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之后，孩子归谁？只能归父亲或母亲其中的一方——这似乎是“世界常识”。
日本，一个以“家”为核心建构社会秩序的国家，自1898年明治民法确立婚姻制度以来，也始终坚守这一条铁律：婚姻存续期间，父母共同行使亲权（抚养权）；一旦离婚，必须选出一方作为唯一的亲权者，另一方从法律意义上退出孩子的重大决策。也就是说，孩子，只能归属于一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孩子转学、动手术、出国旅行，非亲权方的父或母，可以完全被排除在决定之外。
这条规定，日本走过了128年。
今天，2026年4月1日，这一条铁律被正式打破。
从今天开始，修改后的《民法》正式施行，日本历史上第一次允许离婚后的父母双方同时对孩子保有亲权——也就是所谓的“共同亲权” （共同抚养权）。这不仅是一项法律条文的修改，更是日本社会对”家庭”这一概念，展开的一次深刻重新定义。
新法施行后，选择权回到了父母手中。离婚时，双方可以协商：选择共同亲权，还是维持单独亲权（单独抚养权）。如果协商破裂，家庭裁判所（家庭法院）将从“子女利益”的角度作出裁定。
共同抚养权之下，凡是对孩子有重大影响的事项——转居、升学、重要的医疗决定——父母双方都必须共同商议。但日常琐事，或是紧急手术这类情况，父母单方可以独立处置。
法律给出了框架，但现实永远比条文复杂。虽然新法把一切规则，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是，其实，还遗留着一个问题，那就是“复杂的人心”。
因此在新法的制定上，反对的声音也是强烈，反对者的声音集中在一个词上：家暴。
反对者担忧，在存在家庭暴力或虐待的关系中，强制或变相强制推行共同抚养权，可能让受害一方无法真正摆脱施害者的控制。孩子的每一个重大决定都需要双方同意，就可能成为施害者继续施压的工具。
立法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新法明确规定：“若存在虐待风险，或家暴情况导致双方难以共同行使抚养权，必须判定为单独抚养权。”
然而问题在于——家庭裁判所真的有能力识别每一个潜在的危险吗？这个疑虑，至今没有消散。
从今天开始离婚的夫妻，可以依据新法对孩子实施“共同抚养权”。那么，已经离婚的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牵动着日本数以百万计的家庭。
新法给出了回答：已经以单独抚养权形式离婚的父母，可以向家庭裁判所申请变更为“共同扶养权”，但并非所有申请都会被批准。曾有过虐待或家暴记录的，不予变更。长期无正当理由拒绝支付抚养费的，也可能被拒。
法律在开一扇门的同时，也在另一侧设下了门槛。
我认识的朋友古贺礼子，今年46岁，是一名律师，在东京与同为律师的伴侣共同经营一家法律事务所。她有三个孩子：18岁的长子，来自第一段婚姻。11岁的长女和9岁的次子，与现任伴侣所生。
她们一家，从未走进过婚姻登记所。
他们选择的是“事実婚”——事实婚姻，在日本指未进行法律登记的伴侣关系。
“人们常问我为什么不结婚”，她说，“但我更想反问：为什么要结婚？”
这背后，有一个深藏多年的执念：姓氏。
“姓名对我而言，是身份认同的一部分。从学生时代起，我就不愿轻易改变自己出生时的姓氏。”
她在第一段婚姻中，迫于当时“婚外子女法定继承额仅为婚生子女一半”的规定，选择了法律婚姻，并随夫改姓。但那种违和感，始终如影随形——她在工作中始终沿用古贺这个姓氏。
2013年，日本最高法院判定：对婚外子在继承问题上的差别对待属于违宪。古贺礼子说，那是一个转折点：“再也不必为了保护孩子的权利而不得不选择法律婚姻了。”
于是，她与现任伴侣选择了事实婚。
她家里的状况，从外部看来错综复杂：长子随前夫姓，长女随母姓但亲权归父，次子随父姓但亲权归母。每一种组合背后，都是她逐一办理法律手续、字斟句酌考量的结果。
“家里有好几个姓氏，也有好几种亲权形式。但我们从未觉得困扰。这只是我们为每个孩子找到最合适的安排的结果。”
今天，她将带着孩子们走进户籍登记所，办理共同抚养权的相关手续。
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个新的开始，而是让制度终于赶上了她早已在过的生活。
抚养费，是离婚后最容易成为矛盾焦点的问题。
新法同步推出了“法定抚养费”制度：即使离婚时未就抚养费达成协议，与孩子共同生活的一方，也可向另一方要求每个子女每月两万日元（约1000元人民币）的法定抚养费——直至双方正式达成协议或子女年满18岁为止。
这是一道“过渡期保障”。在以往，没有协议、没有法院裁定，就没有可执行的抚养费请求权。现在，法律直接兜底。
同时，拖欠抚养费的债权追偿条件也得到了提升，并且不再需要公证文书，父母双方自己私下里签署的协议书等也可作为申请强制执行的依据。
这意味着，那些因繁琐程序而放弃追索的父母，有了更低的门槛。
日本，正在缓慢地重新定义“家”的边界。
这一次的法律改变，不是对传统家庭的否定，而是对现实家庭多元状态的承认。离婚率上升、少子化加剧、非婚生育逐渐走入公众视野——这个社会早已不再只有一种家庭的模样。
樱花年年落，孩子年年长。法律终于说：无论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孩子都值得拥有完整的父母。
走到这一步，日本折腾了整整12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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