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三大航年报陆续出炉,各大自媒体各种转载诸如“南航6年来首次扭亏”、“东航利润总额转正”等文章。
评论区也一片"终于活过来了"的欢呼声,我也跟着高兴了三秒钟。但紧接着我把它们过去十年的表现拉出来看了看。
先摆数字
先看2019年,公认近年来中国民航最好的年份之一:旅客运输量突破13亿人次,全行业一片红。
那一年三大航的净利润率,普遍在2%到3%之间,合计盈利规模有限。而同年,春秋航空净利润率约8%到9%。
同一片天空,三大航和春秋以及其他民营航司的盈利效率差距明显。
然后2020年来了。根据各家年报,国航净亏损约143亿元,南航约108亿元,东航约118亿元,三家合计约370亿。春秋那年也亏了,但亏损额大概是三大航任意一家的一个零头。
2021年、2022年,亏损继续,2022年还叠了上海封控加东航MU5735事故,是三年里最惨的一年。三年累计,三大航亏损在千亿量级。
2023年到2024年,靠出行反弹,慢慢回血。
2025年,三大航里终于有赚的了。
但总结三大航就是:好年份赚得薄,坏年份亏得深,攒三年不够填一次坑。
这个结果不是三大航经营能力的问题,这是它结构的问题。
先把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枪毙掉
行外人说:油价和汇率是原因。
这个答案不错,但不够用。
燃油成本占运营成本约30%到40%,飞机租赁以美元计价,主要收入以人民币结算,汇率一动,报表立刻难看——这些问题三大航确实有,但其他民营航司也一样有。
同样的成本结构,同样的市场冲击,很多民营航司的净利润率就是高出三大航一截,并且危机时亏损规模就是小一个数量级。
同样的风暴,三大航开的是豪华游轮,小民营航司开的是低配快艇——但结果游轮先沉了。因为游轮的设计目标本来就不是高速避险的,这话不是在骂它,是在说它的设计目的。
它们面对的约束条件一样,但目标函数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这是核心。
五个甲方,没有最优解
很多民营航司的委托方只有一个:股东。它们心里的目标只有一个:赚钱。
(嘴上的当然是安全与盈利)
它们每个决策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能不能多赚钱?
不赚钱的航线砍。载客率不够的班取消。危机来了第一时间缩运力保现金。人力成本高了通过弹性用工或者降薪压下去。决策链清晰,行动快,代价小。
三大航的委托方呢?
国资委要求保值增值、不能持续亏损;民航局要求航线覆盖和安全运营;地方政府要求本地机场航班频次不能降;政策层面要求用工稳定、不得大规模裁员;国家战略要求关键时刻具备运输动员能力。
五个甲方,五个方向,有时候甚至偶尔还互相打架。
(干过多方利益相关项目的同行,这时候应该有一个具体的表情了。)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但三大航整天谋全局,所以那个"一域"(利润)先将就着吧。
优化利润,就要砍亏损航线——地方政府不同意;削减运力——员工稳定性要求在那里挡着;危机时先保自己——国家保障飞行任务不能停。
磨刀不误砍柴工,国企的刀磨好了,砍哪儿还没开完会。
这不是批评管理层,这是在描述一个多目标优化系统运作时的必然输出:当你有时候可能有五个相互矛盾的目标时,"没有最优解"本身就是系统的正常状态。
那本没写进报表的账
行内人都知道有一类成本,财务报表上计量不完整。
政策性航线的亏损差额:飞往西藏偏远地区、边疆县城、欠发达地区支线,客座率常年低迷,票价受管制,运营成本远高于实际收入。补贴是有的,但往往覆盖不了全部缺口。剩下那部分,三大航自己填。
危机保障飞行的超额成本:2020年,国家调度的运输保障任务是按标准成本补偿的。但实际执行过程中产生的超额成本——临时调度压力、运营体系紊乱、对正常商业安排的冲击——没有精确的账,也没有精确的补偿。
刚性人力开支:国企的用工关系不是市场弹性的。国际航班全面停运的时候,飞行员还在,地面保障团队还在,训练考核还在,薪资照发。这笔固定成本,每个月都有,不随收入缩水。
这些成本,是三大航在履行准公共服务职能时必然产生的。但它们和商业成本混在同一张报表里,统一计入亏损。然后我们拿着这份报表,去评价三大航的"商业盈利能力"。
逻辑上,这件事本身就有点说不通。
还有几句行内人知道但不太说的
新飞机到了要接,接不接不只是商务决策,有时候涉及对外经济关系和国内制造业扶持,这时候商业逻辑要退后一步。
某些城市的机场要维持航班频次,哪怕客座率说不过去——因为当地政府把航班数量写进了地方发展指标。
盈利是年报层面的考核,稳定是日常运营的考核,两套逻辑对应两套指挥棒。风平浪静时大家相安无事,风险来了,两套棒子就开始各打各的。
2025年三大航的财报,应该这样读
有的大航今年赚了。背后是国际航线继续恢复、出行需求稳定、汇率相对配合——周期性因素的叠加,不是结构性改善。
结构一条没动。
政策性航线的逻辑没变,国企用工弹性没提升,政策成本和商业成本的核算还是混在同一张报表上。下一次油价走高,汇率走弱,或者下一轮大规模扰动,这个循环会再走一遍。
行内人对此应该不陌生。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句
三大航不是不努力,是目标太多了,努力的方向被摊薄了。
有时候当人们批评它们之前,先数清楚它们在为几个甲方打工。
用净利润率评价一家多目标的准公共服务机构,就像用单圈计时的赛车评价一辆救护车——数字本身没错,只是对错了对象。
全文完,如果觉得不错请关注与三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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