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定格在四五年的十二月九号夜里,地点是北平城的兵马司胡同。
半百之数的老牌汉奸,个个披着名贵的绸缎褂子,齐刷刷凑到了一块儿。
这套阔气的大宅院,主人正是那个号称伪华北政务委员会核心骨干的汪时璟。
桌上摆满了稀罕的飞禽走兽,旁边还供着西洋烈酒跟陈年花雕。
来客络绎不绝,屋里头热闹得紧。
可谁知道,才过不了半宿,这帮子人一个个全进了大牢。
那个在伪政权里头坐第一把交椅的王克敏,没熬过仨礼拜,就在炮局的铁窗里断了气。
古稀之年的铁杆卖国贼王揖唐,挨了枪子儿。
仗着旧军阀底子爬上去的齐燮元,同样落了个死刑的下场。
这些个盘根错节、贼精贼精的重量级人物,咋就偏偏在这一宿,自己长着腿钻进同一间屋,眼巴巴等着戴雨农上门拿人呢?
说白了,这事儿根本不靠枪杆子多,全凭那位军统当家人心里盘算得门儿清的两道算术题。
头一笔账,得从国民党方面最高层的大盘算说起。
日子往回倒腾几个月,一九四五年八月中旬,日本人举白旗认输。
全中国的老百姓都眼巴巴盼着一桩大事:把那些帮着鬼子作恶的败类挨个收拾了。
那会儿南京政府那位大员能咋办?
当场拿人?
没戏。
仗刚打完,满地都是窟窿,两边阵营正暗自较劲。
要是这会儿急吼吼地去动那些汉奸,这帮手握枪杆子和地盘的地头蛇要是急了眼,各地的安稳劲儿立马就得散架。
于是,蒋介石走了一招贼溜的棋:先给大伙儿发个“免死牌”。
上面贴了张告示,大意是说,打仗那会儿要是被逼着给鬼子干活的,只要这会儿能幡然醒悟,帮着维持住地面上的安稳,都能看着办,网开一面。
这话说得挺敞亮,可那位高层心里的算盘打得冰凉。
他琢磨着,这会儿硝烟是散了,可更要命的暗中角力才刚拉开架势。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群败类正好拿来当枪使。
先给点甜头把人稳住,借他们的手把地方看管好。
等上头彻底腾出手来,再翻脸不认人,把这帮烂摊子一勺烩了,既能树立威望,又能顺应民意。
这招真是一石二鸟。
有了这道虚空画的保命符,不少本来缩着脑袋的走狗以为风头过去了,全冒了头,还巴望着能重新捞个一官半职混口饭吃。
得,这下子,该轮到特务头子登台唱戏了。
再一个,便是这位当家人的实操算盘。
想在这场大清洗里拔得头筹,光拿底下的小喽啰开刀顶啥用,非得把那些个坐在高位的大汉奸连根拔起才行。
咋动手呢?
领着大头兵一家挨着一家去踹门?
不靠谱。
这群狐狸只要稍微嗅到点腥味,肯定跑得没影没踪。
硬来行不通,只能设个套,把大伙儿都凑齐了,用假客气换他们的真大意,来个一网打尽。
这会儿问题来了:这桌酒席,谁来做东最合适?
要是军统方面亲自下帖子,这帮本就睡不踏实的人,借他们八个胆子也绝不敢露面。
非得挑一个在伪政权圈子里说话算数、门路广,关键是心里头对上面还有点念想的家伙。
那双贼亮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一个目标:汪时璟。
为啥偏偏挑他?
不光因为他是给鬼子管钱袋子的核心人物,给汉奸充当撒钱的财神爷,更要紧的是,这老小子自个儿觉得跟上头有一层能保命的老交情。
早年间大军北伐那阵,最高统帅名气虽大,兜里却比脸还干净。
那会儿老汪还在汉口的银行当差,大手一挥,直接拨了一百万块白花花的大洋过去,算是在雪中送了一回炭。
坊间甚至传言,那位大员当年还亲自留过字条,许诺过往事一笔勾销。
枪声一停,这老小子就把这段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当成了护身符,偷偷溜到重庆,白日做梦般想着拿旧恩换个平安,没准还能再弄个顶戴花翎戴戴。
谁成想,人家最高层连个人影都没露。
姓汪的只好灰溜溜地卷铺盖滚回北平城,心里头直犯嘀咕,可偏偏还留着那么一丝丝指望。
军统这边要捏的,恰恰就是他这点做梦的心思。
一个脑子里还存着幻想的赌徒,最好拿捏。
某天,戴雨农自己找上门去,笑得那叫一个春风满面。
他开口便套近乎,说早先大老远跑去递消息的功劳,上头可都记着呢,眼下天下太平了,正是论功行赏的好日子。
趁着这股热乎劲儿,他赶紧顺杆爬,编排说眼下外面流言飞语,指责国民党方面包庇走狗,上面听了很光火,想摆桌酒席安抚一下各位老相识。
要是老兄你肯挑这个头,把大家伙儿聚一聚,既显得心诚,又是大功一件呐。
这老汉奸乐开了花,嘴都合不拢了,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还巴巴地替人家拟了几个赴宴的名额。
这小子满心以为,自个儿总算抓住了一根能洗白救命的稻草。
帖子一张张递出去,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长官要宽大处理,大伙儿好日子在后头。
接到帖子的那帮败类,心里也七上八下。
装病不去吧?
