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文艺片里的细雨。是真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啪,一阵紧一阵,像有人在外面拿石子往窗上丢。
我坐在沙发里,半杯红酒已经没了味道。屋里开着暖气,可我还是烦,烦得胸口发闷。
“周叔。”
我没抬头,晃了晃酒杯,最后一口喝掉。
“六年了。她也该想明白了。你派人去找孟瑶,把她接回来。复婚的事,尽快办。”
我说得很随便。像说一件拖太久、该处理的旧事。
周叔站在旁边,半天没吭声。
我皱眉,抬眼看他:“没听见?”
他脸色不对。老头跟了我们家快三十年,很少这样。那张平时看不出情绪的脸,像突然裂了条缝。
“先生。”他声音发干,“恐怕……接不回来了。”
我放下酒杯:“什么意思?”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很明显地滚了一下。
“孟小姐……有个孩子。”
外面正好一声闷雷。
我盯着他,觉得自己像没听清:“谁的孩子?”
周叔没敢抬头:“听说,五岁了。”
我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膝盖撞到茶几边,酒杯被带倒,滚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猩红的酒顺着杯沿流出来,像血一样。
“五岁?”
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哑。
“五岁?”
六年。
我们分开六年。
孩子五岁。
这中间空出的那一年,像一根生锈的钉子,一下钉进了我脑子里。
我一把扯住周叔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你查清楚了没有?她跟谁生的?谁碰了她?”
周叔被勒得脸发红,断断续续地说:“先生,我只是……先把消息告诉您。具体的,还在查。”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窗外的雨更大了。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天我妈穿着一身浅灰色套装,头发挽得很整齐,香水味很浓。她把一张支票甩在孟瑶脚边时,手腕都没抖一下。
“五百万。拿着。离开天策。”
孟瑶那时候刚怀孕没多久,穿了件很普通的白裙子,站在客厅中央,脸白得没血色。她看着地上的支票,没弯腰,也没哭。
我妈还在说。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以为怀了孩子就能进门?萧家不会认。趁现在还能体面点,拿钱走。孩子处理干净,别再缠着我儿子。”
我当时就在旁边。
说实话,那阵子我早烦她了。她太安静,太规矩,带出去没意思。朋友都说我眼光降级,说我怎么找了个像图书馆管理员似的女朋友。偏偏那时候还有个刚出道的小明星缠着我,漂亮,会撒娇,会来事。人心一飘,就很难再往回拉。
我妈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没拦。
孟瑶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她问我:“萧天策,这也是你的意思?”
我那会儿靠在酒柜边,手里还夹着烟。她看着我,好像只要我摇一下头,哪怕只说一句“不是”,她都能撑住。
可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就是那么一下。
我现在都记得她眼神怎么变的。
不是吵,不是闹,不是恨。是一下子空了。像屋里的灯还亮着,可灯泡已经烧掉了。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连那张支票都没捡,转身就往门外走。
门一开,风裹着雨灌进来。她瘦,肩膀都在发抖。可她没回头。
从那天起,她真就消失了。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她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她家里条件一般,人在这座城也没什么根基,离开我,她能去哪儿?
三个月。
半年。
一年。
她没回来。
再后来,我也不是没找过。只不过那时候找,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被吊着难受。我不信一个爱我爱成那样的人,说断就断。
可她像蒸发了一样。
直到这几年,外面的人玩腻了,酒局也喝烦了,回家越来越觉得空。我才开始想她。想她煮的醒酒汤,想她总把我乱扔的领带叠好,想她明明难受还装没事的样子。
我以为她只是赌气。
我以为六年够了。
可现在周叔说,她有孩子了。
还五岁。
我胸口像被人抡了一拳,闷得发痛。
“去查。”我转身往楼上走,声音很冷,“把她给我找出来。还有那个男人。一起查。”
我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越快越好。”
第二天早上,萧家的麻烦比人先到。
先是合作十几年的材料商突然毁约。然后银行那边催贷。紧接着,城西的项目出了问题,施工许可证被卡,媒体不知道从哪儿收到风,盯着不放。股价开盘就跌,跌得人头皮发麻。
我爸在办公室摔了杯子,碎瓷片溅了一地。
“到底是谁在搞我们?”
