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同治年间,齐鲁之地有镇名曰望河埠,依河成街,商贾往来如织。镇中有一祁氏布行,掌柜祁崇山,年四十有余,家有薄产,面善心险,性好渔色。其妻温氏,端庄持重,持家有道,邻里皆称贤。
布行有一伙计,姓云,名帆,年方二十五,精于算计,手脚麻利,深得掌柜倚重,掌银钱出入,守夜护院,俨然心腹。云帆之妻苏氏,年少貌美,性情温婉,针黹尤精。温氏与苏氏常相往来,以姐妹相称,看似亲厚无间。
谁也不曾料到,一主一仆,各怀鬼胎。
祁崇山见苏氏貌美,暗生觊觎,日夜思之,只恨无机可乘;
云帆见祁家资厚、温氏贤淑,亦生邪念,暗忖:我才干胜掌柜十倍,何故屈居人下?若能取而代之,财色兼得,岂不美哉!
二人面上一团和气,腹内各藏刀兵,皆在暗中筹谋,要行那夺妻占产之事。
这年秋日,雨水连绵,布行生意清淡,闲人多生闲心。
祁崇山先动歹意。他知云帆素来孝顺,其母远在乡下,便故意捏造消息,寻了个相熟的脚夫,假报云母“旧病复发,危在旦夕”。
云帆一听,泪落如雨,心急如焚。
祁崇山假意劝慰:“贤弟勿忧,速归省视,店内有我,尽可放心。家中娇妻,我替你照看,必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云帆何等精明,一听“照看”二字,心中雪亮:此乃调虎离山,欲辱我妻!
他心中恨极,面上却涕泣拜谢:“多谢掌柜大恩,家中之事,全托掌柜!”
当夜,云帆收拾行囊,却并未回乡,只在镇外破庙藏身,暗中潜回,窥伺动静。
果不其然,云帆前脚刚走,祁崇山后便揣了两匹绸缎、一盒珠花,趁夜叩响云家门户。
苏氏隔门问道:“何人?”
祁崇山压着嗓音,故作温和:“是我,祁掌柜。云弟回乡探母,托我照看于你,特送些布料针线,以备日用。”
苏氏本就心疑,听得此言,更不肯开门,只隔门回道:“有劳掌柜挂心,奴闭门自守,不敢劳掌柜照顾,东西请带回,掌柜请回吧。”
祁崇山连叩数次,苏氏始终坚闭不出。他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强闯,只得恨恨而去。这一幕,皆被暗处的云帆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云帆冷笑一声,心中毒计已成:你既想谋我妻,我便要你妻离子散,人财两空。
云帆深知,温氏贤良贞静,硬断不可图,唯有栽赃陷害,借刀杀人,方能逼走祁崇山,霸占布行与温氏。
他在破庙中待了三日,暗中伪造了两样物事:
一是一方绣帕,仿温氏针法,绣上暧昧花鸟,题半句隐晦诗句;
二是一封短笺,模仿女子口吻,写“夜深人静,西廊相会,勿使人知”,字迹刻意模仿温氏笔迹,只求形似,不求神似,专为引人误会。
第四日傍晚,云帆“狼狈”归来,一见祁崇山,便伏地大哭:“掌柜,我母已安,只是路途染病,险些客死他乡!”
祁崇山假意安慰,心中暗喜,只当云帆在外受苦,苏氏独居多日,已是囊中之物。
当夜打烊,二人对坐算账。云帆忽然掩面长叹,神色凄苦。
祁崇山问道:“贤弟何故长叹?”
云帆抬眼,泪如雨下,低声道:“掌柜,我有奇耻大辱,羞于出口,却实在忍无可忍!我离家这几日,有人夜夜叩门,言语轻薄,欲辱我妻!我虽贫贱,也是七尺男儿,妻子受辱,我岂能苟活!”
祁崇山心中一惊,强作镇定:“竟有此事?是哪个狂徒,我与你做主!”
云帆厉声道:“我不必说出姓名,今夜便与掌柜同回寒舍,搜捡证据。若寻得外人遗留之物,便是铁证!”
祁崇山做贼心虚,只得硬着头皮同行。
到了云家,苏氏依云帆嘱咐,将祁崇山前日送来的绸缎、珠花,摆在案上。
云帆指着物事,厉声喝道:“掌柜!我离家数日,家中何来绸缎珠花?你口称照看,实则心怀不轨,欺辱我妻!里正与两位乡邻,早已暗中记下你夜夜登门之行!”
