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维钧活了将近一百岁,从光绪十三年,一直走到1985年。在纽约曼哈顿的公寓里,他安静地等着最后一天的到来。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纽约,可他脑子里转的,常常是上海嘉定老家的那条弄堂,是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里的灯光,是巴黎和会上那盏刺眼的聚光灯,还有海牙和平宫里那长长的走廊。
顾维钧,江苏嘉定人。许多人在书里、在电影里看到他,总说他是个穿着笔挺西装、操着一口流利英语、在洋人面前不卑不亢的“民国第一外交家”。这话听着光鲜,可这背后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总结这辈子,他说——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走在租界的马路上,看到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他当时还小,不太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那种被人当众羞辱的愤怒,像刀子一样刻在心上。
还有一次,他看见一个英国人拿着鞭子抽打一个中国黄包车夫,那车夫蜷缩在地上,满脸是血,围观的人敢怒不敢言。他冲上去质问那个英国人:“Are you a gentleman?”(你是个绅士吗?)对方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走了。他扶起车夫,心里却在想,为什么在我们的土地上,外国人能这么横行霸道?就因为我们弱吗?
这种念头,在1904年他剪掉辫子、远渡重洋去美国留学时,变得更加强烈了。他先入纽约的库克学院,第二年就考进哥伦比亚大学。选专业的时候,家里人都希望他学商科或工科,将来好找工作。可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想弄明白,为什么国际法、国际规则明明是西洋人定的,却总是偏向他们自己;为什么中国老是吃亏。
那时日本趁着欧战、列强无暇东顾,欺负中国,提出吞并主权的无理要求。谈判桌上,外交部的人据理力争,可日本人的刺刀就架在窗外,那种屈辱感刻骨铭心。他心里憋屈得不行,无奈之下,只好把条约内容透露给报界,希望能借国际舆论和国内民意给日本施压,多少保住一点权益。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弱国的外交官,手里没有军舰和钞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那一点点“公理”的余晖和举国民众的呼声。
1915年秋天,他被任命为驻美公使,还不满二十八岁,是华盛顿外交团里最年轻的面孔。在美国的几年,他结识了威尔逊总统,当时威尔逊正宣扬“十四点原则”,讲公开外交、民族自决。他听了心潮澎湃,觉得这也许是中国摆脱不平等条约的希望。那时,他在大洋彼岸密切关注着国内局势,一边攒着劲,等待着为国家效力的时机。
1919年1月28日,那天的场景,他闭上眼睛还能想起来。最高会议的会场里,坐满了战胜国的权贵们。日本代表牧野伸显先发言,厚着脸皮说日本要从德国手里接管山东的权益,理由是他们占领了青岛,而且与中国签过“中日民四条约”之类的协议。
轮到顾维钧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台下那些或傲慢、或冷漠、或好奇的眼神。说实话,他手心出汗,但声音必须稳。他先是客气地说,很高兴听到牧野男爵确认,日本并不想永久占据胶州湾。然后话锋一转,他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要经过日本之手呢?德国在山东的权利,是强租的,现在德国战败了,理应直接归还给中国,这才是正义。
接下来,他从国际法的角度,一层层地驳斥。他说1915年的条约,是日本下了最后通牒、中国被迫签的,这在国际法上本身就有问题。
他说一句,翻译翻一句。他看见对面的牧野脸色越来越难看,而台下那些原本漫不经心的欧美代表们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和赞许。这场辩论持续了很久,后来克列孟梭总理在他的回忆录里说顾维钧像“灵猫戏鼠”,把日本代表弄得左右支绌。其实他当时没想那么多,他只知,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把中国的道理说给全世界听,让他们知道,中国不是可以随意宰割的。
可是,现实比理想残酷得多。
4月下旬,局势急转直下。意大利因阜姆问题退出和会,英法怕日本也退会、导致和会破裂,竟背地里把山东的权益出卖给日本。威尔逊总统虽然同情中国,但为了保住他心心念念的国际联盟,最后还是妥协了。
当顾维钧得知最高会议决定把山东权益转给日本时,他愤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签字就是承认,就是当卖国贼,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可若不签字,又怕得罪列强,惹出更大的麻烦。
那几天,国内爆发五四运动,消息传到巴黎,学生们的怒吼、民众的抗议像潮水般涌来。中国代表团驻地外,每天都有华人华侨和学生围着,他们喊着口号,要代表团“不允保留,即予拒签”。顾维钧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热乎乎的。他觉得,这个老大帝国,老百姓的脊梁还没断。
最终,在6月28日签约那天,代表团做出决定:拒绝出席,拒绝签字。这是中国第一次对西方列强说“不”。那天晚上,他走出旅馆,巴黎的夜色很美,他心里却很沉重。他知道,拒签是正义的,但也意味着失去了一个收回山东的“合法”渠道。不过他不后悔,这一笔没签,保住了将来继续抗争的法理依据和民族气节。
此后的日子,就像在激流里行船,身不由己。他回国后,在北洋政府里当过外交总长、财政总长,还两度代理国务总理,甚至摄行过大总统的职权。那几年,北京城里的总统像走马灯似的换,段祺瑞、张作霖、吴佩孚,你方唱罢我登场。他虽然顶着总理的头衔,干的却还是处理不完的外交纠纷和烂摊子。
1924年,他代表政府与苏联签订《中苏解决悬案大纲协定》,想让苏联人从东北撤军,结果也是一波三折。那段经历让他看清了,内政不修,外交再努力也是事倍功半。
