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七年,扬州沈家设宴。
席间上了一盘白玉芙蓉糕,一共六块,雕成莲花状,精巧玲珑。
我伸手去取,表姐姜雪也同时伸了手。
沈渡,那个与我指腹为婚的少年郎,笑着将盘中最大的一块夹给了表姐姜雪
阿沅,雪儿是客,你让让她。
我缩回手,没有争。
他却补了一句:你瞧你,性子这样独,怪不得府里上下都更喜欢雪儿
满座哄笑。
我低头,紧紧抓着袖口。
夜里我磨了一方墨,给在青州任刺史的父亲写了一封信,问他何时归家。
一月后,父亲回信,只有一行字:
为父已上折子乞骸骨,不日返乡。为父当年的同窗陈叔父,在金陵开了一间书院,为父去那里教书。
信纸从指间滑落,被烛火烧了角,我慌忙去扑,指尖被烫红。
父亲的信我看了三遍才看懂,乞骸骨,他要告老还乡了?
可他今年才四十出头,正当壮年,怎么就要乞骸骨?
我又看了一遍,终于在字缝里读出了他没说的话,他被弹劾了。
我自然知道父亲的品行,他必不可能做贪墨渎职等事。
定是有人在朝中使了绊子。
父亲腹背受敌,只能自请致仕。
他信里说要去金陵教书,陈叔父想来是父亲落魄后还能接济他的旧友。
我对着烛火坐了一夜。
窗外有人放孔明灯,大概是沈渡陪姜雪放的。
火光升到半空,摇摇晃晃。
第二天清早,丫鬟送来一套新衣裙,说是表姐穿小了赏我的。
裙摆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
我穿上,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然后把镜面扣了过去。
父亲为我争了十年的体面,到头来,我还是只能穿别人的旧衣裳。
年后,沈渡的画舫游湖,满城皆知。
他画了一幅姜雪的肖像,题了雪肌玉骨四个字,挂在船舱里供人观赏。
我的贴身丫鬟碧桃从街上回来,气得脸都红了:姑娘,那画上姜小姐的簪子,分明是沈公子从前说要寻来送您的东海珠簪!
我翻着手中的书,翻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记得去年上元节,沈渡在灯下跟我说:阿沅,等来年春天,我去东海给你寻一支珠簪。
来年春天,他寻来了。
插在了姜雪的发间。
为了给画舫游船助兴。
沈渡以姜雪的名义在听月楼设宴,请了半个扬州城的才子佳人。
母亲遣人来叫我,说表姐今日作东,我不去不成体统。
我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
桌上摆着十二道珍馐,光蟹黄酥就叠了三层。
我早上只喝了一碗稀粥,胃里泛着酸水。
母亲让我坐在姜雪下首,笑着说:阿沅,你表姐这首《望月词》作得极好,沈渡都夸了,你也听听。
姜雪羞涩地低下头,沈渡在旁替她斟酒。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葵菜,寡淡无味。
沈渡忽然转头看我:阿沅,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他眉心微蹙,像是被扫了兴:雪儿设宴,你就这副脸色?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他:我未曾求她设宴。
满座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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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的脸色变了,好像我该感恩戴德,该为姜雪的施舍叩首。
林沅,你表姐处处想着你,你倒好,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我站起来:那我说什么?祝你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沈渡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他胸膛起伏,耳根泛红,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你简直不可理喻!
然后他绕过半张桌子,亲手给姜雪夹了一块蟹黄酥。
声音温柔得像是换了个人:雪儿,别理她,趁热吃。
姜雪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小声道:妹妹是不是生气了……
她生什么气?沈渡冷笑,手上却不停,又给姜雪盛了一碗羹汤。
她就那副性子,谁都欠她的。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可笑。
我拎起裙摆,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摔了碗。
上元节,满街花灯。
母亲难得开恩,让我和姜雪、沈渡一起去看灯。
姜雪穿了一身新裁的石榴红袄裙,是沈渡前几日让人送来的。
我穿的是姜雪去年穿旧的鹅黄衫子,袖口磨了边,碧桃用同色线绣了朵云遮住了。
街上人很多,摩肩接踵。
走到最热闹的那段街时,人群忽然涌过来。
沈渡下意识伸手护住身边的人,把她圈在怀里往旁边带。
我被挤开,踉跄了几步,撞在路边的灯架上。
灯笼晃了晃,倒下来,滚烫的灯油溅在我手背上。
嘶——
我倒吸一口气,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沈渡护着姜雪走到安全处,低头问她有没有事。
姜雪摇头,他才发现我不在身边。
他回头看,我站在倒下的灯笼旁,手背红了一片,正用袖子擦灯油。
他皱了皱眉:你怎么不知道往边上站?
姜雪在旁小声说:妹妹对不起,沈渡哥哥不是故意的,你手疼不疼?
我看着沈渡还搭在姜雪肩上的手,说:没事。
我转身往前走,走到桥边时停下来。
沈渡跟上来,站在我身后。
阿沅,你生气了?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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