那不是不打自招嘛。
硬着头皮去吧?
万一是个掉脑袋的坑,那不成了主动送死?
可偏偏是有汪老脸搁在中间做担保,折腾到最后,这半百之数的老狐狸全决定去吃这顿饭。
他们拿身家性命上了赌桌,可惜发牌的手,一早就捏在庄家手心里了。
到了十二月九号夜里,酒席准点开张。
特务头子单刀赴会,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跟班都没留,更别提保镖了。
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踱步进了正堂,迎着满屋子人的眼神,端起酒杯乐呵呵地开了腔。
大意是讲,今天备下这桌酒菜没别的事,就是来谢谢大家在鬼子缴枪之后,还能尽心尽力地帮着地面上维持太平。
这话一落地,屋里这帮人算是把心搁回肚子里了,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凑过去套近乎,嘴里直嘟囔着什么感恩戴德之类的场面话。
他们哪知道,就在开席前六个钟头,来救命的根本没有,全是来要命的。
南京老巢那边抽调了一百二十个清一色美式装备的好手,分乘六架运输机悄悄降落在北平城。
这帮人连个动静都没出,就已经把宅院周边围了个严严实实。
墙外头,胡同两头全卡死了,院子四个犄角旮旯都趴着神枪手,吃饭的堂屋正门更是拉了三道防线。
今儿个晚上,就算是只苍蝇飞出去,都得被劈成两半。
天儿黑得要命,屋里头的挂钟突然闷响了一声。
当当当,足足敲了九下,声声都砸在这帮人的脑门子上。
特务头子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他撂下一句话,表示感谢大伙儿赏光,今晚凑在一块儿,其实就为了一桩事,那就是念一念这抓人的册子。
一眨眼,正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王克敏”“齐燮元”“殷汝耕”“王揖唐”…
名单上的字眼一个个崩出来,底下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有的人呆若木鸡,嘴里直哆嗦着嘟囔不对劲,说好的不是这样啊。
还有几个腿脚快的想往大门外蹿,没跑两步,就被门口死守着的人摁了个结结实实。
那个组局的老汪,腿肚子早就转筋了。
他缩在墙根底下一个劲儿擦汗,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凑过去打听,名单里头没自己啥事吧?
对方压根儿没拿正眼瞧他,只管盯着手里头的那页纸,连个停顿都没有,直接吐出仨字:
“汪时璟。”
这下子,老汪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似的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就像头发疯的野狗般扑过去。
可惜,话音还没落,两边的黑衣人就跟铁钳子一样,把他死死钉在了青砖地上。
接下来这出戏,也就没啥悬念了,秋后算账正式开始。
这群败类被塞进号子之后,全被拆开来单独关着。
那个满嘴跑火车、咬死自己纯粹是替百姓看家护院的头目王克敏,听说自个儿成了通报上的首恶,气得直哆嗦。
白天黑夜合不上眼,吃啥吐啥,没熬过二十天,老毛病连带肺里头积水,直接死在了铁窗里头。
那个上了大堂还梗着脖子喊老子谁都不服的死硬派老军阀齐燮元,审判长把那一份份出卖祖宗、帮着外人杀同胞的铁证甩在他脸上,下达了死刑的判决令。
那个七十多岁、往号子里拖的时候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能犯多大错的王揖唐,在监牢里演起了精神病。
等上面批复吃枪子儿的大印一盖,他彻底瘫成一滩泥,那鬼哭狼嚎的动静,隔着一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法场上的子弹,可不认他掉的那几滴眼泪。
至于那个砸过一百万块大洋当赞助、满脑子以为上面有人的汪某人,被扔进了提篮桥吃一辈子牢饭。
一九五二年的大冬天,他在号子里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咽了最后一口气。
刚进去那会儿,他还写过好几封信喊冤,指望拿以前那点烂账翻盘。
可没多久他就琢磨透了:这年头,最扯淡的玩意儿,就是自以为立过的老功劳。
回过头再去瞅这桌设在四九城的索命酒席。
这帮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横行霸道、狐假虎威的头面人物,拨了一辈子的铁算盘,兜兜转转,全折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白日梦里头。
他们还当自己是个能看家护院的香饽饽,能在两边较劲的夹缝里苟延残喘。
说白了,从日本人低头认输的那个晌午开始,这桌棋局里头,他们早就成了摆在案板上等着开刀的碎肉。
上面给出的那些和气面孔,全是为了送他们上路专门画的符咒。
当初怎么把中国人的骨血踩在脚底下,早晚得连本带利地吐出来,躲到哪儿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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