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及笄那晚,父亲慌忙把我塞进床底,从袖中取出玉镯,含泪为我戴上。
“藏好,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半个时辰后,我看见父亲的官袍下摆出现在床缝视线里,鲜血顺着袍角滴落。
那双沾血的官靴慢慢转向床底的方向,我死死捂住嘴。
外头传来尖细的笑声:“沈大人,你那个及笄的女儿呢?陛下说了,及笄的罪臣之女,充入教坊司,今夜就要进宫。”
01
我叫沈映鸢。
这个名字是母亲取的,取“映日鸢飞”之意。她生我时难产血崩,连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只在产褥上用手指蘸血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鸢”字。
父亲说,母亲是希望我像纸鸢一样,无论飞得多高多远,总有一根线牵着回家的路。
可我十七岁那年,回家的路断了。
及笄那日,我起了个大早。丫鬟青禾端来铜盆,里头盛着洒了桂花的热水,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铜镜里我的脸。
“小姐今日真好看。”青禾一边替我绾发,一边笑嘻嘻地说。
我对着铜镜端详自己。镜中少女眉目清冷,下颌微尖,像极了母亲留下的那幅小像。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父亲总说我少年老成,不像个十七岁的姑娘。
“父亲呢?”我问。
“大人在书房呢。今日小姐及笄,大人特意告了假,说要亲自为小姐插簪。”
我微微颔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父亲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平日里公务缠身,能为我告假一日,已是难得的体贴。
青禾替我梳好发髻,正要戴上那支备好的银簪,书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茶杯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心头一跳。
紧接着,父亲的脚步声急促地响起,不是往正厅来,而是直奔我的闺房。那脚步声又急又碎,完全不像他平日沉稳的步履。
“映鸢!”
父亲推门而入时,我看见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官袍,领口的盘扣系歪了一颗,显然是匆忙间胡乱套上的。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指节捏得发白。
“父亲?”我站起来,心莫名地往下沉,“出什么事了?”
父亲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朝外望了一眼,又猛地关上。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青禾被这阵势吓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父亲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恐惧、痛苦、还有近乎疯狂的决绝。
“映鸢,”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听爹说。”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生疼。他拽着我走到床边,弯下腰,掀开垂落的床帐,指了指床底。
“藏进去。”
我愣住了。
“父亲——”
“藏进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通红,“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听见了吗?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我从未见过父亲这副模样。他是一介文臣,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少,书房里养了两只画眉,他喂鸟时动作轻柔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可此刻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再问了。我弯下腰,钻进床底。床底空间逼仄,积了一层薄灰,我蜷缩着身子,膝盖抵着胸口,裙摆蹭上了灰也顾不得。
父亲蹲下身来,最后的夕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亮了他的脸。我看见他的眼角有泪光闪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镯。
那只玉镯我认得。是母亲的遗物,一只羊脂白玉镯,父亲平日里锁在书房的多宝阁里,从不轻易示人。每年母亲忌日,他会取出来,放在烛台下,对着那只镯子独自坐到天明。
此刻,他把玉镯套进了我的手腕。
玉镯太大,滑过了我的手掌,松松地挂在腕骨上。冰凉的玉质贴着皮肤,像母亲的手。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父亲的声音碎成了渣,“她说……等你及笄那天,让我替你戴上。”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映鸢,爹对不起你。”
他伸手理了理我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然后他把床帐放下来,床帐的边缘垂到地面,遮住了床底的缝隙。
我听见他站起身,脚步声往门口走去。
“青禾,”父亲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去把后院的小门打开。然后去厨房,把灶膛里的火灭了。”
“大人……”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
“去。”
青禾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然后,是一片死寂。
我蜷缩在床底,手指紧紧攥着腕上的玉镯。玉镯贴着我的脉搏,一下一下,像是母亲隔着生死在替我数心跳。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
院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的巨响,让床底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来,迷了我的眼睛。
杂乱的脚步声涌入院子。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带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
是官兵。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腔。我死死咬住下唇,把涌到嗓子眼的惊叫咽回去。
然后是说话声。
一个尖细的嗓音,像指甲划过瓷面,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沈大人,怎么连个迎门的人都没有?贵府的下人呢?”
