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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咖啡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张白色的小圆桌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对面坐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刚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他叫陈锐,亲戚口中那个“绝对不能错过的男人”。介绍人是我的表姨,我妈的亲表姐,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那种亲戚。她在电话里的原话是:“小玲啊,这次这个真的是精品,家里做生意的,好几套房,开着大奔,人又帅又高,一米八五,你见了保证满意。”

我没说要去,但也没说不去。三十二了,单着好几年,家里催得紧,同事朋友介绍了一个又一个,不是我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我。表姨说得天花乱坠,我想着,去就去吧,万一呢。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好听。

“看书,看电影,偶尔跑步。”

“文艺女青年啊。”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喜欢有内涵的女生。”

我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的。

他又问了我的工作、收入、家庭情况,像是在做背景调查。我一一回答,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不是他不好,是他好得太假了。每一句话都像背台词,每一个笑容都像量过尺寸,连看我的眼神都是排练过的——深情但不过分,专注但不侵略。这种恰到好处,让我浑身不自在。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忽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红色丝绒的,巴掌大小。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愣了一下,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不算大,但做工精致,上面刻着一朵小花。在咖啡馆的灯光下,金子发出温润的光。

“送你的。”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送你一杯咖啡”。

“这……”

“第一次见面,一点心意。”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我觉得你挺好的,想认真发展。”

我盯着那枚戒指,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感动,是困惑。第一次见面,送金戒指?这是什么操作?我们才聊了半个小时,连彼此的全名都没搞清楚,他就觉得我“挺好的”?他到底觉得我哪儿好?是觉得我这个人好,还是觉得我这个“相亲对象”好,还是觉得我这个“三十二岁还没嫁出去的大龄女青年”好?

我把盒子合上,推回去。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他又推回来:“拿着吧,不值几个钱。”

“不是钱的问题。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互相还不了解——”

“了解是需要时间的。”他打断我,身子往前倾,压低了声音,“但感觉不需要。我对你有感觉,你觉得呢?”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这台词,这表情,这节奏,像极了电视剧里的霸道总裁。他大概以为女人都喜欢这套——送礼物、说情话、做出一副非你不可的样子。也许有的女人吃这套,但我不吃。不是清高,是害怕。一个男人在完全不了解你的情况下就送你金戒指,要么他钱多烧得慌,要么他经验丰富到知道这套管用。不管是哪种,都让人不安。

“陈锐,”我放下咖啡杯,“谢谢你今天来。但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为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太对。”

“感觉是可以培养的。”

“我不想勉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那层精心包装的皮卸下来之后,底下是一张陌生的脸——不生气,不失望,甚至不在意。他像看一件商品一样看着我,评估、计算、然后放弃。

“行吧。”他站起来,把那个红色丝绒盒子揣回口袋,“那我先走了。”

“好,再见。”

他走了。西装革履的背影穿过咖啡馆,推开门,消失在三月的光里。桌上的咖啡还没喝完,他那一杯几乎没动。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因为他走了,是因为我又一次证明了——那种“绝对不能错过的男人”,往往是最该错过的。

回到家,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赶紧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

“怎么不怎么样?你表姨说他条件特别好——”

“妈,”我换好鞋,坐到她旁边,“他第一次见面就送我金戒指。”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那说明人家重视你啊!”

“妈,一个男的,第一次见面,不了解你的性格、脾气、爱好,不知道你能不能跟他过到一块去,就送你金戒指。你觉得他是真的喜欢你,还是觉得你这个人‘值这个价’?”

她愣住了。

“他连我喜欢喝什么咖啡都没问过,就决定要跟我‘认真发展’。他不是喜欢我,他是喜欢‘结婚对象’这个身份。谁坐在这儿都行,只要条件合适,长得还行,愿意嫁,他就送戒指。”

我妈不说话了。

“妈,我不是嫁不出去。我是想找个能过一辈子的人,不是找个‘条件好’的人凑合。”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表姨那边,我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她要是真关心我,就不会把一个见人就送戒指的男人介绍给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是那个男人,是那枚戒指。金子做的,刻着小花,很漂亮。他大概送过很多女人这样的戒指,大概也收回去过很多次。对他来说,这不算什么,是成本,是投资,是“追求”的标配。

对我来说,这是侮辱。

他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可以用金戒指打动的女人?一个见了礼物就心软的女人?一个三十二岁了、该降价处理的女人?

越想越气,不是气他,是气表姨。她是他什么人?凭什么替他打包票?她说“绝对不错过”,她怎么知道不错过?她了解他吗?知道他谈过几个女朋友?知道他为什一直没结婚?知道他的生意是真是假?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开大奔、住好房、长得帅。这些就够了,够她在我妈面前炫耀,够她在亲戚面前吹牛,够她当一次“好媒人”。至于我嫁过去会不会幸福,那不是她的事。

第二天,我给表姨打了个电话。

小玲啊,怎么样?陈锐不错吧?”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热络,像刚出炉的烧饼。

“表姨,以后别再给我介绍对象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怎么了?”

“昨天那个人,第一次见面就送我金戒指。我们才聊了半个小时。”

“那说明人家大方啊——”

“表姨,”我打断她,“你了解他吗?”

