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从第四代皇帝刘肇开始就是幼帝登基,之后几乎代代都是,被戏称为东汉幼儿园,但国祚能延续了196年,曹魏第三代曹芳开始即是幼主,仅仅二十余年就被司马氏改朝换代,为何会出现这么大的区别?

很多人归因于东汉有外戚、宦官、士人三驾马车,权力结构相对稳定,曹魏只有士人,所以坍塌得快。这个说法本身不能算错,但解答不了题主的问题。因为外戚宦官登上东汉政治舞台没有大家想的那么早,甚至于光武帝专门出台过诏书禁止外戚干政,明帝也遵循了这一诏令,直到章帝时期才引进了外戚势力。所以拿这件事骂曹丕短视不懂政治是比较没道理的,他只是和刘秀干了一样的,凭什么就成了短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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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

至于宦官干政则要更晚,后汉书宦者列传记载的第一个宦官是和帝的亲信郑众,并且专门提到宦官用权从郑众开始。所以光武帝和明帝时期根本没有所谓“三驾马车”,章帝时期有了两驾,和帝时期才终于集齐。但对曹魏的批评却是要求曹魏必须一建国就集齐三驾才能保持稳定,不但刻舟求剑,还徒增腐败。

说曹魏两代帝王早死算是说中了一个点。曹魏初代皇帝曹丕三十四岁登基,在位六年去世,二代皇帝曹叡二十一岁登基,在位十三年去世,三代皇帝曹芳登基时就只有八岁了,这时曹魏建国还只有十九年。而东汉初代皇帝刘秀在位三十二年,二代皇帝在位十八年,三代皇帝在位十三年,之后才出现第一个小皇帝,这时东汉王朝已经立国六十三年,超过曹魏的总时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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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登基的曹芳

从这个角度来说,曹魏开国后的皇权稳定时间只有十九年,而东汉有六十三年,那么曹魏面临的交接隐患毫无疑问要比东汉更大。

其次曹魏政权在思想建设和天命观构筑上有先天不足。我虽然对“三驾马车具有稳定性”的说法持一定保留态度,但毫无疑问士人本身可以成为一股对强权的制衡力量。

以东汉为例,外戚掌权时有士人前赴后继地与之对抗,宦官专横时他们又跟宦官打擂台,甚至连皇帝乱搞时他们也敢去抽皇帝的脸。然而轮到司马兄弟执政时期,这种敢直接跟权臣对着干的人却没几个了,士人们仿佛失去了“风骨”,最多只敢搞点非暴力不合作,甚至于在司马昭灭蜀后,连羊祜这种名声好的士人也选择了主动合作。究其原因,大概是环境条件改变了。

东汉士人这种“风骨”来自于文化、制度还有天命观的合力构建。文化方面东汉经学盛行,忠君爱国舍生取义的思想在士人里非常有市场,只要情绪到了位,君轻于社稷都敢说。制度方面因为察举制的实施和乡论盛行,士人热衷于养名,对抗权贵就是常见的养名手段,党锢之祸时无数人舍家弃业对抗宦官保护党人,就是受到这种思潮的影响。外加东汉大力构筑汉家天命观,以谶纬释经为政权赋予神秘色彩,在官方和民间为统一思想提供了助力。

但轮到曹魏这里就出了问题。文化方面东汉自己把招牌砸了,整出个党锢之祸,你危身犯上对抗权贵为天地立命保护汉家基业,结果昏君奸臣反手把你销号了。之后丧乱流离学术废弛,整个国家懂经学的人都不多了,甚至有公卿以下提笔能文者不到十人的说法。曹魏末年终于恢复了三千太学生的规模,整出个太学生请命保护嵇康的事件,但这时已经是司马昭准备伐蜀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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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

丧乱的背景和生命的消逝也极大地改变了士人们的价值观,士人开始追求一种豁达的,更加关注内心超脱和个人生活的人生观。邴原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曹丕自己先救父亲再救君主,曹丕则干脆说名节是无用之物,只有文章才能不朽。这种思潮催生出了玄学思想,忠君爱国不再受追捧。

东汉的察举制又造成了大量弊端,士人只顾博取名声,乡论干扰人才选举,最终导致曹操提出了近乎矫枉过正的唯才是举,意图抑制住这种歪风邪气。同时制定了人才九品,想要收拢人才选拔权。当士人可以不用为了博取名气想方设法吸引眼球时,他们也不必再去冒险对抗权贵,反而巴结权贵能更加安全地飞黄腾达。

外加曹魏并未统一天下,无法构筑出完整的天命观。虽然史书里也有黄龙出现的祥瑞和真人出的谶语,但曹魏天命观解释不了的一个问题就是,如果天命真的在曹家,为何曹魏统一不了天下?所以曹魏的天命只是一个贷款发行的期货天命,这种期货魏蜀吴都可以发,司马家当然也能。甚至连曹丕本人都说自古没有不灭之国,还认为尧舜禅让不过也是权臣逼主装模作样,那你又如何让别人相信天命在你曹家?所以魏国合法性的真正来源是曹操能力超群、拨乱反正、扫荡群雄、是能够平定乱世的人,史书里也有诸多东汉士人预言曹操能安天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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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

但以此作为天命观和合法性就出大乱子了,因为这意味着,只要再出现另一个能力超群、拨乱反正、扫荡群雄、平定乱世的人,那他就理所当然地应该取代曹魏。于是就有了能力超群拨乱反正的司马懿上位,而等到司马昭荡平巴蜀,给出了比曹魏更容易实现的期货天命后,士人就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归顺西晋了。

你说司马家是乱臣贼子,对不起曹魏也是。你说曹魏克定祸乱给北方带来太平,对不起曹魏摆平不了吴蜀,但司马家看上去可以。以平定乱世作为合法性来源的话,司马家的合法性就超过了曹家,那你为曹魏尽忠还不如为司马家尽忠。

所以没能平定天下的另一个隐患就显而易见了,那就是无法完全掌握权力,并且可能会给权臣持续地创造功业。刘秀统一天下后就制定了罢功臣,退文吏的方针,让那些打天下的功臣退出权力中枢或者转型成文官。外加自己长寿,熬死了许多功臣,后续大臣因为缺乏功绩威望,已经难有能量撼动皇权,窦宪为了给自己整点军功甚至跑去打匈奴。

但曹魏不可能罢退功臣,因为吴蜀还在虎视眈眈,必须设置大量将军职位和地方都督,而这又会持续不断地给将领们制造功绩。像司马懿甚至都算不上是曹魏的开国功臣,正常来说连曹操的太庙都进不了,结果硬是刷出了诛孟达、抗诸葛、灭公孙、退朱然的军功来。这种人如果罢退会影响曹魏的竞争力,如果供着又会影响宝座安危,南朝的皇位就是这么更新换代了一茬又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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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

当然还有个不能忽视的点是曹芳本人挂机太严重,高平陵之变后司马家掌权初期,曹芳但凡有点作为也不会让他们日子过得这么舒坦。谁知道曹芳居然全程挂机,等到想做点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说同样是二十岁的人,有人还在贷款成长,有人已经在拿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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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透明人的曹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