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孩子的崩溃不是心理问题,是体能先垮了。
一些父母自然而然觉得,孩子现在的条件更好,一定要超过我们这一辈。这种要求让孩子压力很大,做不到就感到内疚,严重者抑郁、摆烂,放弃上学。
成长本身就是多种路径的,不一定只有读书这一条。复学不是唯一的指标。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 张蔚婷
责任编辑| 黄思卓
从医32年,谢永标先在精神科工作,后来转到心身医学科,他见证了典型精神类疾病与心理问题逐渐交织,如今青少年面对的问题比以前更为复杂。
休学-复学就是棘手问题之一。在门诊,这位广东省人民医院心身医学科主任遇到过一些小孩脚不能动,不能说话,各大医院检查完都没问题,最后找到他,才得以确认是心理疾病。父母难以理解,不知道孩子怎么了,带回去也管不了。
做家长工作,是解决青少年困境的重要步骤。谢永标的办公室有块白板,上方夹着一张白纸。每次初诊,谢永标会按纸上的框架逐一分析和评估来访者的情况,再掀开纸,在板子上记下聊天内容,并层层追问。家长们每次都会拍照,谢永标甚至支持对方录音,“能懂30%就很了不起了,更多只有10%到20%”。
谢永标忧虑的是,这些孩子在家里该怎么办呢?家长们听不懂,青少年可能会因为作息混乱,或无法管理情绪,慢慢发展成更糟糕的情况。
谢永标一直在想,如果在医院和家庭中间有衔接的地带就好了。直到与长期关注青少年抑郁的社会组织“渡过”合作,谢永标的设想才真正有了落地的可能。(详见南方周末)
2025年8月,首期复学营于举办,这是国内少见的打通“医—校—家—社”模式的复学项目,第二期原本定于2026年1月举办,但因种种原因未能进行。
谢永标坦言,复学营项目是国内新的尝试,也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只是还没达到最理想状态。
谢永标在复学营为家长授课答疑。受访者供图
01
休学不只是心理问题
南方周末:在你看来,什么原因会导致青少年休学?
谢永标:现在孩子的上学强度比过去更大,普通中学的孩子可能一两年高强度,重点中学则是初中三年加高中三年。我常跟父母说,成年人连续三周996都要垮掉,你让孩子撑六年,身体能行吗?
有些人体质本来就弱,吃得不多,运动也少。广东还有区域性流行疾病地中海贫血,很多人轻微贫血,看着没大毛病,但体力很差。所以很多孩子的崩溃不是心理问题,是体能先垮了。
南方周末:除了体能,还有哪些容易被家长忽视的因素?
谢永标:以前我遇到过一个十几岁的广西孩子,在当地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吃了很多药。来这儿后,我发现他不是精神分裂,只是听觉特别敏感,50米外的声音他都能听到。
之前医生说他是幻听,其实是神经发育多样性,感觉系统特别敏感。这个孩子睡觉必须房间四周都是墙,不要窗户,因为声音干扰太大,即便如此睡觉还要戴耳塞。
还有一些孩子味觉、嗅觉、温度敏感。比如我自己就是低代谢的人,手凉,对温度敏感,睡觉需要更高温度。这些孩子住校,宿舍空调开到23摄氏度,别人觉得好,他要28摄氏度才行,这就容易在人际关系方面产生矛盾。
青春期本来就对人际关系很敏感,有些孩子更敏感,像雷达一样,接触太多信息,内耗很大,很容易被人看成矫情,自己也可能产生自我怀疑。这种能量内耗让他们没办法集中精力好好学习。
南方周末:复学营中有的孩子是越努力越崩溃,这种情况在情绪障碍的青少年中常见吗?
谢永标:很多父母不肯承认,学习能力差异是客观存在的。我当年上高中就知道,能考北大清华的那几个学生就是比我聪明。
像我这样的湖南娃,当年靠本事考上大学、被挑选过来,在广州安家落户,奋斗几十年房子车子都有了,在医院当了主任、教授。一些父母自然而然觉得,孩子现在的条件更好,一定要超过我们这一辈。
这些父母没有想过,他们当年考上大学,真是因为比同学聪明、勤奋吗?不一定。但这种要求让孩子压力很大,做不到就感到内疚,严重者抑郁、摆烂,放弃上学。
这种孩子在大城市里特别多。有的孩子周末都在学习,靠补习挤进第一梯队,结果上高中一看,有的同学是保送生,学习轻轻松松,而自己要竭尽全力才跟上,于是就崩溃了。我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只能慢慢引导,让父母接受孩子不那么聪明,就是个普通人。
02
“到底怎么了?”
南方周末:通常来门诊时,家长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谢永标:有些家长没有太在意孩子的情况,只是在某个契机下,比如老师反映他上课老是打瞌睡,甚至出现异常行为,家长才带孩子来医院。
很多家长其实并不知道孩子发生了什么。他们问得最多的是:“他/她到底怎么了?”“我们应该怎么办?”因为对孩子的情况还没完全了解,我通常会先安抚家长,愿意带孩子来面对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跨出了很重要的一步。
接下来,我会建议家长先学会尊重孩子。比如孩子在说话的时候,不要急着讲道理,先听他们说完,再试着站在孩子的角度考虑问题。如果家长和孩子之间还有冲突,家长可以直接问孩子:你希望爸爸妈妈怎么做?有些事情如果确实做不到,家长也要坦诚地告诉孩子,承认自己的能力有限。这一点其实很重要。
南方周末:近年来有大量关于原生家庭的讨论,很多人把青少年心理问题归咎于父母,你怎么看?
