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江海晚报)
“春芽初见小如萤,浅绿新黄破冻坰。”早春二月,料峭的寒风还未散尽,但惊蛰雷动,雨润清皋,嫩绿鹅黄的柳条冒芽了,应了那句“柔弄鹅黄,二月,娇拖鸭绿,依依一望,色最撩人”。
小时候,离家不远的玉带河边,一旦春风起了,岸柳万条垂下绿丝绦。我与小伙伴们无不喜欢折柳,不是折成柳条帽,就是踮脚撸芽,不等到清明,便嚷嚷着让大人做春馔妙物——柳芽摊饼。撸芽的感觉好极了,指尖刚触到芽身,那点软嫩便顺进掌心,带着河雾的清润。坐在桥头拣芽时,点点芽鞘簌簌落在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星。一溜烟到了家,一捧碧青的芽心,在碗底铺成一片青绿。
妈妈将铁锅温着一勺菜籽香,荞麦面糊依锅沿慢慢转着圈而倾,柳芽随之舒展成细碎的绿纹,嗞嗞声里,清香与麦香缠成一团。待饼边烙出琥珀色,再翻过来,烙好另一面。锅盔似的柳芽摊饼带着锅气上了桌,啊呜一大口,柳芽在齿间轻绽,那是春的第一缕回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又是一年春来到,对那葳蕤在生命中的垂柳,怎么也相看两不厌。
一岁春来,与柳树一同先绿的还有树下的枸杞。枸杞头就是枸杞芽,即枸杞最上端的嫩叶。采食枸杞头的习俗自古有之,南宋诗人杨万里《尝枸杞》诗中就有描述:“芥花菘菡饯春忙,夜吠仙苗喜晚尝。味抱土膏甘复脆,气含风露咽犹香。”虽说枝上有短刺,但挡不住尝“仙苗”的渴望,甘冒被刺扎手的风险,我总喜欢随妈妈去采摘。也由此,“实践出真知”。掐枸杞头是有技巧的,大拇指与食指夹住叶尖,轻轻一扭即可,不大一会儿,便盈一篮。到家,枸杞头清炒、凉拌皆好。大抵是因为其有一丝苦涩,妈妈做得最多的是爆炒枸杞头,除了油盐,加一匙糖,滴点儿醋,有奇香。下饭,能多吃一大碗。
同为树头菜,春来椿树也嫩蕊甫张,椿芽张着娇羞欲开的小嘴,惹人偏爱。连苏轼也盛赞:“椿木实而叶香可啖。”它是公认的春蔬顶流,可谓“雨前椿芽雨后笋,一日一餐伴长生”。鲜嫩的椿芽,也称香椿头,无论是单独凉拌,还是拌豆腐,芳香而味隽。善于饮馔之道的汪曾祺先生说:“香椿拌豆腐是拌豆腐里的上上品。嫩香椿头,芽叶未舒,颜色紫赤,嗅之香气扑鼻,入开水稍烫,梗叶转为碧绿,捞出,揉以细盐,候冷,切为碎末,与豆腐同拌(以南豆腐为佳),下香油数滴。一箸入口,三春不忘。”不过,我觉得,椿芽还是炒鸡蛋为妙。春日返乡,妈妈一如从前,以椿芽炒草鸡蛋,端的是色香味形俱全,一上桌,瞬间光盘。怪不得,出生吾乡如皋的李渔推崇备至:“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
谈及椿芽的烹饪,高濂在《遵生八笺》中说,香椿芽采头芽,汤焯,少加盐,晒干,可留年余。新者可入茶,最宜炒面筋,爊豆腐、素菜,无一不可;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也说配豆腐的吃法最为美味。
春风里,一边美美啖食家乡的椿芽,一边不由得想起旅美作家苏炜在《香椿》一文中的感慨:“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比香椿,更带乡土气息而显得弥足珍贵的了。”是啊,说到游子软软的心坎里去了!
春水暖了,城郊的田埂也被一层嫩生生的绿给染透了。那是草头,也叫苜蓿,本作农家的绿肥,深秋播种,早春猛长,其顶端又壮又嫩的草心却可以炒着吃,藏着一股春天的鲜灵劲儿。
煸炒酒香草头是春日餐桌的常客。铁锅烧得滚烫,挖一勺猪油,待油星子嗞嗞作响,便把草头一股脑倒进去。铁铲在锅里翻飞,草头在热油里打个滚,原本挺拔的叶子就软了下来,生生成了被春风拂过的绿绸。这时,淋上一勺白酒,“刺啦”一声,酒香混着草香瞬间在厨房里炸开,再撒点白糖与盐,翻炒几下便起锅。盛在白瓷盘里,油亮碧绿,夹一筷子送进嘴里,先是醇厚的酒香漫开,接着是草头的鲜嫩在舌尖化开,清苦里带着回甘,那是春天最本真的味道,堪比柳芽摊饼,满是质朴的乡土节气。
上汤草头则是另一种温柔的滋味。皮蛋或蚌肉在锅里炒出香味,倒入高汤煮开,再投把草头烫一会儿。翠绿的草头浸在奶白的汤里,像一块温润的翡翠,喝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草头的清甜和汤底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别有风味。即使离乡,江南风物慰乡愁,我于上海、苏州读书时,也没少尝草头浇头面、草头馄饨等,只是苏州称之“金花菜”。
草头不仅是餐桌上的美味,更是春日的良药。它性凉清火,那淡淡的清苦,像一双温柔的手,拂去春燥。它富含的铁和维生素,是春日里最好的滋养,吃一口草头,就像给身体注入了满满的活力。
春笋、蒌蒿、水芹、诸葛菜等之外,马兰头也讨喜,正如诗云:“马兰不择地,丛生遍原麓。碧叶绿紫茎,三月春雨足。呼儿竞采撷,盈筐更盈掬。”至于吃法,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建议:“马兰头菜,摘取嫩者,醋合笋拌食。油腻后食之,可以醒脾。”盖因,马兰头味辛,性凉,凉拌最宜。不过,我家不曾将其和笋拌过,多为凉拌香干。妈妈总是烧锅滚水,将马兰头先汆水,去其涩味,再过冷水,沥干,细细切碎,然后加切细的茶干。装盘,抟成宝塔状,临吃时一推,一箸入口,便满口喷香,叫我如何不恋它?
时序流转,因了这些大地馈赠的春芽,才算不辜负大好春光吧。
文:陈健全
图:AI 生成
编辑:黄梦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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