我听出来了。那是宫里的内侍总管,刘安。他来过我家两次,一次是传旨,一次是替皇后送节礼。每次来,父亲都要备一份厚礼塞给他。
父亲的声音响起来,平稳得像背书:“下官府中简朴,只有一个丫鬟,方才打发她出去了。刘公公突然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突然?”刘安尖声笑了,“沈大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今日朝堂上的事,你以为能瞒过去?”
沉默。
父亲没有说话。
刘安的声音陡然冷下来:“沈怀安,你学生冯远洲写了那篇《斥弊疏》,指着鼻子骂陛下沉迷方术、宠信佞臣、荒废朝政。陛下龙颜大怒,已经下了旨——冯远洲以‘谤讪君父’之罪,腰斩于市,株连三族。”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冯远洲。那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三年前科举时父亲是主考官,冯远洲出自他门下,两人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冯远洲常来家中走动,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盒桂花糕,笑着叫我“小师妹”。
腰斩。
株连三族。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是冯远洲的座师,”刘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像猫戏耍爪下的老鼠,“陛下说了,你教出的好学生,你脱不了干系。念你是两朝老臣,免你死罪,罢官夺职,流放岭南。家产抄没,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家人呢?”父亲的声音很轻。
刘安笑了。那个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沈大人,你那个及笄的女儿呢?陛下说了,及笄的罪臣之女,充入教坊司,今夜就要进宫。”
02
教坊司。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口上。
我生在官宦人家,当然知道教坊司是什么地方。那是宫廷教坊,名义上掌宫廷乐舞,实际上——罪臣之女充入其中,不过是换了个名目的官妓。
入了教坊司的女子,终生不得脱籍。迎来送往,承欢侍宴,命运全捏在别人手心里。
父亲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刘公公,映鸢她才十七岁,今日才刚刚及笄——”
“沈大人,”刘安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假惺惺的怜悯,“咱家也是奉命行事。陛下说了,沈家女儿必须进宫。你要是不配合,那就不只是流放岭南的事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灭门。
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时间凝固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大事:“刘公公稍候,容我去唤小女出来。”
脚步声往内室方向移动。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父亲走到内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头。我透过床帐下方的缝隙,看见他的官袍下摆,靛蓝色的布料在烛光下显得黯淡。
“映鸢,”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我和他能听见,“别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回去了。
“刘公公,”父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小女半个时辰前出门了,说是去城外白云庵上香。她母亲忌日快到了,她去替母亲点一盏长明灯。”
刘安没有说话。
我几乎能想象到他眯起眼睛、打量父亲的表情。
“哦?”刘安慢悠悠地说,“这么巧?咱家前脚到,令嫒后脚就出了门?”
“确实不巧。”父亲的语气不卑不亢。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小女每次去白云庵,都要在庵中住上三五日,替亡母诵经。”
“三五日?”刘安笑了,“沈大人,咱家可等不了三五日。陛下今晚就要人。”
“那刘公公怕是白跑一趟了。”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刘安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假惺惺的客气,而是露出了刀刃的锋利。
“沈大人,咱家在宫里当差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点心思,瞒得了谁?”
他提高了声音,尖锐的嗓音穿透了整个院子:“来人!给我搜!”
03
脚步声炸开了。
官兵们涌入内室,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我在床底蜷缩得更紧,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膝盖抵着胸口。床帐的边缘垂到地面,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但声音挡不住。
柜门被拉开的声音。衣箱被掀开的声音。被褥被抖开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
一只靴子停在床前,离我只有一尺远。我看见靴尖沾着泥,鞋帮上有一道划痕。透过床帐下沿那一线缝隙,我能看见那双靴子在原地转了半圈,然后——
弯下腰。
我的心跳停了。
床帐被掀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了那个官兵的脸。一张年轻的脸,胡茬粗硬,眼睛里带着执行任务时特有的冷漠。
他的目光扫过床底。
我就在他眼皮底下。
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腕上的玉镯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微光。
他的目光停住了。
我们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松开了床帐。床帐落下来,重新遮住了我。
“回禀刘公公,内室没有。”那个官兵的声音响起来,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书。
我的眼泪刷地流下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揭穿我。也许是看见了我腕上的玉镯,想起了自己的姐妹。也许只是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不值得被推进那个火坑。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瞬间的恻隐之心。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恻隐之心,救了我的命。
搜查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官兵们翻遍了整座宅子,从正厅到书房,从厨房到柴房,甚至连后院的枯井都看了。
“刘公公,”一个官兵回报,“没有找到沈家女儿。”
刘安没有说话。
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父亲的心口上。
“沈大人,”刘安终于开口了,“令嫒不在府上,那她在哪里?”