没人答得上来。
事情来得太集中,像是有人对着萧家的命门,一刀一刀,位置全挑最准的。
我妈这几天也不骂人了,嘴里起了一圈泡,整晚睡不着,在客厅来回走。她开始烧香,问风水,问是不是最近祖坟动过,问是不是我爸得罪了哪路人。
我听着烦,转身就走。
可烦归烦,我也知道,萧家真要塌了,我也别想独善其身。我们这种家庭,平时分得清谁拿多少股份,真出事的时候,谁都跑不掉。
就在最乱的时候,一封邀请函送到了家里。
黑金封面。很厚。手感好得离谱。
星尘科技全球战略峰会。
我爸拿着信,手都抖了。
“他们邀请我们?”
我把函接过去看了一遍。内容很简单,峰会上,星尘科技创始人“瑶”会首次公开露面,并宣布新的合作计划。
“瑶”这名字,这两年谁不知道。
神秘。狠。准。
科技圈、资本圈,提起这个名字,都得压低一点声音。没人见过她,或者说,见过的人不会往外说。只知道她带着星尘科技三年走到今天,像凭空砸进市场的一颗陨石,把原来的格局都撞歪了。
我爸那天像抓到根救命绳。
“只要能搭上星尘,我们还有救。”
我妈也跟着精神了,拉着我说:“天策,这是机会。你长相、学历、能力都不差,到时候想办法跟那位‘瑶’说上话。男的女的都无所谓,只要能拉上关系,我们家就翻身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人的感情、关系、生意,都能拿去交换。
我没接话。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孟瑶。
她在哪儿。
她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峰会那天,会展中心像另一个世界。
门口停的车,我平时在杂志上都不常见。里面灯光很亮,不刺眼,是那种冷白里带一点金的光。脚下的地板能映出人影,空气里有很淡的香,不冲,像雪松和皮革混在一起。服务员推着智能餐车穿过人群,杯子碰杯子,发出很轻的脆响。
我跟着爸妈进去,居然难得有了点不自在。
不是因为场面大,是因为这里每个人都太松弛了。那种松弛不是装出来的,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自然。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自己在他们里面并不算什么。
我妈嘴上不饶人,到处挑刺。说谁礼服难看,说谁首饰像假的。可她握杯子的手一直很紧。
我没理她。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
“孟瑶目前在本市。身份信息被高度保护,查她的人刚碰到边,就被反追踪。安保级别很高。暂时无法确认具体住址和职业背景。”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发沉。
一个普通女人,哪来这种安保级别?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我妈在旁边低声说:“天策,你看那边那个女人,像不像孟瑶?”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角落里站着个女人,一身白裙,背对着我们,正在和一个小男孩说话。她微微低着头,后颈那一段线条,细白,熟得让我喉咙一紧。
那孩子站在她旁边,四五岁的样子。
我只看了几秒,就把视线收回来。
“不可能。”我说,“她进不来这种地方。”
我妈也哼了一声,像是认同了自己的判断:“也是。那种出身,估计是被哪个老男人包了,混进来见世面的。”
她话刚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玻璃落地的声音。
有人撞翻了酒。
周围的人都往那边看。
我也看了过去。
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真的是孟瑶。
她转过身来,灯光落在她脸上,我有一瞬间甚至不敢认。
不是因为她变老了。是因为她几乎没变,又像全变了。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从前那层软弱的皮。她站在那里,很安静,背挺得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故作清高,是一种你看得出来的、真正不需要在意别人的冷静。
她身边那个男孩抬头看她,小手抓着她裙摆。
我心口猛地一缩。
那孩子的眉眼,像我。
不完全像,可足够了。鼻梁和下巴,尤其像。
我还没说话,我妈已经踩着高跟鞋冲过去了。
“孟瑶!”
