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中世纪的旅行家,大多数人最先想到的是马可·波罗。但还有一个人,他的足迹比马可·波罗更远,在路上漂泊的时间更久——他就是摩洛哥人伊本·白图泰。

1304年,白图泰出生于丹吉尔的一个法官家庭。1325年,21岁的他离开家乡前往沙特阿拉伯的麦加(伊斯兰教第一圣城)朝觐,谁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近三十年。他游历十多万公里,足迹遍及非、亚、欧三大洲,在印度德里苏丹国担任过法官,又奉旨出使中国,辗转马尔代夫、苏门答腊、爪哇,最终于1346年抵达中国泉州,并游览广州、杭州等地。

返回故乡后,他将半生见闻整理成闻名世界的《伊本·白图泰游记》。翻阅这部巨著,你会发现有一种果实反复出现,它如丝线般串联起沿途的宫廷礼仪、民间生活与海上商贸,它就是槟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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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本・白图泰游记》

01

白图泰与槟榔的深刻交集,始自印度——那片有着超过三千年槟榔历史的土地。

据编年史书《大史》记载,早在公元前3世纪,古印度孔雀王朝的帝王阿育王皈依佛教后,就曾向僧众分发了大量的“牙签和槟榔叶(常与槟榔果搭配食用)”。而在编年史书《岛史》中,槟榔的身影更为古老,可以上溯到佛陀时代(释迦牟尼生活的时期)。书中描绘了这样一个神圣的场景:“那时,神仙们总是带着神圣的牙签和蒌叶,它们在山上长得很香,很柔软,有光泽,很甜,充满汁液,令人愉悦……还有神圣的甘蔗,一些槟榔果和一块黄色的布。”[1]这些记载说明,槟榔和蒌叶在印度,早已是深入宗教与文化的古老符号。

槟榔不止是宗教传说的圣物,在古印度阿育吠陀医学体系中,它还是一味重要的药材。经典医书《遮罗迦本集》中便提到:“人要保持清醒、品味优雅和气味芬芳,应该在口中常嚼豆蔻、香葵籽、槟榔、荜澄茄、砂仁、丁香、鲜蒌叶、樟脑油。”[1]

从神话到药典,槟榔的印记无处不在。而在白图泰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这些古老的印记便化作了活生生的礼仪。他刚进入印度,就在一场宴会中见识到槟榔的特殊地位。他在书中这样记述道:“(宴会结束后)还有蒌叶和槟榔。当大家拿起蒌叶和槟榔后,内侍又说:‘以真主的名义!’此时全体起立,朝素丹方向行过礼后退席。”[2]这是他在印度宫廷礼仪中首次真切见识到槟榔的特殊位置——槟榔不止是宫廷宴席上用于礼待的珍品,更是宣告礼仪结束的庄严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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槟榔果

这场宴会让他意识到槟榔在印度宫廷的非凡地位,而随后的见闻更让他震惊。他发现,印度德里苏丹的宫廷有着一整套极为严密的用餐礼仪:饭前要喝花露水,饭后要饮泡沫甜水,然后——“以后端来蒟酱叶和槟榔,每人给一把碎槟榔,十五片蒟酱叶,这些叶子系用一根红丝绳捆着”[3]。

从宴会的庄严仪式,到宫廷的精细规矩,槟榔的身影无处不在,也难怪他会感慨道:“槟榔在印度人的生活中尤为重要,以槟榔为见面礼是非常重要的,甚至比金银还要重要。”[4]

不过,白图泰并非在印度才第一次见识到槟榔的分量。早在前往印度次大陆之前,他沿红海南下抵达东非海岸的摩加迪沙,就已亲身感受过槟榔作为最高规格国礼的殊荣。

当时,他与随行法官一同拜见摩加迪沙苏丹(当地统治者),仆人并未呈上金银绸缎,而是恭敬地捧上一盘专属礼遇:“盘内放着蒟酱叶和槟榔,他给我十片蒟酱叶和少许槟榔,也给法官同样多的叶子和槟榔,剩下的分给了我的同伴们,又取来一瓶大马士革玫瑰香水,洒在我和法官身上”[5]。这是苏丹最高规格的欢迎仪式,没有金银绸缎,第一道礼便是槟榔和蒌叶。在东非地区,槟榔并非本土物产,全靠远洋商船跨印度洋运输而来,价格昂贵、数量稀缺,是贵族与贵客的专属礼遇[6]。

从东非海岸到印度宫廷,槟榔凭借密集的海上贸易网络,成为通行世界的尊贵符号。而白图泰在印度德里的生活也迎来关键转折——1341年,元朝使团远赴印度德里,提出通好往来的诉求,德里苏丹当即决定派遣使团回访中国。白图泰凭借深厚的伊斯兰法学素养、丰富的游历经验,以及对异域风土的熟知,成为苏丹眼中的最佳人选。