她不说话了。

“你认识他多久了?”

“他是我同事的侄子……”

“所以你也不了解他,对吧?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三四十了还没结婚,不知道他谈过几次恋爱,不知道他的人品怎么样。你只知道他有钱、有车、有房,就把我推出去了。”

“小玲,你怎么这么说话?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握着手机,声音开始发抖,“表姨,你真是为我好吗?你要是为我好,就不会把一个你不了解的人介绍给我。你要是为我好,就不会只看条件不看人品。你要是为我好,就不会在我拒绝了之后,还觉得是我不识好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这话说的,太伤人心了。”

“伤人心?”我笑了,“表姨,你伤我的心的时候,想过吗?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可以随便推销出去的商品?只要买家条件好,管他是什么人,嫁了就行?”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亮的。三月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跟你表姨吵架了?”

“没吵。就是跟她说,以后别介绍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缩回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你表姨打电话来,说你骂她了。”

“我没骂她。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她说你不知好歹。”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妈,你觉得我不知好歹吗?”

她没说话。

“一个不了解的男人,第一次见面就送金戒指。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许是好事……”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年轻的时候,我爸第一次见面送了你什么?”

她愣了一下。我爸走了好几年了,我们很少提他。

“他……他什么都没送。”

“那他怎么追到你的?”

她的脸红了,红得像小姑娘。

“他帮我修自行车。修好了,我说谢谢,他说不用谢。第二天又来修,我说没坏,他说检查检查。后来天天来,邻居都说他是修车铺派来的。”

我笑了。

“修了多少次?”

“修了……大概一个月吧。”

“修好了吗?”

“早修好了。他就是找个借口来看我。”

我的眼眶热了。我爸,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没说过什么甜言蜜语,没送过什么贵重礼物。但他会为了看我妈一眼,每天骑二十里自行车来帮她“修车”。修了一个月,修到邻居都看不下去了,说小伙子,你到底会不会修,不会修就别修了。他红着脸说会修,然后把我妈那辆本来就没坏的车拆了装、装了拆,拆到每个螺丝都锃亮。

这才是追求。不是金戒指,不是“我对你有感觉”,是每天二十里路,是一个月的“检查检查”,是把一辆好好的自行车拆了装、装了拆,拆到螺丝都发光。

我拿起手机,给表姨发了条消息:“表姨,今天话说重了,对不起。但我的事,以后我自己操心。您别管了。”

她没回。

我也不指望她回。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个白瓷盘子挂在树梢上。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楼下的玉兰开了满树,白的粉的,在月光下看不清楚颜色,只看见一团一团的花影。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我爸。他走了好几年了,我有时候还会梦见他。梦里的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蹲在地上修自行车。满手油污,头也不抬,嘴里嘟囔着:“这车,得好好修修。”

修好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冲我妈笑了笑。

“好了,骑骑看。”

我妈骑上去,转了一圈,说:“好像还有点毛病。”

“那我再看看。”

他又蹲下去了。

那些年,他修了多少次?修到邻居都认识他了,修到我妈终于不好意思了,修到他们结婚。结婚后他就不修了,因为他把人娶回家了,不用再找借口了。

但每年春天,他还是会把那辆车的轮胎打满气,链条上足油,擦得锃亮。我妈说,你又不用,擦它干嘛?他说,放着也是放着,擦擦好看。

那辆车现在还在老家的车棚里,落满了灰。我妈舍不得扔。她说,那是你爸修过的车,不能扔。

我擦了擦眼睛,转身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把表姨的微信删了。不是赌气,是觉得没必要了。一个把你当商品推销的亲戚,留着过年发红包吗?

我妈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看见我在删微信,没说话。

“妈,你说我爸要是还在,会让我嫁那种人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

“你爸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他要是在,肯定说,不急,慢慢找,找不到爸养你。”

我笑了。我爸确实会这么说。他这辈子没说过什么大话,但每一句都算数。他说养我,就真的养。我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那会儿,他在家天天给我炖汤,说没事,慢慢来,爸养得起。后来我找到工作了,他还炖汤,说加班累,多喝点。

他不在了之后,就没人给我炖汤了。也没人跟我说“慢慢来,爸养你”了。所以我不敢慢,不敢停,不敢将就。我得替他看着我,看着我找一个值得嫁的人,不是金戒指,是大奔,是好几套房。是那个愿意为了看我一眼,每天骑二十里路来“修车”的人。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又大又圆。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三月的风还在吹,玉兰花的香味飘进来,淡淡的,像我爸身上的味道。他以前在花圃干活,每天回来都是一身花香。我妈嫌他衣服难洗,他嘿嘿笑,说花香好,比汗臭强。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挣钱,还要过日子。日子是一个人过的,但心里装着两个人——我妈和我爸。他们一个在厨房切水果,一个在天上看月亮。够了。

至于那些金戒指、大奔、好几套房,谁爱要谁要。我不要。我等我那个修自行车的人。他要是不来,我就自己给自己打气、上油、擦得锃亮。放着也是放着,擦擦好看。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