这一声尖得厉害,四周瞬间静了不少。
她上下打量着孟瑶,目光像刀子刮过去。
“你怎么会在这儿?真是阴魂不散。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敢露面了。”
孟瑶没理她,低头拍了拍孩子的肩膀,问:“有没有吓到?”
孩子摇头。
我妈更怒了。
“装什么装?带着个野种跑到这种地方来,也不嫌丢人。怎么,傍上哪个老头了?还是给谁当了见不得光的外室?”
“妈。”我低声说了一句。
可那不是制止,更像提醒她注意场合。
她听出来了,也就更来劲,笃定自己站在高处。
“六年了,你还是那副样子。只会靠男人。像你这种女人,再打扮,也洗不掉身上的穷酸气。”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
我站在几步外,忽然有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我在等她崩溃,等她难堪,等她像六年前一样,红着眼眶看我,问一句为什么。
可她没有。
她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把孩子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那一瞬间,我心里莫名冒出一股更大的火。像你举着拳头,准备看对方求饶,结果对方连你是谁都不在乎。
我往前走了一步。
“孟瑶。”我叫她。
她终于看向我。
只一眼。
那眼神太陌生了。不是爱,不是恨,不是委屈。就是陌生。
“你带着孩子来这里,是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问。
她看着我,没答。
我咬了咬牙,声音压低:“孩子是谁的?”
她还是没答。
我妈气得脸都歪了,抬手就想去扯她:“你聋了是不是?问你话呢!”
这时,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过来。
是峰会现场的负责人,董经理。
我妈像见到救兵,立刻转过去告状:“董经理,你们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这女人来路不明,还带个孩子,影响你们峰会形象。赶紧把她轰出去。”
她说话的时候,鼻孔都快朝天了。
“我是萧氏集团的傅美玲。你应该知道我们。”
董经理额头上有汗,脚步一点没停,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去。
连余光都没给她。
我妈愣住了。
下一秒,董经理在孟瑶面前停下,弯腰,九十度。
“孟董,对不起。是我安排不周,让您受惊了。”
四周一下静得吓人。
我妈张着嘴,像被人当面抽了一耳光。
我也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孟董?
我盯着董经理,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他弯着腰,姿态放得极低。那不是对普通合作方的客气,那是对真正掌权者的敬畏。
孟瑶抬手,拨了一下头发。
她胸前原本被遮住的一枚胸针露出来。
很简洁,铂金底,边缘冷得发亮,中间只有一个字。
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断了。
整个会场没声音了。
有人认出来了,有人没认出来,但都知道这局面不对。
我妈还想说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脸白得像纸。
孟瑶终于正眼看了她。
“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声音不高,却把我妈钉在原地。
我妈嘴唇抖了抖:“你……你怎么可能……”
孟瑶没接她的话,转头看向董经理,语气平淡:“峰会的名单,是谁审的?”
董经理后背都弓下去了:“是我疏忽。”
“这种公司,也能进来?”
她说的是萧氏。
“这种公司”四个字,不重,却像在地上拖了一把刀,刺耳得很。
我爸刚走近,听见这句,脚下一晃,差点没站稳。
我盯着孟瑶,看着她抱起孩子,看着那孩子自然地搂住她脖子。
“把他们请出去。”她说。
没有提高声音。
但没人会怀疑她是不是认真的。
保安很快就过来了,四个,都是专业的,面无表情。
“请吧。”
我妈彻底失控,尖声叫起来:“你们敢碰我?她是个什么东西!她当年在我们家门口连头都不敢抬!萧天策,你说话啊!你告诉他们,她是你老婆!她以前就是我们家养的一条——”
“够了!”我吼了出来。
可已经晚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怜悯、戏谑、嫌恶,还有那种事不关己的看热闹,混在一起,压得我呼吸都不顺。
保安把我妈架起来。她还在挣扎,头发乱了,鞋跟差点掉了一只。她这辈子大概第一次这么难看。
我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灰败得像墙皮。
最后只剩我站在那里。
我看着孟瑶,喉咙发紧:“为什么?”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但现在已经毫无关系的人。
“你真想知道?”
