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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Y

编者按:

在很多人的人生里,四十岁是一道分水岭。向前,是继续在熟悉的轨道上奔跑,用已有的成绩证明自己;向后,是那些被日常掩埋却从未消失的追问:我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我为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

而策展人梁亮的人生,在我们看来却似乎少了很多犹豫和纠结。无论是20岁,还是40岁,她的每一次潇洒转向,都更像是一次主动为之、随心而动的“人生一跃”。

从创业到任职《南方周末》,再到一次偶然的心动,转行为策展人。如今在商业策展领域崭露头角的梁亮,却在40岁时选择从上海来到边陲的凤羽小镇,全身心地投入到一场几乎没有商业回报的公共艺术实践——凤羽百位白族女性肖像展,赢得了社会和媒体的广泛关注。

梁亮像一个在现实地图之外行走的人,不按既定路线,只跟随内心的罗盘。从商业策展人到公共艺术计划“美好的书”的发起者,从为甲方服务到与一片土地、一群普通人并肩而行。

她的故事更像一条缓慢而坚定的河流,不急于汇入某个归处,却始终向着内心真实的方向流淌,并在流淌中逐渐成形,找到自己的河床。接下来,就让我们一同走近梁亮,听她讲述她的「百变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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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亮 策展人

“美好的书”公共艺术计划发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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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时,我就读于上海大学的国际金融与贸易专业。毕业那年,当身边人纷纷涌入银行、证券、外贸公司时,我没有投递一份相关的简历,而是离开主流的路,尝试自己想做的事。

开甜品店、做酒吧咨询管理、任职游戏公司CEO的助手......年轻时的经历像一连串跳跃的“冒险”,走向旷野后的人生,充满惊奇与趣味,但也让我经历了创业与事业的挫败。

27岁那年,我陷入了人生第一个低谷,也正是在那时候,我选择独自去了一趟普陀山。在寺庙里,我没有祈求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在内心里对自己坚定地说了一句:“要重新开始。”

站在回岸船的甲板上,我望着茫茫无际的大海,心想到:“如果此刻跳下去,连一个水花都不会出现。如果不想让人生就此淹没,就得整理好过往,重新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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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梁亮

命运仿佛回应了我的决心。下船刚踏上上海的土地,手机就响了——那是《南方周末》的面试电话。也正是在27岁那年,我进入了《南方周末》,这家以“爱心、理性、正义、良知”为报格的媒体,深深影响了我。

任职媒体工作的几年,为我提供了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我开始意识到,真正打动人心的,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个体的生命经验;不是居高临下的表达,而是站在人的立场,去理解复杂与多样。这段经历为我打开了一扇门,也让我看到了门后更广阔的世界。离开媒体后,我凭借对内容的敏感和叙事能力,逐渐转向了策展领域。

在机缘巧合之下,我成为了一名策展人,并策划出一系列与传统文化相关的展览:《乾隆号,下一个江南》《本草》《幸会苏博》......这些作品让我获得了一些行业口碑,也因此迎来了作为策展人的“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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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亮策展项目

但在此不久,我内心那个追问的声音又出现了:“如果只是在不断重复一种成熟的模式,那我还在成长吗?我的创作,和真实的生命、和更广阔的社会之间,还有连接吗?”

对于我而言,策展从来不只是空间的布置和美学的呈现,它更应该是一种思想的表达、一种关系的构建、一种社会议题的介入。而当商业和甲方逻辑逐渐成为主导,最初那种用创意触动人心、用展览引发思考的冲动,似乎被稀释了。

从媒体转型至策展人的我,再一次走到了选择的瓶颈:一边是驾轻就熟、回报可期的商业策展道路;另一边是内心那种想要做点纯粹的、真正有意义之事的渴望。当一个人内在的追问产生,两者之间的张力便会越来越大,直到“解惑”那一年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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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对许多人意味着稳定与守成,对我而言,却意味着一次重启。

就在这个节点,我发起了一个全新的公共艺术计划——“美好的书”。成立之初,项目并没有一个清晰的商业模式,也不以投资回报率为衡量标准,更像是我内心冲动的一次外化,和对时代氛围的一种回应。

我觉得这个时代需要一些纯粹的东西,不是甲方要我们做的东西,是我们自己可以说了算的,能为这个时代提供一些治愈能量的东西。四十岁的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全新的命题:一个策展人,能否用策展的行动去回应、甚至尝试解决一些社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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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亮策展项目

这不是一个商业命题,而是一个人文命题、一个生命命题,我将“美好的书”视为一个实验室,一个探索策展社会价值的实践场——通过策展、出版、公共活动等方式,记录和传递普通人的生命故事与闪光智慧,重建一种温暖人心的共同体。

这个决定,也意味着我要主动离开已经熟悉的商业策展的舒适区,踏入一条充满不确定性的路径。在不惑之年,我决定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受,去做真正让自己有冲动的事。我常常对自己说:“四十岁如果不能成为某个人物,那就去遇见更多美好、有趣的人和事。”

而“美好的书”和凤羽项目,就是让我生命发生转折的一次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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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来到凤羽,面对面和白族奶奶们交流时,她们脸上深刻的皱纹、宁静又丰富的面容,瞬间击中了我,让我想到了把我带大的外婆。

四岁时,我的父母离异,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是外婆把我带大。在我的印象中,外婆总是用朴素的方式教我如何为人处事,直至92岁时外婆去世,那份深厚的记忆一直存在于我心中,却未曾找到妥帖的安放之处。直到看见凤羽奶奶们,似乎又看见了外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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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凤羽项目

