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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华日报）

锦创书城南京珠江路店。本报记者 宋宁 摄

□ 本报记者 徐宁 于锋 实习生 任馨怡

结束连绵阴雨，春天的南京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锦创书城珠江路店的红色旋转阶梯上，几位衣着时尚的青年正捧着书，摆着POSE，16米高的“通天”书墙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咖啡香气与翻书声交织在一起。看完4楼“探秘丝路敦煌艺术大展”的孩子在家长的陪伴下鱼贯而出，与拍照者交错而过……

如今，实体书店的物理边界正被打破，书店不仅是图书交易的场所，还演变为连接人与人、人与城市，承载公共记忆的“文化新空间”。这场变革，不仅是单纯的商业突围，更是一场关于城市文化肌理如何被重新编织的深度实践。

空间之变：书店，却不止书店

“定是常住，便成方所”语出南梁文学家萧统，这是方所名字的由来，也是方所与南京的缘分。

去年9月开业的方所南京书店，虽身处闹市，却保有一份“文静”。一进门，蓝色琉璃墙面致敬中山陵的蓝色琉璃瓦顶，30度折线通道的巧思，配合“艺术长廊”，让这里更像是一座美术馆，而非传统意义上的书店。

“方所，一个将美学在生活中放大化的尝试。”南京方所店长宋洋说，“空间本身要能传递情绪价值，人进来了，心才能留下来。”

这种“颜值即正义”的设计理念，正在江苏各大书店蔓延。

锦创书城每一家门店，在设计上都有着空间重塑的考量。珠江路店的“通天”书墙已成为南京地标性景观，旋转阶梯连接着不同楼层的阅读空间。朝天宫店的6楼天台打造了“最美天际线”，读者可以一边读书，一边欣赏南京城的风貌。钟山店则由老厂房改造而成，植物花园与萌宠馆相映成趣。

“我们没有一个固定的‘颜值模板’。”锦创集团执行总裁程苏苏说，“每个空间的设计，首先源于对在地文化的阅读。不是我们决定它长什么样，而是那个地方、那栋建筑、那片街区，决定了它应该是什么样。”

空间的改变伴随着内容的重构。“书店+”模式成为如今书店的共同选择。

来盐城言+买书汇新弄里店看展，已经是周边许多家长、儿童、青年的日常。眼下正在展出的“人机共生——AI技术与人类手绘”展览，以科技与人文的共生共舞为主题，依然采取获取知识与拍照打卡的布展理念和沉浸式体验的开幕方式。更早之前，这里还办过少儿楹联艺术展、非遗展、民俗展。此外，儿童手作、小剧场等多元业态也成为书店的“标配”。

“书店以书为核心，但业态一直在更新。”盐城言+买书汇新弄里店主管许晓艺说，“我们采用‘店中店’模式，有亲子烘焙、儿童手作区域，促进亲子互动体验。”

“这不是简单的业态叠加。”许晓艺进一步解释，书店里还藏着种种盐城特有的地域元素。“比如丹顶鹤、麋鹿、勺嘴鹬‘吉祥三宝’被做成了文创，天花板上阳光照射时会显出盐晶体的化学结构，让地域文化自然地呈现出来。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买书就走’的书店了。我们想做的，是以书带商，以商养文。”许晓艺说。

方所南京店则在图书、美学生活、咖啡、时尚、展览与多元艺文活动之间构建了完整的美学体系，不止于此，书店里还有一个方所创始人创立的服装品牌在销售。

“书，始终是书店的‘主语’。”程苏苏强调，“它是所有故事的起点，也是所有体验围绕的核心。我们的设计底线非常明确：任何一家店，纯粹用于图书陈列和阅读的面积，不得低于总经营面积的60%。书架不是背景墙，它们必须是专业的、可检索的、精心选品的。”

观察书业多年的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陆远进一步建议，书店的迭代升级，应和城市文化转型结合起来，书店经营者要明确自己的文化属性和定位，通过空间营造、图书选品等，打造有自己鲜明特色的阅读空间。

书店不再只是书店，它成了一个美学引力场，用空间和内容吸引着城市里渴望精神栖息的人们。

模式之变：“待得住”比“卖得多”更重要

书店正在成为“城市会客厅”——有书、有咖啡、有展览，更关键的是“待得住”。

陪伴无锡人几十年的无锡图书中心，历经数次搬迁与“变形”，2023年6月重开后，它转型为复合型书店，不仅定期举办人文讲座与艺术展，近期更引入“同桌的你”校服体验店。无锡新华书店连锁拓展部经理过政观察到：“社区居民、上班族、自由职业者，他们未必为买书而来，但书店正在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这种转变背后，是商业模式的重构。凤凰新华书店集团副总耿建斌透露，现在全省各新华书店门店，文创和咖吧的收入已在整个销售额中占相当一部分比例，完全不同于传统书店全靠卖书的模式。

“这不是放弃书，恰恰是为了保护书在线下空间的生存权和展示权。”程苏苏指出，转型的核心是从“销售图书”转向“销售基于图书的综合文化体验”。读者支付的，不再仅仅是一本书的钱，而是一段时光、一份体验、一种氛围的价值。