“是。”
她点了点头,轻得几乎看不见。
“那你先想想,六年前你点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像被当众剥了皮,里外都疼。
她转身要走,那孩子趴在她肩上,回头看我。
我看着那张小脸,艰难地问:“他……是我儿子吗?”
孟瑶脚步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没回头,只说:“现在问,晚了。”
这句话比说“是”或者“不是”都狠。
因为它不只是关于孩子。
是关于那六年。关于那天的雨。关于我把头点下去的那一秒。
他们走了。
会场里的人也散开了。像一场戏结束,演员退场,观众开始讨论剧情。
可我还站在原地。
像被扔在灯光底下,没地方躲。
那晚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办公室的灯开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侦探把资料发来了。
很厚。厚得像一本账。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手越来越凉。
她离开那天,没有拿那五百万。可我妈的人把支票塞进了她行李箱。她到了机场才发现。她没扔。她把那笔钱当成启动资金,出了国。
她一边怀孕,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住最便宜的公寓,吃超市打折的面包,夜里还在图书馆写代码。
有张照片是监控截图。
凌晨两点,图书馆空得只剩她一个。她挺着已经很明显的肚子,屏幕光打在脸上,旁边是一杯凉透的咖啡。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得近乎冷酷。
我看得眼睛发酸。
那几年我在干什么?
喝酒,赛车,追女人,嫌这个烦嫌那个黏,朋友圈里天天是海岛和夜店。偶尔想起她,也只是一句,她怎么还不回来。
后来她把孩子生下来,博士毕业,跟人一起创业。
再后来,她一个一个并掉同行,一个一个啃下市场。很多关键节点,都是她自己拍板。报告里写得很冷静,可我能想出来那种硬撑的日子。她不是运气好。她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翻到后面,我手指都在抖。
萧家的危机,不是意外。
是她。
准确地说,是她布局了三年,慢慢织起来的一张网。
上游供应商、物流、融资渠道、竞争对手、舆论口子,甚至我们公司几个高管,早就跟她那边有联系。
她不是一时起意报复。
她是等了很久。
她在等萧家最脆的时候,收网。
我盯着最后那几页,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翻腾,冲进洗手间吐了。吐完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那个人眼窝发青,胡子都冒出来,陌生得很。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我不是失去了一个女人。
我是亲手把一个会改变我一生的人,推走了。
而她回来,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结束我。
萧家撑不住了。
三天。
只用了三天。
董事会吵成一团,律师进进出出,银行催款,员工离职,媒体堵门。我爸在会议室里晕倒,被送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脑梗,幸亏送得快,但半边身子已经不太利索。
我妈站在病房里,一会儿骂,一会儿哭,最后像突然想起什么,抓住我手腕。
“去找孟瑶。”
她指甲都掐进我肉里。
“她不会真的不管你。你们好过那么久,她还给你生了孩子。女人都心软。你去认错,你跪下来也行,把她哄回来。”
我看着我妈那张脸,第一次有种说不出的厌恶。
“你到现在还觉得,她欠我们?”
她被我问愣了。
然后脸一沉:“难道不是?如果不是我们家,她一个乡下丫头能见到今天这样的世面?”
我突然笑了。
笑得喉咙都发紧。
“妈,你真可怕。”
她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我是你妈!”
我偏着脸,半边火辣辣的,耳边嗡嗡响。
“可你不是她妈。”我慢慢转回来,看着她,“也不是我的人生。”
那天晚上,我去了星尘科技总部。
大楼很高,玻璃幕墙在夜里反着冷光。门口风大,吹得人脸发疼。
前台拦我,保安拦我,我都不管。
“我要见孟瑶。”
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你告诉她,萧天策来了。”
没人动。
前台小姐姐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闹事的疯子。
我继续往前,保安架住我胳膊。
“先生,请你配合。”
“我只说几句话!”我挣了一下,衬衫扣子崩开一颗,“让我见她!”