谢永标:我很反对”原生家庭有罪论”。这个观念让一大批中国父母内疚自责,否定自己,然后花很多钱去学习,被割韭菜。但反对不等于说家庭完全没责任。
有个高一的孩子由妈妈陪着来找我,我问孩子,当你学不进去到快晕倒的程度,这个情况下想找谁求助?没有人。最困难的时候,脑海里想到谁?也没有。这说明,不管父母客观上做得怎么样,至少在孩子眼里是不称职的。小孩子生下来最亲的就是照料者,只有成长中一次次受到伤害和忽视,才觉得找你没用。
有时候我也会劝慰孩子,父母可能已经尽力了,但能力确实有限。有些事情他们做不到,你也要学会理解。如果家庭支持确实不够,可以借助外部的帮助,比如心理咨询或医院的支持。某种程度上,这些机构也会承担一部分支持和指导的功能。
我们医院也会做一些团体治疗,一般是八到十二个人。我们的工作是帮父母看到孩子的天性,调整养育方式。亲子沟通方式很重要,家长要学新的策略,跟孩子的天性匹配。目标是让孩子不管多受挫,都会觉得这个家可以包容和兜底,父母做到这一步就够了,不能让爸妈直接成为心理专家。
南方周末:这些孩子来就诊后都要吃药吗?你怎么看待吃药这件事?
谢永标:我对药物的理解是,有一部分病人必须长期吃药,比如双相情感障碍、精神分裂症,或严重的抑郁症,你得吃药,而且吃药是核心任务。
但是大部分孩子是阶段性吃药。那些心理冲突的孩子,如果把要求降下来了,换了赛道了,事情就过了,在这种时候,药物就起个辅助和暂时性的陪伴作用。根据问题的性质不同,有的药物是无益的,没必要吃。
03
复学不是最终目标
南方周末:在你看来,对于走到休学这步的青少年来说,复学最大的难点在哪里?复学失败次数多了,对他们会有什么影响?
谢永标:最大的难点是根本问题没有解决。
休学只是暂时退回来,如果其间体能没恢复,期望没调整,能力没提升,原来卡住的地方还是卡得牢牢的。
我常见到休学两次的孩子,最多三次的也有。失败次数越多,孩子自信心越低。有的孩子就会想,不如直接别上了。
而且休学期间谁能帮他?父母能力不够,时间不足,医院干不了长程干预,家里也没条件,孩子作息混乱,状态更差,明年回去上学还是老样子。这就是我想做复学项目的初衷。
南方周末:首期复学营有近70%的学生成功返校,这个结果在你的预期之中吗?
谢永标:结果已经算是不错,不过我理想中的那种团体模式,还没有真正实现。现在很多项目都是办几天,或者一两个月就结束了,时间太短,效果很有限。我更希望的是以一个完整学年为周期来做。
比如,在前期根据问题做分层分类,更细致地筛选学生。刚休学的孩子可能要休养,像疗伤一样,慢慢把自己拼凑起来,觉得有力气了,我们就开始分析困难在哪里。同时,定期有家长团体和亲子团体,家长同步看到孩子为什么这样,我觉得成功率可能还会更高一些。
南方周末:复学就意味着事情都成功解决了吗?
谢永标:我理解的“成功”不只是复学本身。从发展的角度看,一个孩子遇到困难,能够跨过那道坎儿,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有的孩子即使回到学校,成绩未必马上变好,但他能坦然面对自己,或找到其他方向,比如绘画、体育或者别的兴趣,这同样可以算是一种成功。成长本身就是多种路径的,不一定只有读书这一条。复学不是唯一的指标。
有时候父母的期待重新调整了。比如有的孩子社交能力确实弱一点,家里如果能够接受这一点,不再用原来的标准去要求他,问题也就缓解了。
南方周末:缓解过程可能需要多长时间?
谢永标:如果青少年时期的一些问题没有很好处理,本身性格又比较敏感脆弱,当后面的人生阶段遇到压力,可能会走得更加跌跌撞撞。因此,有的人需要比较长时间的支持。
我碰到过治疗时间最长的一个女孩,大概从初一开始找我看,当时来的时候情况比较严重,受到家庭创伤影响。后来有几年没有来,等她二十多岁了,又回来继续做心理治疗,现在偶尔吃一点药。
从整体来看,来门诊的人里,大概六成会持续看一段时间,但很多也是阶段性的,情况稳定了就不来了,遇到新的压力又会再来。也有大概四分之一的人,只来看一两次,了解问题后,家里也做了一些调整,就慢慢过去了。
我想,这是做复学项目重要的意义,知道情绪障碍的孩子不能光靠吃药,有个平台能给他们科学的支持和过渡。
校对 | 吴依兰 视觉 | 潘星儒
本文首发于2026年3月25日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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