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清朝一个普通衙役。
每天的活儿是站堂、跑腿、催税，月钱少得可怜，还要倒贴"陋规"打点上司。就这么耗着，看不到头。
这时候上面来了个任务——押送一名流犯，从湖广发配到新疆，三千里路。
你身边的同僚，眼睛都亮了。
不是因为没人怕苦，而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趟差，是要发财的。
一、"几千里"是犯人走的，不是衙役走的
很多人对古代流放有个根深蒂固的误解：以为衙役要跟着犯人一路从老家走到新疆或东北，一个来回就是上万里。
这个想象确实很戏剧，但不是真的。
清代押送流犯，走的是一套分段接力的模式，行话叫"递解"。怎么接力呢？犯人从原籍出发，本地衙门出两名差役全程跟着，这叫长解；但每经过一个州县，当地还要再配两个本地差役、两名营兵协助押送，出了这个地界就换下一批，这叫短解。
犯人走的是几千里，衙役走的是自家那一段——也就是本州县的辖境，通常不过百来里地，押到下一个交接点，办好手续，拍拍屁股回家。
那"长解"不是全程跟着吗？也没错，但长解的责任是"监管"，不是独自押送。他们有沿途各地的短解轮流帮衬，实际上等于在一条接力跑道上走了全程，体力消耗远没有字面上那么恐怖。
整套接力网络背后有庞大的基础设施支撑。当时全国驿站超过一千九百处，递铺更是多达一万三千余个，大约每隔十来里就有一处。两个节点之间走不到，路上还有专门关押犯人的"卡房"可以歇脚。
这套系统设计得相当精密。 比如流放三千里这个档，法律明确规定日行五十里，限期六十天到达——三千除以五十，恰好六十，一天不多，一天不少，算得清清楚楚。
真正"遭罪"的，是犯人本人。脖子上套着枷，手腕上锁着链，脚上的水泡磨了一个破一个，日行五十里风雨无阻。到了东北那些地方，遣送途中的死亡率有时能高达六七成，活着走到目的地才算幸运。
衙役，只是在自家地盘上送了一程而已。
二、不只是不遭罪，这差事还能发财
押送这趟差走下来，衙役能捞到什么？
先看合法收入——或者说，那点可怜的正规薪水。清代普通衙役，一年工食银大概就是六两上下，折算成每天，不够吃一顿像样的饭。官府自己也知道这点钱养不活人，但就是不涨。
为什么不涨，后面再讲。
反正正薪不够用，大家就靠另一套。押送犯人这差事，灰色收入是多条线同时进的。
第一条最直接：犯人家属的"心意"。家属最怕衙役在路上给犯人穿小鞋——故意走烂路、不好好管饭、借故加枷刑。为了防这个，出发前往往要悄悄塞一笔钱。女犯家属塞得更多，因为顾虑的事更多、更隐秘。
第二条是粮食。官府按规定给每个犯人每天拨一升米的口粮，这笔钱是拨给押送人员统一采买的。怎么买、买多买少，全凭衙役说了算。能省下来的，自然进自己口袋。至于犯人饿不饿，只要没饿死，就不算问题。
第三条是住宿。有官方驿站不住，能找破庙将就；有破庙不睡，能露宿就露宿。省下的住宿费，账上报销，差额归己。
这三条加在一起，一趟下来能赚多少？方苞在《狱中杂记》里记了一个让人咋舌的细节：想让刽子手行刑时手下留情，穷一点的要倾尽家财，有钱的要花好几十两银子。用同样的逻辑换算押送的灰色收益，一趟押送，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用。
正因如此，每次有押送任务下来，衙役们往往争着抢着要去。女犯的押送差更是抢破头——不是别的原因，就是家属愿意出的"封口费"水涨船高。那些抢到差事的衙役，回来之后添砖加瓦、置田买地，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
这哪里是遭罪，分明是一门生意。
三、低薪、陋规和高死亡率，都不是意外
看到这里，或许有人要问：官府为什么不好好给衙役发工资，非得让他们靠盘剥犯人过活？
这不是官府大意，而是刻意维持的一种平衡。
清代的财政结构，地方留存极少，绝大部分税收要上缴中央。地方官手里本就没多少钱，养正规押送队伍？供不起。于是默许衙役自己想办法——你去押送，你自己找犯人和家属"报销"，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做还有另一重好处：衙役的收入来源不正规，随时可以拿这个问罪。人一旦有把柄握在上面手里，就不容易翻天。低薪不是穷，是控制。
流放制度本身也是一套多功能的国家工程，而不只是惩罚手段。清代276年间，被流放出去的人超过十万。这些人走到边疆，每人要种十来亩地，每年向朝廷纳粮，填的是帝国最需要人的那些角落。东北的荒地、新疆的戈壁，靠的就是这批强制迁移过去的人手开垦出来。
流放，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制移民政策。
林则徐被发往伊犁，表面上是贬谪，但到了那里照样被委以重任，主持水利屯田，把荒地变良田。纪晓岚发配乌鲁木齐，还是修志书、写文章，没耽误什么正事。
押送途中高达两三成的死亡率，朝廷不是不知道，而是算了一笔账：活着到的人能创造的价值，足以覆盖路上的损耗。所以有"停遣季节"——极寒极热的时候暂停押送，不是出于人道，是怕死太多、劳动力供给跟不上。
整套流放体系从里到外都是精密的算计，没有一个环节是粗心设计出来的。
衙役低薪、靠陋规生活，是为了转移国家的运营成本；接力押送、分段交接，是为了最大化利用基层人力；途中有死亡、有克扣、有盘剥，只要犯人能活着走到边疆，系统就算正常运转。
所以那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衙役遭罪？不存在的。遭罪的，始终都是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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