“白云庵。”父亲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白云庵……”刘安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很好。沈大人,咱家信你一回。不过——”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咱家会在城里留三天。三天之内,如果令嫒还不出现,那就不只是抄家流放的事了。欺瞒朝廷、藏匿罪属,按律当斩。”
他顿了顿。
“沈大人,你是读书人,律法你应该比咱家清楚。”
父亲没有说话。
“走!”刘安尖声喊了一声,脚步声如潮水般退去。
院门被重重地关上。
一片寂静。
我蜷缩在床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过了很久,父亲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他蹲下身来,掀开床帐。烛光从背后透过来,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出来吧,映鸢。”
我爬出床底。膝盖跪麻了,腿一软差点摔倒,父亲一把扶住我。他的手还是抖的,但掌心是温热的。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红得厉害。他仔细地打量我,像是在确认我是否完好无损。
“父亲,”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冯师兄他……”
父亲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说。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烛泪堆成了小山。光影在墙上摇晃,像鬼影幢幢。
“映鸢,”父亲睁开眼,看着我腕上的玉镯,“这个玉镯,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摘下来。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也是沈家留给你的唯一一样东西。”
他抬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天一亮你就走。从后院的小门出去,顺着巷子往北走,出了城往南,翻过鹤鸣山,到青州去。你姨母嫁在青州,去找她。”
“父亲,”我抓住他的袖子,“你呢?”
他没有回答。
“父亲,你怎么办?”我的声音在发抖,“流放岭南,那是三千里路,你的腿——”
“映鸢。”他打断我,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严厉得不像他,“你听爹说。”
他握住我的肩膀,手指收紧。
“沈家可以倒,你不能倒。你娘拼了命把你生下来,不是让你去教坊司的。你记住了,你是沈家的女儿,你姓沈。只要你还活着,沈家就没有绝。”
他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那团火把恐惧和悲伤都烧成了灰烬,只剩下灼灼的决绝。
“天一亮就走。别回头。”
04
那一夜,我没有睡。
父亲也没有睡。他去书房写了一封信,封好,交到我手里。信封上写着“姨母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
然后他从多宝阁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沉甸甸的,是碎银和铜钱。
“够你用到青州了。”他把布包塞进我的包袱里,又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每一样东西都叠得整整齐齐,连包袱的结都打了三遍,生怕松了。
寅时三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父亲拎起包袱,带我穿过游廊,往后院走。经过书房时,我看见案上摊着一张未写完的纸,墨迹已经干透。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吾儿珍重。”
他没有写完。也许是不知道还能写什么。也许是写了又划掉了。纸上有好几团墨渍,像是笔尖悬在半空中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能落下去。
后院的小门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门外的巷子黑魆魆的,晨雾还没散,远处的鸡鸣一声接一声。
父亲把包袱递给我。
“出了巷子往北走,别回头。”他说。
我接过包袱,包袱很沉,沉得我手腕上的玉镯都硌出了印子。
“父亲。”我叫了他一声。
他看着我。
我想说很多话。想说您保重身体,想说我到了青州就给您写信,想说等风头过了我就回来看您。
但我知道,这些话都是假的。
流放岭南。三千里路。父亲年过五旬,腿脚有旧伤,阴天下雨就疼得走不了路。三千里路走下来,他撑不撑得到岭南都是未知数。
而且——他藏匿了我。欺瞒朝廷的罪名,足够让他死在流放路上。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父亲忽然上前一步,把我抱住了。
他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官袍上熏的松香。这是父亲的味道,是我从小到大闻了十七年的味道。
“映鸢,”他的声音闷在我头顶,“你长得真像你娘。”
他没有说别的话。
然后他松开我,退后一步。