大厅正中那块巨大的屏幕忽然亮了。
所有人都停下来。
孟瑶出现在屏幕里。
她坐在办公室里,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城市夜景在她身后铺开,像一片冷光做成的海。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桌上还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一定要这样来见我?”
我抬头,声音发干:“你躲我?”
她笑了笑,很淡:“你值得我躲吗?”
大厅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胸口一堵,还是撑着问:“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哪一步?”她问。
“搞垮萧家。逼死我爸。把我妈逼疯。”我盯着屏幕,牙咬得发酸,“你恨我,你冲我来。”
“逼死?”她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没了,“萧天策,你爸签字的时候,没人拿枪顶着他。你妈羞辱我的时候,也没人逼她开口。至于你——”
她顿了顿。
“你当年点头的时候,不也很利落?”
我一下说不出话。
怀里的孩子忽然出声:“妈妈,他是谁?”
孟瑶低头,摸了摸他的头发。
“一个做错事很久,现在才想起来后悔的人。”
孩子哦了一声,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我。
我喉咙哽得厉害。
“他是我儿子,对不对?”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大厅更静了。
孟瑶看着我,眼神很深,像夜里看不见底的水。
“生物学上,也许是。”
我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踉跄了一下。
“也许?”
“你想要确认?”她问,“晚了。出生证上的父亲栏是空白。抚养、陪伴、半夜发烧跑医院、幼儿园第一天哭着找妈妈、第一次学会系鞋带、第一次摔破膝盖……这些都和你没关系。你现在只想确认一个血缘,好让你觉得自己还没输得那么彻底。”
她每说一句,我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她说得对。
我没法反驳。
因为我连自己现在追着问孩子,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不甘,都分不清。
“瑶瑶。”我声音很低,连自己都觉得难听,“我认错。你怎么报复我都行。可你能不能……别把路堵死。给我爸一条活路,给公司一条活路。”
她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大概十几秒。
可那十几秒长得像几年。
然后她说:“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学会低头了,不是因为你明白自己错了。”她说,“是因为你输不起。”
我站在大厅中央,灯光照得我无处可藏。
“那你到底想怎样?”
她慢慢把孩子放到旁边的小沙发上,起身走近镜头。
脸也近了。
近得我能看清她眼下很浅的一点疲惫。
“我本来想让萧家彻底消失。”她说,“从公司,到房子,到名声。一个不留。”
我呼吸都停住了。
“但昨晚星星问我,妈妈,报复完了你会开心吗。”
她垂了垂眼。
“我没回答他。因为我发现,我也不确定。”
我愣住了。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一点裂缝。
不是软弱。是犹豫。
她也不是完全无坚不摧。
她只是太会藏。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改主意了。”
我盯着她。
“萧氏我会收购。不是搞垮,是收购。”她声音平稳,“保留一部分业务,裁掉该裁的人。你爸手里的股份,我按最低估值收。你们家还能留一套房,一笔医疗和养老的钱。”
这结果比我预想的好太多。
好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条件呢?”
“你签放弃声明。放弃对星星的一切主张。以后不以父亲身份接触他,不对外宣称和他有关系。还有,”她看着我,“你从萧家的管理层滚出去。以后你靠什么活,自己想办法。”
大厅里有人悄悄抬头看我。
我知道那一刻,我只要点头,至少家里还能剩点喘气的余地。
可我的嘴像被什么卡住了。
“如果我不签呢?”