02

1342年,白图泰奉德里苏丹之命,出使中国。

带着外交使命与对东方的向往,白图泰踏上了横跨印度洋的航程,路线沿着中世纪最繁忙的海上商路延展:从印度出发,途经马尔代夫群岛,再抵达南洋重地苏门答腊、爪哇,最终驶向元代中国第一大港泉州。这一路,槟榔依旧如影随形,延续着它独有的礼仪荣光。

在风光旖旎的马尔代夫,白图泰受邀参加当地贵族宴席,宴会尾声,主人依旧遵循惯例“再送上槟榔、蒟酱叶”[7],与印度的礼仪如出一辙,槟榔始终是宴席收尾的核心礼数,成为印度洋诸国通用的社交语言。

如果说此前的槟榔多用于宴饮待客,那么苏门答腊的一场王室婚礼,让白图泰再次见识到槟榔的神圣意义,也让他倍感震撼。

他在游记中细致记录下这一幕:“(婚礼中)随后端上槟榔、蒟酱叶,新郎亲手取一些,并(把一点)放在新娘口中。新娘亦双手取一些,亲手放在新郎的口内。”[8]这场异域婚礼上,没有繁复的聘礼与信物,“互喂槟榔”成为见证婚约的核心仪式。这个简单又庄重的动作,承载着当地最质朴的寓意:夫妻双方以此互表忠诚、接纳彼此,正式缔结姻缘,槟榔已然成为见证盟约的神圣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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槟榔果

03

穿越茫茫印度洋,驶入南海航道,1346年,白图泰终于抵达此行的终点站——泉州港。刚一登岸,他便被这座港口的繁华所震撼:来自波斯、阿拉伯、南洋等地的商人云集于此,各类奇珍异宝在此集散,是名副其实的“东方第一大港”,而槟榔也早已深度融入中国的贸易体系与民俗文化之中。

宋元时期,南海海上贸易空前繁荣,槟榔作为重要的海外货品,被源源不断地从南洋运往中国,宋代文献更是留下了确凿的史料佐证。

南宋学者赵汝适在《诸蕃志》中,明确将槟榔列入海外贸易货品清单。宋朝初年,泉州进口的香药名单里,槟榔和大腹(另一种槟榔制品)赫然在列,与木香、沉香、檀香、丁香、胡椒等数十种香料并列[9]。南宋周去非在《岭外代答》中,更是生动记载了南方地区嚼食槟榔的情景:“自福建下四州与广东、西路,皆食槟榔者。客至不设茶,惟以槟榔为礼。”[10]

不仅是贸易与待客,槟榔在古代中国的文化语境中,更是有着多元身份。据学者曹雨在《一嚼两千年》书中总结,槟榔在古代中国有“四重身份”:医家的“洗瘴丹”、佛教的供养物、达官贵人的身份象征、民间的“定情物”[10]。从医药养生到宗教礼仪,从文人雅趣到民间俗礼,槟榔早已深度融入中国文化肌理。

回望白图泰的整个旅程,这趟持续近三十年的远行,就像一根奇妙的丝线,将印度洋到南海沿岸那些零散的槟榔记忆,串联成一部鲜活生动的跨文明交流史。

他在东非摩加迪沙见证了槟榔作为“国礼”的尊贵身份,在印度德里目睹了槟榔成为宫廷仪轨的标尺,在南洋苏门答腊亲历槟榔化身婚盟信物的神圣时刻,而在终点站中国泉州,满港的商船与无数的货物清单,勾勒出横跨印度洋与南海的庞大贸易网络——正是这张网络,让槟榔将不同的文明悄然相连。而伊本·白图泰,这位漂泊大半生的旅人,恰好用他的脚步与文字,把沿途槟榔相关的宫廷礼仪、民间生活与海上商贸一一记录下来,为槟榔千年文化史留下了最生动的注脚。

参考文献

[1]曹雨. 一嚼两千年:从槟榔的历史看中国的消费文化. 北京: 中信出版集团, 2022: 42.

[2]伊本·白图泰. 异境奇观:伊本·白图泰游记(全译本). 李光斌译. 北京: 海洋出版社, 2008: 371.

[3]伊本·白图泰. 伊本·白图泰游记. 马金鹏译. 银川: 宁夏人民出版社, 1985: 379.

[4]曹雨. 一嚼两千年:从槟榔的历史看中国的消费文化. 北京: 中信出版集团, 2022: 45.

[5]伊本·白图泰. 伊本·白图泰游记. 马金鹏译. 银川: 宁夏人民出版社, 1985: 201-202.

[6]曹雨. 一嚼两千年:从槟榔的历史看中国的消费文化. 北京: 中信出版集团, 2022: 45.

[7]伊本·白图泰. 伊本·白图泰游记. 马金鹏译. 银川: 宁夏人民出版社, 1985: 510.

[8]伊本·白图泰. 伊本·白图泰游记. 马金鹏译. 银川: 宁夏人民出版社, 1985: 567.

[9]李玉昆. 宋元时期泉州的香料贸易. 海交史研究, 1998(1): 45-52.

[10]曹雨. 一嚼两千年:从槟榔的历史看中国的消费文化. 北京: 中信出版集团, 2022: 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