“走吧。”
我站在小门外,回头看他。他站在晨雾里,穿着那件半旧的靛蓝官袍,领口的盘扣还是歪的。他的身影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我转身走进了巷子。
走了十几步,我忍不住回了头。
小门已经关上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然后灯光灭了。
整座沈宅沉入了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
我站在巷子里,抱着包袱,腕上的玉镯冰凉。晨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想起母亲临死前用手指写下的那个“鸢”字。
她说,希望我像纸鸢一样,无论飞得多高多远,总有一根线牵着回家的路。
可现在,放线的人不在了。
我咬住嘴唇,转过身,往北走。
没有回头。
05
出城比我想象中容易。
城门刚开,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进出的人群。我低着头,混在一队进城卖菜的农人中间,走出了城门。
没有人拦我。
出城之后,我沿着官道往南走。太阳升起来,晒得后背发烫。包袱越来越沉,肩膀被带子勒出了红印。我不敢停,不敢慢,不敢回头。
直到走出十几里路,官道两旁的人烟渐渐稀少了,我才敢在路边的茶棚歇脚。
茶棚里只有一个瘸腿的老翁在卖茶。我要了一碗粗茶,茶汤浑浊,带着一股草木的涩味。我捧着碗,手还在发抖。
从昨夜到现在,我一口东西都没吃。但干粮袋里的饼子硬得像石头,我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梗在喉咙里,噎出了眼泪。
“姑娘,”卖茶的老翁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赶路?”
我点了点头。
“往哪儿去?”
“南边。”我说。
老翁没再问。他给我添了一碗茶,没收钱。
我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三天,我白天赶路,夜里睡在野地里。不敢住客栈,不敢进城镇,连大路都不敢走,专挑山间的小道。
脚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血。裙子下摆被荆棘刮烂了,鞋子也走烂了一只。我把另一只鞋也扔了,光着脚走。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但疼着疼着就麻了,麻着麻着就没感觉了。
第三天傍晚,我翻过了一道山梁,终于看见了官道尽头的界碑。上面刻着两个大字——
青州。
我站在山梁上,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有人打翻了染缸。
我低头看腕上的玉镯。三天来,我第一次仔细端详它。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有一丝淡淡的云絮纹。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小字,是母亲的名字——“沈柳氏”。
不对。母亲姓柳,闺名一个“蘅”字。柳蘅。
柳蘅。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母亲出身商贾之家,嫁入沈家时带了这只玉镯做嫁妆。父亲那时候还是个穷翰林,一年俸禄不够买这只镯子的一角。母亲从不嫌弃他穷,把嫁妆里的金银首饰一件件当了贴补家用,唯独这只玉镯,她至死都戴在腕上。
“你娘说,这只镯子是她娘留给她的,”父亲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得像月光,“她让我等你及笄那天,替她给你戴上。”
我把玉镯往手腕深处推了推,怕它滑脱。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往山下的官道走去。
06
青州城比我想象中繁华。
街市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混在人群中,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像一个逃荒的难民。
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我按照父亲信中写的地址,找到了姨母家。姨母嫁的是青州一个绸缎商人,姓周,家在城东的柳巷。那是一条安静的巷子,两侧种着槐树,周家的宅子就在巷子尽头,黑漆大门,门楣上刻着“周宅”二字。
我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抬手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门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你找谁?”
“我找周夫人。我是她外甥女,姓沈。”
门房愣了一下,让我等着,转身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穿戴体面的妇人走了出来。她大约四十来岁,面容白皙,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和我母亲相似的轮廓。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眶忽然红了。
“你是……蘅姐姐的女儿?”