孟瑶脸上的那点疲惫立刻收回去了。
“那就按我原来的方案走。”
她说完,像是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我妈在医院里哭喊,我爸半边身子不能动,公司上上下下等着结果,还有那个孩子——那个可能是我儿子、也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认我的孩子。
我突然明白,有些选择看起来是给你留的,其实不是。
你只是在两种失去里,选一种没那么痛的。
“我签。”我说。
说完这两个字,我肩膀整个塌下去。
像终于承认,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场仗,早就输完了。
孟瑶看着我,没什么表情。
“明天法务会联系你。”
屏幕暗掉之前,我看见那个孩子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仰头问了句什么。她低头听,脸上的线条一下就软了。
那一幕很短。
可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后来的事,走得比想象中快。
萧氏被并进星尘旗下的新板块。名字没了,楼还在。很多老员工留下来,也有很多人走了。我爸住进康复医院,每天做训练,脾气肉眼可见地小了。以前他看谁都像看工具,现在见着护工都会说谢谢。
我妈最难接受。
她觉得是我没用,觉得我把家产拱手让人,觉得孟瑶狠毒,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她。她在疗养中心住了两个月,情绪才慢慢稳下来,但提起这个名字还是会发抖。
至于我。
我从那栋总裁办公室搬出来,住进城北一套小公寓。面积不大,隔音也一般,晚上能听见楼上拖椅子的声音。有一次半夜下雨,我坐在窗边,闻见潮湿的泥土味,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孟瑶在厨房给我热牛奶,头发随手扎着,问我明天早上想不想吃馄饨。
那时候我嫌她烦。
现在我连一句“烦”都没地方说了。
我去过几次公司旧址附近。不是故意,是真的顺路。可每次路过,都能看见星尘的新标志挂在楼上,冷冷地发着光。
有一次,我隔着马路,看见孟瑶带着孩子从车上下来。
风不小,孩子帽子被吹歪了。她蹲下去,给他把帽子扶正,手指很轻。孩子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忽然很想抽烟,摸遍全身才想起自己戒了。
我没过去。
不是不敢,是没资格。
她给我的那份声明,我签了。
签字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我却觉得像在骨头上刻字。
半年后,周叔来看我。
老头还是老样子,只是背更驼了些。他把保温桶放到桌上,说给我带了汤。我打开闻了闻,居然是孟瑶以前最会煲的那种,莲藕排骨汤。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问他:“你见过她?”
周叔点头:“见过一次。孟小姐……不,孟董,去医院看过老爷。”
我手一顿:“她去看我爸?”
“去了。没待多久。就说了几句话。”周叔坐下,叹了口气,“老爷后来哭了。你妈不知道。”
我没说话。
周叔又说:“先生,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抬头。
他看着窗外,像在回忆很远的东西。
“六年前,孟小姐走之前,回过一次头。那时候你在楼上,没看见。她问我一句,说周叔,你说他以后会后悔吗。”
我指尖一麻。
“我当时没敢答。后来我总想,如果那天我多说一句,会不会不一样。”
屋里只剩电水壶细细的咕噜声。
我过了很久才问:“她还说别的吗?”
“她说,如果他有一天后悔了,也不要告诉我。因为那时候就没意义了。”
我笑了一下。
笑得鼻子发酸。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还是那种很大的雨。
雨点砸在玻璃上,一阵一阵。我坐着没动,忽然想起六年前那晚,她推门出去的时候,背影也是这么瘦,这么直。
有些人走的时候,你以为只是离开一扇门。
后来才知道,她带走的是你整个还能回头的人生。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没有文字。
照片里是一只小男孩的手,手心摊开,放着一枚很旧的袖扣。银色,有点磨损,是很多年前我丢在公寓里的那一枚。孟瑶当时帮我收起来,说以后别总丢三落四。
背景是车窗,窗外雨水模糊成一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回拨过去,号码却已经停机。
那是谁发的?
是她。还是周叔。或者只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照片里那只手很小,掌心纹路浅浅的,跟我小时候有点像。
那天晚上,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楼下路灯昏黄,雨丝被光照得发白。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人。
我突然想,如果有一天,在某个同样下雨的傍晚,我真的远远看见那个孩子长大一点,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会不会认出我。或者说,我会不会认出,他走路时微微低头的样子,是像我,还是像她。
这问题没有答案。
大概以后也不会有。
手机屏幕暗下去,照片里那枚旧袖扣也跟着沉进黑里。
窗外的雨还没停。
跟六年前一样。
又跟六年后的今天,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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