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深秋,靖城西门外开了一家南货店,店门脸不大,柜台上摆着几笸箩红枣桂圆,墙上挂着几串腊肉,看上去和街上别的铺子没什么两样。
可这家“靖泰昌南货店”的东家之一,却是刚从组织上领了任务,悄悄打进靖城的陆善哉。
陆善哉这个人,天生一副好口才,见人三分笑,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进城没几天,他就拉上了伪警察局局长陶明德的亲家徐锡华,两人随后合股开了这家店。
徐锡华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陆善哉跟他搭上了线,等于在城里扎下了一条根。没过多久,他又和伪警察局副局长蔡克谦交上了朋友,称兄道弟,走动得勤。
有了这两层关系,陆善哉在靖城站得稳稳当当,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笑脸迎人的南货店掌柜,竟是组织这边安插在敌人心脏里的一颗钉子。
徐锡华和蔡克谦都是敌伪上层人物,城里有什么重要会议、兵力调动、工事修筑,陆善哉总能从他们嘴里不着痕迹地探出消息。
那些情报,一封封从他手里送到城外,送到县里党政军领导的案头。
除此之外,他还利用南货店做掩护,想方设法从城里买了大批医药用品和军需物资,悄悄运往根据地。
这些事情,明面上的人做不了,他做得不动声色,稳稳妥妥。
转眼到了1944年。
五月初的天气,暖洋洋的,田里的麦子抽着穗。
可这年月,再好的天也压不住人心头的阴云。鬼子、伪军、保安团,盘踞在城里乡下,老百姓出门赶个集都得提心吊胆。
隆旺乡二保有个民兵分队长叫徐荣庆,二十来岁的庄稼汉子,敦实,话不多,干活舍得下力气,打起仗来也不含糊。
1944年5月7日这天,天刚蒙蒙亮,徐荣庆揣着四颗手榴弹、两排步枪子弹,在三官殿附近放哨。三官殿是个岔路口,往南通靖城,往北通根据地,平日里人来人往,是个要紧的口子。
他蹲在路边一棵槐树下,眼睛盯着南边那条土路,手榴弹的弦扣在指头上,时刻不敢松。
谁也没想到,一队伪军大清早出来巡逻,不知得了什么风声,鬼鬼祟祟摸到了三官殿。徐荣庆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撤了。他刚站起身想往北跑,两个伪军已经端枪堵住了去路。
“站住!搜他!”
徐荣庆被按在地上,手榴弹和子弹全被翻了出来。伪军小队长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好哇,新四军的探子!”二话不说,绳子一捆,就把人给押进了靖城看守所。
看守所设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青砖高墙,铁门紧闭,院子里阴森森的。
徐荣庆被推进一间小黑屋,伪军要他说出上级是谁、民兵都有谁?都在哪儿?他不吭声,那些人就上刑。
皮带抽,棍子打,灌凉水,折腾了整整一天。
徐荣庆被打得浑身是伤,嘴角淌着血,可从头到尾就一句话:“我是个种地的,那些东西是路上捡的,不知道是谁的。”
伪军不信,打得更狠。
看守所里管事的放话出来,说这个人是新四军的探子,过两天就拉出去枪毙。
消息传到陆善哉耳朵里,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他正在柜台后面盘账,一个跑乡下的小贩悄悄递了句话:“隆旺乡有个民兵叫徐荣庆,被逮进来了,打得厉害,说要杀。”陆善哉手里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脸上没露半点声色,依旧笑着招呼客人。
等人散了,陆善哉点上灯,坐在后院的小屋里,一根烟抽了半截,脑子飞快地盘算起来。
徐荣庆这个人他知道,是下面保里的民兵骨干,手里肯定掌握不少情况。
人要是扛不住吐了口,不光他自己性命难保,整个隆旺乡的地下组织都得受牵连。更关键的是,人不能就这么没了,那是一条命,是组织上的人。
得救,而且得快。
第二天一早,陆善哉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抹了把脸,揣上两包好茶叶,直奔徐锡华家。徐锡华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陆善哉来了,笑着让座。陆善哉坐下来,寒暄了几句,然后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徐兄,兄弟今天来,是有件事求你帮忙。”
徐锡华看他神色郑重,放下茶碗:“什么事?你说。”
陆善哉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我家后埭上有个农民,叫徐荣庆,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前两天上街,在路上碰见一个收税的新四军,那人硬把四颗手榴弹和几颗子弹塞给他,让他帮着拿一下。他一个种地的,哪见过这个,推又推不掉,只好揣着。谁知竟被警察查到了,现在人关在看守所里,听说打得不轻,还要枪毙。你说这冤不冤?他一个平头百姓,哪来的胆子替新四军藏东西?纯粹是倒霉撞上了。徐兄,你人面广,能不能帮忙通融通融,把他保出来?”
他说得又急又诚恳,脸上的表情像是真替这个本家兄弟急得睡不着觉。
徐锡华听完,沉吟了一会儿。他这个人,虽然是伪警察局局长的亲家,但也不是铁石心肠,乡里乡亲的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何况陆善哉是他的合伙人,平日里相处得不错,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善哉老弟,你别急。”徐锡华站起来,“我这就去找陶局长说说。一个老百姓,又不是真的干新四军的,能有多大的事?”
徐锡华当天上午就到了伪警察局,找到局长陶明德。陶明德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见亲家来了,赶紧让座。
徐锡华开门见山地说:“我乡下有个本家兄弟,姓徐,老实巴交的农民,被你们部下抓了,说是身上搜出手榴弹和子弹。其实是他倒霉,在路上被新四军硬塞给他保管的,他一个种地的哪懂这些?现在关在看守所里,听说要枪毙。你看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他出来?”
陶明德听罢,皱了皱眉,叫来副官卢某某:“你去查查,看看这个人是什么情况。如果是普通老百姓,就酌情处理,别闹出人命来。”
卢副官领了命,去了一趟看守所,问了问情况。
看守所的人说,这个人嘴巴硬,死活不承认是新四军的,但东西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按规矩得严办。卢副官把话传回给陶明德,陶明德想了想,对徐锡华说:“这事儿不大,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了,得走个手续,找个铺子担保,以后随叫随到,不能出岔子。”
徐锡华回来跟陆善哉一说,陆善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当即拍了胸脯:“这个好办,我的靖泰昌店做保,人要是有什么事,我担着。”
接下来几天,陆善哉跑前跑后,找卢副官递话,给看守所的人塞了几条烟,又请徐锡华出面吃了顿饭。几番周折下来,手续总算办妥了。
那天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暗红的晚霞,看守所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徐荣庆被人架着走出来。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沾着干涸的血迹。陆善哉早早等在外面,看见人出来,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低声说:“别说话,跟我走。”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子,陆善哉雇了一辆牛车,把徐荣庆扶上去,自己坐在车沿上,赶着车往北走。
出了城,天已经黑透了,四野里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在土路上的沙沙声。徐荣庆靠在车上,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哑着嗓子说:“善哉叔,我……我什么都没说。”
陆善哉拍了拍他的手,轻声说:“我知道,你是个硬汉子。别哭了,好好养伤,以后还得接着干。”
牛车在夜色里慢慢走着,远处根据地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几点灯火。
这件事过去之后,陆善哉依旧在南货店里当他的掌柜,笑脸迎人,迎来送往。没有人知道,这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用他的沉着和机智,从敌人眼皮底下抢回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而那条生命,后来又在革命的道路上,走了很远很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