我点了点头。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拽进了门。
“怎么弄成这样?”她的声音发颤,“你爹呢?你爹怎么让你一个人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眼泪先涌了出来。连日来的恐惧、疲惫、悲伤,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了。
我跪在她面前,嚎啕大哭。
姨母没有追问。她只是抱着我,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嘴里喃喃地说:“没事了,没事了,到姨母这儿就没事了。”
那天晚上,姨母给我烧了热水洗澡,又找出一身干净衣裳让我换上。她坐在浴房外面,隔着门帘跟我说话。
“你长得真像你姐,”她说,“尤其是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我泡在热水里,浑身的酸痛一点一点化开。脚底板上的伤口泡在热水里,疼得我直抽气,但我不肯出来。这三天来,我第一次觉得身体是属于我自己的。
“姨母,”我隔着门帘问她,“父亲流放岭南的事,你知道吗?”
门帘外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了。”姨母的声音低下来,“你爹他……是个好人。冯远洲那篇《斥弊疏》,我听说其实是你爹起草的,冯远洲只是替他递上去的。”
我的身体僵住了。
“你爹怕连累你,才让冯远洲署了名。”姨母叹了口气,“可冯远洲那孩子也是实心眼,一个字都没改就递上去了。陛下查出来是你爹的手笔,但冯远洲扛下来了,说全是他一个人写的。你爹才保住了性命,只判了流放。”
水凉了。
我坐在浴桶里,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冯师兄不是自愿写那篇《斥弊疏》的。他是替父亲挡了刀。
那个每次来都给我带桂花糕、笑着叫我“小师妹”的人,替我父亲死在了刑场上。
腰斩。
株连三族。
他的妻儿老小,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我把脸埋进水里,无声地流泪。
07
我在姨母家住下了。
姨母待我很好,给我收拾了一间厢房,铺了新的被褥,还让丫鬟每日送饭来。姨父周掌柜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每次见我都会点点头,说一句“安心住着”。
但我知道,我不能白吃白住。
我主动提出帮姨母做针线。我的女红是跟府里的嬷嬷学的,虽不算顶尖,但缝缝补补、绣个花样都拿得出手。姨母起初不肯让我做事,后来拗不过我,就让我帮着绣些帕子、荷包,拿到铺子里去卖。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来了又走,冬天落了第一场雪。
我站在窗前看雪,忽然想起父亲。流放岭南的路,要翻越大庾岭。大庾岭的冬天,风雪交加,他穿着单薄的囚衣,戴着枷锁,走在泥泞的路上……
他的腿还疼吗?
有人给他一口热汤喝吗?
我不敢往下想。
腊月里的一天,姨母从外头回来,脸色很难看。她把我拉进屋里,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映鸢,你听我说。城里来了个官差,说是京城来的,在各处查访罪臣家属。隔壁巷子李员外家,就是因为收留了获罪的亲戚,全家都被抓进去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你姨父说,让你先搬到乡下的庄子上去住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接你回来。”
我点了点头。
我没有资格说不。姨母一家已经为我冒了太大的风险,我不能连累他们。
当天夜里,我收拾了简单的包袱,跟着周家的一个老仆人,冒雪出了城。乡下的庄子在青州城南三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里,三间土坯房,一个篱笆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枣树。
老仆人把我安顿好就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的大雪,忽然觉得很安静。安静得像及笄那夜,我蜷缩在床底时的那种安静。
我低头看腕上的玉镯。玉镯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小片月光凝在腕间。
“娘,”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看见了吗?我还活着。”
风把雪吹进院子里,落在我的肩头。
我转身进了屋。
08
乡下的日子清苦,但也清净。
庄子附近有几户农家,都是佃户,见了面客客气气地叫我“周家表姑娘”。我不太出门,每日关在屋里做针线,绣好了托人带到城里去卖,换些柴米油盐。
春天来了,老枣树发了新芽。我在树下放了一把竹椅,晴天的时候坐在树下看书。书是从姨母家带来的几本旧书,翻得卷了边,纸页发黄,但我翻来覆去地看,每句话都快背下来了。
三月里的一天,我在村口的小溪边洗衣裳,遇见了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半旧的青衫,背着一个书箱,像是赶路的书生。他在溪边歇脚,看见我洗衣裳,主动过来帮我提水。
“姑娘,”他笑着说,“这溪水凉,你一个姑娘家,别冻着了。”
我没理他。
他也不恼,自顾自地坐在石头上,从书箱里取出一本书来看。我瞥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水经注》。
“你也看这本书?”我脱口而出。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姑娘也读《水经注》?”