记忆中,她们那一代人,习惯了付出、忍耐、把自己放在后面。她们总是被需要,但很少被询问;习惯被依靠,却很少被注视。奶奶们的一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的规划,也谈不上世俗定义的成功。可她们知道什么时候该下地,什么时候该休息;知道心情不好就去干活,风吹一会儿,事情就过去了。

在凤羽小镇的展览现场,我们做了一处独特的艺术装置,叫做《凤羽奶奶们的诗集》——它由奶奶们日常使用的围裙布围合而成,布上记录的是奶奶们口述的话语,质朴却充满力量:

“米干兰,手工香,手作酒曲,刺绣,做鞋,我样样都会做。”

“快乐的秘诀是,烧香念佛,摆酒跳舞。”

“我想要自由一些的生活,把时间掌握在自己手里。”

“最苦的时候,两头奶牛就是我的命。”

“心情不好的时候,去地里干干活,吹一阵风就没了,唱唱歌也就好了。”

这些话语,没有华丽的修辞,每一句都是奶奶从日常生活的感悟中淬炼而成的“诗”。它们关于苦难,更关于超越苦难的智慧;关于劳作,更关于劳作中生长出的尊严与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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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凤羽项目

对于我而言,凤羽项目既是对这些平时不被“看见”的普通劳动女性的礼赞,也是对自己外婆无尽思念的一次安放。策展持续了一年,也正是在这一年里,我叫“奶奶”“外婆”的次数,超过了以往。叫外婆的那一刻,就好像外婆还在,又能心安理得地做回一个孩子。

我外婆的名字叫“凤英”,与“凤羽”有着同样的缩写。有些命运之事,确实很难用理性解释,就像是一个冥冥之中的隐喻:我走向凤羽的漫长路程,或许早在童年被外婆牵起手的那一刻,就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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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在“凤羽百位白族女性肖像展”筹划初期,奶奶们对“被拍照”这件事,大多是拒绝的。她们会下意识地摆摆手,说:“没什么可拍的。”

看似自然的话语背后,暗含的是一种隐蔽的价值判断:普通女性的一生,不需要被这样郑重记录。但事实上,真正走进这些凤羽奶奶的人生,你会发现她们是如此「充满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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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凤羽项目

凤羽项目的发起人曾曾老师,曾写下这样一段介绍奶奶们的群展序言:

她们是家庭的轴心:周末儿孙归巢的喧闹、婚丧嫁娶的操持、家族精神的传续,都绕不开奶奶那双布满皱纹却始终温热的手。

她们是能闯会拼的开拓者:赶着马车,背着货物走夷方,她们努力挣钱是为了家人,放下生意回乡也是为了家人。出走与回归是她们的人生阅历,也是她们果决包容的胸怀。

她们是“样样都会”的手艺人:一针一线,一锤一凿,手艺是生计。也是热爱,她们在手艺里找到自我价值,存续传统乡村社会的礼仪和秩序。

她们是乡村社会的活力源泉:奶奶们以经幡为号集结莲池会,做会、诵经、祭祀;她们自发组成歌舞队,从霸王鞭的铿锵到春游踏歌的欢愉,将琐碎日常组织成流动的盛宴。

奶奶们的生命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这个时代正在丧失的能力:在简单中感受丰盛,在劳作中找到安宁,在日常中创造意义。通过群像展,看见的不仅是奶奶们一生的缩影,更是她们在日子里安身立命的支撑与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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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整整一年的凤羽项目,动员了超过两百人次的核心志愿者,进行了十五次深度采风,最终形成了涵盖近百位白族女性肖像,并延展出绘画、装置、影像等四十多件作品的综合展览。如此漫长而复杂的公共艺术项目,对于我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在凤羽项目最紧张忙碌的阶段,我给自己按下了一个暂停键,前往大理的无为寺,闭关了七天。七天里,没有手机,没有工作,只是规律地作息、行禅、诵经、吃饭。师傅没有提供任何“开示”,只是说道:“如果你想知道《金刚经》讲什么,下山后自己有手机,可以去查。我们在这里,就好好吃饭,好好走路,好好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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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梁亮

七天的静默与专注,让我的心逐渐沉静、澄明。出关那一刻,我对“参与式策展”有了全新的领悟:好的策展,或者说好的创作,其实不是在解释世界,而是在观看者的心里,建造一座寺庙。

策展人行动的奥义是精心营造一个场域,一个具有精神性的空间。这个空间就像一座寺庙,它的建筑、光线、氛围、陈列,都在引导人向内观照,打开自己的感官与心扉。人们走进来,在静谧中与自己相遇,那些被日常遮蔽的感受和思考会自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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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亮策展项目

这次无为寺的领悟彻底改变了我在凤羽的策展实践。这里没有设计强制性的参观动线,而是让人们在凤羽小镇随心而动——也许刚在书院古树下看了奶奶的肖像,转身就在巷口遇见奶奶本人,被招呼进家“闲一下”。走进她们的院落,听一段往事,喝一碗豆花,看云霞变幻......记忆和情感便会自然而然地召回、聚拢,让心生出感动。

有时候,策展人只需要建好那座门。大家进来之后,打开自己的开关,最后照亮的是每个人的心灯。

如果说许多人的生命轨迹像竹,朝着明确的高度,一节一节攀升。梁亮的生命,更像一棵不断分杈、向外伸展的树,每一次“跨越”的转身,都是在生命的土壤里,扎下另一条根须。

人生辽阔,未必只在高处。有时,走向一片具体的土地,靠近一群具体的人,就是最深刻的远行。带着“美好的书”重新出发的梁亮,如今更加从容笃定,因为她知道,当一个人与自己真实的信念站在一起时,每一步都是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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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Y | 编辑:贾渐渐| 视觉编辑:宫婷

图片来自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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