了踪影。

身边的人都看在眼里,明里依旧恭敬,暗里却都在嘀咕:马书记,飘了。唯有马卫东自己不觉得,反倒觉得这是身居其位该有的排场,是多年熬出头的底气,些许得意,算不得什么。

真正的栽跟头,来得猝不及防,就在那次全镇干部大会上。县里刚批了镇上的乡村振兴示范项目,上千万的资金落了地,马卫东作为主抓负责人,风头正盛,县里多次表扬,镇里上下,没人敢不看他的脸色,他的得意,也涨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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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各科室、各村社的干部都来了,气氛本该严肃规整,可马卫东握着话筒,说着说着,语气就变了味。先是点名批评几个工作进度慢的村支书,话里带刺,刻薄得不留半点情面,当着百十来号人的面,把人说得头埋在胸口,抬不起头;接着便大谈自己的功劳,把项目落地的所有成绩,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绝口不提班子成员的配合,不提基层干部的熬夜加班,仿佛这千万项目,全是他一人的功劳。

会前有人私下敬了酒,他没推辞,几杯酒下肚,脑子就昏了,话也没了遮拦。“在这个镇上,我马卫东说的话,就是规矩!”他猛地拍着桌子,话筒里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疼,脸上是藏不住的骄纵与忘形,“这个项目,我想给谁做就给谁做,谁敢有意见?提拔干部、评先评优,也是我说了算,跟着我干的,有肉吃;跟我拧着来的,就靠边站!”

这话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老副书记脸色铁青,手攥成了拳头,想打断,却又碍于场合,只能硬生生憋着;台下的干部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有震惊,有不满,却没人敢搭话,也没人敢劝阻。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镜头里,马卫东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全然忘了自己是镇党委书记,忘了手中的权力是公权,忘了官场最忌讳的,便是身居高位便目中无人,得意顺遂便口无遮拦。

散会的当晚,那段录音就像长了翅膀,先是在镇干部群里转发,接着传到了县里,没多久,就摆在了纪委和组织部的案头。平日里被他打压过的、看不惯他跋扈做派的,纷纷递上举报材料,独断专行、公权私用、作风不实,连项目里的小瑕疵、人事安排上的小偏向,全都被翻了出来,一一摆在了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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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来得很快,也很彻底。那句“我说的话就是规矩”,成了最直接的证据,平日里的骄纵做派、独断行事,全都被核实无误。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县里的处分很快下来:免去马卫东镇党委书记职务,调任县档案局副职——明升暗降,彻底被边缘化。

任免通知下来那天,马卫东把自己关在套间里,关了整整一下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空荡荡的办公桌上,他看着桌上那盆早已枯萎的兰花,才猛然惊醒:自己不是败给了对手,不是败给了贪腐,而是败给了自己得意时的忘形。

他从科员熬到镇党委书记,靠的是踏实肯干、低调谨慎,可身居高位,顺风顺水,却丢了初心,忘了本分,把权力当成了炫耀的资本,把顺遂当成了自己的本事。他终于懂了,官场这条路,从来都是逆水行舟,得意时最易放松警惕,一步忘形,便是万劫不复,多年积攒的前程与口碑,转瞬就碎了。

那些往日围着他恭维的人,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下班后的办公室,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收拾东西离开那天,没人送行,只有老副书记远远地站在院子里,叹了口气,声音飘过来:“人在官场,位越高,越要藏锋芒;越得意,越要守本心。一忘形,就失足了。”

马卫东低着头,没说话,抱着纸箱,一步步走出镇政府的大门。春日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凉,脚下的水泥路,硬得硌脚,像极了他这短短几个月,从风光无限到跌落尘埃的人生。那一场得意时的忘形,终究成了他一辈子都赎不完的代价,刻在骨子里,念一次,疼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