我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低下头继续洗衣裳。
“我姓顾,顾长清,”他说,“是去京城赶考的。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不知村里可有空房?”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背着书箱从村口走过。村里的里正收留了他,安排他住在村头的祠堂里。
我以为他第二天就会走。
但他没有走。
他在祠堂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半个月。每天早起读书,傍晚在村口的大树下给村里的孩子们写字。他写得一手好字,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叫“顾先生”。
我远远地看着,心里觉得好笑。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在路边的小村子里教孩子们写字,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另有打算。
有一天傍晚,他忽然出现在我的篱笆门外。
“姑娘,”他隔着篱笆说,“我煮了粥,多煮了一份,给你送过来。”
我打开门,看见他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的粥熬得稠稠的,放了红枣和红薯。
“不用了。”我说。
“姑娘别客气,”他笑了笑,“我一个人吃不完,倒了可惜。”
他不由分说地把碗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了。
我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粥很甜。红薯煮得软烂,红枣去了核。
我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09
顾长清在村子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他每天给我送吃的。有时候是一碗粥,有时候是两个红薯,有时候是一把野菜。他从不进门,把东西放在篱笆门外就走,像是怕打扰我。
我也从不留他。
但渐渐地,我开始习惯傍晚时分听见篱笆门响。习惯那个青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笑着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东西。
有一天,他没有来。
我等到了天黑,篱笆门始终没有响。我坐立不安,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忍不住去了村头的祠堂。
祠堂里亮着灯。我推门进去,看见他躺在草席上,脸色潮红,额头烫得像火炭。
他病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跑回去取了药油和姜汤。村里没有大夫,最近的药铺在三十里外的镇上。我翻了翻包袱,找出几样常用的草药,胡乱熬了一碗灌下去。
折腾了大半夜,他的烧才退了。
我坐在祠堂的门槛上,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年纪很小,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秀,嘴唇干裂了,还在喃喃地说胡话。
“娘……别走……”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看见我坐在门槛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是你照顾了我一夜?”
我没好气地说:“你是赶考的书生,不是在路边行善的菩萨。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还天天给别人送粥。”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近了一些。他不再只是送东西,有时候会隔着篱笆跟我说几句话。说说他读过什么书,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有趣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溪水里反射的阳光。
我从不说自己的事。他也很识趣地不问。
但有一天,他忽然说:“姑娘,你手上的玉镯很漂亮。”
我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是我母亲的遗物。”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玉镯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
10
顾长清终于走了。
他说不能再耽搁了,要赶在秋天之前到京城,不然赶不上明年的春闱。
临走那天,他站在我的篱笆门外,背着书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姑娘,”他说,“我走了。”
“嗯。”我站在门内,没有出去。
“等我考中了进士,我就回来找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他说,“你叫映鸢。沈映鸢。”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天夜里你发烧说胡话,”我的声音干涩,“我以为你是不省人事乱说的。”
他摇了摇头。
“第一天在溪边看见你,我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你腕上的玉镯,是宫里头才有的羊脂白玉。民间不许用这种玉料。能戴这种玉镯的女子,不是官宦家的小姐,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
“那你还敢接近我?”我的声音冷下来,“你不知道罪臣家属是什么罪名?”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
“因为你不是罪人。”他打断我,语气平静而笃定,“你父亲沈怀安,为官三十年,清廉自守,从没有贪过一文钱。他替冯远洲起草《斥弊疏》,是忠臣之举,不是罪过。”
我的眼眶热了。
“映鸢,”他叫我的名字,叫得很自然,像是叫过千百遍,“你等我。”
他没有等我回答,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大路上。晨光铺满了路面,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低头看腕上的玉镯。
玉镯在阳光下温润如初。
“你等我。”
三个字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滚,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
但我记住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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