在这种逻辑下，“打卡”成为流量的入口。“我们不避讳‘打卡’带来的流量。”程苏苏表示，数据显示约半数首次到店客人是为环境而来，但关键在于如何将“流量”转化为“留量”。她曾遇到一位女艺术工作者，初次来访只为拍摄书墙的光影结构，并未翻书；两周后，她带着朋友来咖啡区长谈；如今，她已是每周必到的常客。“第一次被空间震撼，第二次发现有好书，后来这里成了她能专注创作的‘场域’。”

苏州大学商学院教授李晶将这一现象视为城市文化消费升级的缩影：“今天的书店已从单纯的书籍消费场所，升级为‘城市文化生活空间’。当书店通过美学设计与多元业态，成为年轻人愿驻足分享的‘城市会客厅’，‘卖注意力’与‘卖体验’便重新定义了‘阅读’的边界——它延伸至对美好生活的感知，在延长停留中构建起人与书、人与人的深度连接。”

客群之变：从“过客”到“常客”的归属感

43岁的陈卉家离方所就10分钟的步行距离。这个3月，她往这家书店跑了好几趟。起因是刷到一条小红书帖文，上面记录着读者在方所买到绝版书的故事。陈卉掏出手机翻给记者看，那条笔记她至今收藏着，底下有句留言“也是与过去的某个自己，久别重逢。”“我就喜欢淘绝版书，看了心里一动，就过来了。”她说。

第一次来，她找到一本《常玉素描与水彩全集》。“这套画册，平时是想买都买不到。”陈卉站在书架前翻看了很久，最后把它买下来。“这里给我的惊喜太多了。”

从这个书架开始，她成了方所的常客。陈卉说，“有时候是为了找找有没有新到的书，有时候纯粹是路过，进来待一会儿。书架上的书经常换，你不知道下一次能碰上什么。”

陈卉现在加了方所的读者群，有活动就报名，有新书到就来看看。店员认识她，偶尔会帮她留意她提过的作家和版本。

会员制是增加粉丝和书店“黏性”的一个有效方法。大众书局是国内知名的图书零售品牌。开业20多年的大众书局，2025年11月以“大众书局·城市书房”为名，在南京友谊广场二楼重开旗舰店新街口店。店长王娟告诉记者，该店会员卡分为两种：一种是充值后回赠饮品券，会员能够在一定时间内以七折到八五折的折扣价购书；另一种则相当于“借书卡”。

“有读者向我们反馈，小说、绘本等书籍买回去看完后，就不会再看，放在家里是浪费。针对这个情况，我们推出了借书卡。”王娟说，“会员可以无限次地从我们这里借阅书。鼓励小读者们多读书，每读一本书，在他们的‘阅读护照’上盖一枚章，积累到一定数量，可兑换礼品，颁发证书。”

在大众书局，一些会员已经持续续费3年以上。“我每周都会来这里坐坐，有时候不看书，就是觉得这里舒服。”一位会员读者说，“书店就像我的第二个客厅。”

锦创书城的体验官、一位高校教师读者在接受采访时说：“我觉得实体书店不仅是单纯的商业体，也是社区文化生活的核心机构之一。会员制可围绕这一主题提供福利，比如免费预约研讨会议室的机会、借书的机会等。会员制的核心意义是增强黏性，帮助消费者建立持续访问书店的习惯。”

时代之变：书店转型，以书为媒嵌入城市生活

程苏苏一直在思考，书店在转型，那么实体空间在数字时代的不可替代价值是什么，如何让阅读文化以更可持续的方式嵌入现代城市生活？

“好的书店，对城市而言，远不只是一个买书的地方，它还是一个城市的公共文化客厅，是陌生人间基于精神认同的潜在连接点。”她介绍说，下一个锦创书城将开在南京的北京西路上，紧邻颐和路民国建筑群，名字也将从单纯的书店变为“颐和城市会客厅”。

“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去书店’重新成为一种值得期待的生活选择。尤其是在‘世界文学之都’南京，书店是这座城市的灵魂。”她说。

好的书店对城市意味着什么？南京铁心桥街道新河社区工作者尹雅欣觉得，它应该不只是卖书的地方，更是公共文化服务的延伸、城市文明的载体。因此，书店转型的成败，不能只用营业额来衡量，还要看它是否真正走进了居民的生活。

政策层面的支持正在加速这一进程。2026年2月1日起施行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明确对实体书店提供政策支持：“支持实体书店发展，鼓励实体书店改善阅读条件、开展阅读活动，发挥全民阅读服务功能。”这是我国首次在行政法规层面将支持实体书店发展纳入法治保障，标志着实体书店进一步被定位为全民阅读生态中的关键阵地。

3月18日，我省发布《推进江苏城市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明确提出要“打造城市书房等文化空间”，与此同时，我省还出台一系列政策举措，推动实体书店加快“从经营图书向经营空间、经营内容、经营社群转变”。

省委宣传部相关负责同志表示，推动书店转型的目的，是为群众就近就地提供优质文化产品和服务，更好发挥书店在深化全民阅读、繁荣文化市场、提升社会文明程度等方面的积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