1928年北伐成功后,他一度被国民政府通缉,只能跑到天津租界里躲了两年。那段时间他闲了下来,想了很多。他想,不管谁当家,这个国家不能没有懂外交的人。后来在张学良的斡旋下,他重新出山,又回到外交第一线。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的野心终于彻底暴露。他受命参加国联派出的李顿调查团,去东北调查真相。日本人威胁他,说他若敢去,就对他“不客气”。他没理会。
到了东北,他亲眼看到日本关东军如何占领中国土地,看到伪满洲国如何被扶植起来。他暗中搜集证据,写了长篇的备忘录交给调查团。那一次,他再次感受到弱国的悲哀——国际联盟吵来吵去,除了说几句公道话,根本阻止不了日本的铁蹄。
抗战那几年,是他奔波最厉害的几年。他在法国当大使,在英国当大使,后来又去美国当大使。他的任务只有一个:要援助,要物资,要让全世界看到中国在抗日,要让盟国承认中国是平等的战友。
1941年他在英国BBC电台演讲,讲中国的抗战,讲中国绝不投降。那时他已五十多岁,嗓子也哑了,但每一句话都说得很用力,因为他知道,远方的枪炮声里,是千千万万同胞在流血牺牲。
好在,这一次历史没有辜负他们。1945年,德国投降,日本也快完蛋了。4月,顾维钧作为中国代表团的首席代表,去美国旧金山参加联合国制宪大会。这一次,他不是以弱国代表的身份去乞求公理,而是以“四强”之一的身份,去参与制定战后世界的新规则。那一刻,他心里感慨万千。从1919年的巴黎,到1945年的旧金山,二十六年了,中国咬着牙打过来了。
在旧金山,他代表中国提出的主张,不再只是维护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是要为那些比中国更弱小的国家说话。关于联合国非常任理事国的分配,英国想按实力大小来,实际上是想让英联邦多占名额。他坚决反对,提出应该按地域公平分配,给亚非拉的小国们留出位置。还有托管制度,美国那些西方大国想一直管着殖民地,他站起来四次发言,坚持要把“自治和独立”作为托管地的最终目标。这些主张,最后都写进了《联合国宪章》。
1945年6月26日,是让他终生难忘的日子。按照字母顺序,中国排在了所有签字国的第一位。他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在《联合国宪章》上工工整整地写下“顾维钧”三个字。他旁边站着的是董必武先生,两人虽政见不同,但在那一刻,他们代表的是一个中国。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有些颤抖,他想起了当年在巴黎和会上那个愤怒又无力的年轻人。中国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抗战胜利后,他继续担任驻美大使,为战后重建争取援助。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内战又打起来了。他在美国,看着国内传来的战报,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他劝过,也奔走呼号过,可大势已去。
1948年底,国民党政权眼看要垮了,蒋介石发来密电,语气近乎告急,让他向美国争取更多的援助。他去找了美国国务卿马歇尔,去拜访了代理国务卿洛维特,他甚至说,能不能派美军顾问来指挥部队,能不能让中国分享日本的一些工业设备。
可是,洛维特很直接地告诉他,美国不能替中国打内战,也无意卷入中国内部的纷争。洛维特说的没错,在人家眼里,中国不过是一枚棋子,当这枚棋子快要被吃掉的时候,他们想的不是救,而是止损。
那些日子,他常常失眠。他在回忆录里写过一句话:“许多中国的自由主义分子确实认为可以同共产党共事,甚至到了1948年他们也还是这样想……想不到共产党人所作所为竟完全背离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他承认,他看错了,他没有想到他们会走得那么远,更没想到,一个旧政权会垮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1949年后,他成了孤悬海外的游子。国民党退到台湾,美国政府因冷战需要,继续承认他们是“中国政府”,他也就继续当着所谓的“驻美大使”。那是非常尴尬的十年。他知道他代表的那个政权已经回不去了,可他又无处可去。
在华盛顿,他一边要为已经失去民心的政权争取美援,一边还要应付美国人对蒋介石越来越不满的情绪。他们想换掉蒋介石,扶持李宗仁,他还得替蒋辩护,说“没有人比他更爱国”。
1954年,他代表台湾当局与美国签了《共同防御条约》,签完字,他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这一纸条约,把台湾和大陆彻底推远了。
1956年,他终于从那个尴尬的位子上退了下来。那年他六十八岁,去了海牙国际法院当法官。在海牙的十年,是他人生中最平静的十年。每天研究案例,写判决书,不用再去看列强的脸色,也不用去求谁施舍援助。他甚至还当上了副院长,也算是国际法界对他这么多年职业操守的认可。
他不是在给自己树碑立传,他只是觉得,他经历了那么多事,见过了那么多人,从晚清到民国,从北洋到抗战,从巴黎和会到联合国,这些记忆如果不记下来,后人怎么知道他们这一代人是怎么走过来的。
1972年,联合国大会在纽约开会,中国代表团的团长是黄华,还托人带话,说毛主席想请顾维钧回国看看。他当时很激动,离家快三十年了,怎么能不想?可他最后还是没回去。他想起1948年《人民日报》上那个“内战战犯”的名单,第二十二名,就是他。他要是回去,算什么呢?当然,后来他知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共产党早已不是当年的共产党,可他心里那道坎,一直过不去。
1985年11月14日,纽约的冬天来得有点早。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洗了澡,跟幼韵说了会话,然后上床休息。他想,明天又是安静的一天。
这一生,有人夸他是英雄,在巴黎和会上为国争光;也有人说他是旧时代的遗老,跟着一个不该跟的政府走到了黑。
他自己觉得,他就是一个外交官。外交官是什么?就是在国家最困难的时候,用嘴皮子当武器,用国际法做盾牌,去跟那些虎视眈眈的列强周旋。
他尽力了,把他这辈子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个苦难深重的国家。
他唯一的遗憾,是没能活着看到两岸统一,没能再回嘉定看看法华塔,看看那条他小时候走过的弄堂。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乡愁,是他最后一个敌人,他这一生,终究是没能打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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