门外,早被云帆邀来的里正与乡邻应声而入,人证俱在。
祁崇山面如死灰,浑身战栗,百口莫辩。
正当他魂飞魄散之际,云帆忽然话锋一转,冷笑道:“掌柜既如此待我,休怪我无情!你觊觎我妻,我亦握你内室阴私!”
祁崇山勃然变色:“你……你胡言什么!”
云帆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那方绣帕与伪书,掷在祁崇山面前:“这是从你家内室捡得之物,你妻子温氏,暗约外人私会,你尚蒙在鼓中!”
祁崇山本就心胸狭隘,一见此物,怒火攻心,再不思索,只当妻子真有不贞。
他也不辨真伪,拔腿便往家中冲去,一进门便对温氏破口大骂,拳脚相加。
温氏无端受辱,如遭雷击,百口莫辩,唯有痛哭流涕,大呼冤枉。
温氏贤而聪慧,略一思索,便知是云帆栽赃陷害。她强忍屈辱,对祁崇山道:“你我结发十余年,我是何等样人,你岂不知?此必是奸人伪造,欲离间我夫妻,夺我家产!你且冷静,我自有办法辨明真伪!”
她取过那方绣帕,指着针脚道:“我针脚细密,回环缠绕,此帕针脚粗疏,绝非我绣!”
又取过那封短笺,沉声道:“我写字右肩微斜,此笺字体平直,分明是模仿!”
祁崇山本是一时暴怒,被妻子一语点醒,再细看字迹针脚,果然破绽百出,顿时如冷水浇头,如梦初醒。
温氏道:“云帆早有反心,他知你觊觎苏氏,便故意设下圈套,先激你怒,再伪证害我,一箭双雕:一则报你辱妻之恨,二则毁我家门,趁机霸占布行与我!此乃计中计!”
祁崇山恍然大悟,又羞又怒,恨得咬牙切齿。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养虎为患,竟被伙计玩弄于股掌之上。
此时,云帆以为计谋已成,大摇大摆闯入祁家,假作劝解:“掌柜息怒,掌柜娘既已如此,不如休弃,我……”
一语未毕,祁崇山猛地转身,一把揪住云帆衣襟,怒喝:“奸贼!你伪造物证,陷害主母,挑拨离间,妄图夺妻占产,你可知罪!”
云帆脸色骤变,强辩道:“你……你血口喷人!”
温氏上前,冷冷道:“你仿我字迹,绣我假帕,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针脚笔法,人人不同,岂能尽掩?里正与乡邻俱在,你欺主、辱嫂、陷害主母,三条大罪,送官究办,必当重判!”
云帆这才惊恐万状,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掌柜饶命!掌柜娘饶命!我一时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求你们饶我这一次!”
苏氏闻讯赶来,见丈夫如此行径,羞愤交加,泪落如雨:“我嫁于你,粗衣恶食,毫无怨言,你却行此奸邪之事,败坏门风,我……我无颜见人!”
祁崇山看着痛哭的妻子,又看着跪地求饶的云帆,再想到自己先前觊觎苏氏的丑态,心中羞愧难当,长叹一声:“罢了。”
他对云帆道:“你我主仆一场,我不送官,留你颜面。但你恶行累累,不可再留。今日结清工钱,你即刻带妻子离开望河埠,永世不得回来!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云帆万没想到掌柜竟饶他性命,涕泗横流,磕头如捣蒜,收拾细软,带着苏氏,狼狈而去。后来听说,他因心术不正,处处受人排挤,颠沛流离,穷困终生,再无出头之日。
祁崇山转身,对着温氏深深一揖,老泪纵横:“夫人,是我昏聩无耻,觊觎人妻,轻信奸计,辱及贤妇,若非你明察秋毫,我已家破人亡。我之过错,天地难容!”
温氏扶起丈夫,柔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从今往后,你我同心持家,勤俭守正,便是万幸。”
自此,祁崇山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绝了邪念,一心经营布行,待人和善,周济贫弱,敬重妻子,不敢有半分怠慢。温氏依旧贤淑,主持家务,和和睦睦。
镇上人只知云帆品行不端,被掌柜辞退,无人知晓这一段主仆互算、计中生计的隐秘。
一年后,祁家布行生意越发兴隆,添丁进口,家道日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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