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外公走后,外婆来了

1998年那个冬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冷得邪性。

腊月十六,外公走了。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灶台上蒸馒头,手一抖,笼屉盖“哐当”掉在地上,白花花的蒸汽裹着她往外冲。我爸反应快,一把拽住她棉袄袖子:“穿件外套!”

那天我爸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我妈坐在后头,两只手攥着我爸的棉衣,一路都没说话。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冷风灌进脖子里,我才发现,我妈连围巾都没围。

外公是突发脑溢血,送到卫生院就不行了。我妈回来的时候,眼睛哭得像两个桃子,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我爸把她扶到屋里,转身去厨房倒了一碗红糖水,端到她手里,蹲在她面前说:“事情已经办了,后事我帮着料理好了,你放心吧。”

我妈没说话,端着碗,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碗里。

我爸又说:“你妈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等过了头七,我把她接过来。”

我妈这才抬起头,看着我爸,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一句:“你爸那边……”

“我跟我爸说。”我爸站起来,拍拍膝盖,“这是我家的主意,轮不到谁反对。”

我爷爷那时候还健在,住在前院。我爸去说这事儿的时候,我趴在窗户根底下偷听。我爷爷沉默了好半天,才说:“接就接吧,谁家没个老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咱家房子小,挤。”

我爸说:“挤挤暖和。”

我在窗户底下差点笑出声来。我爸这人平时话不多,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能把人噎住,也能把人暖住。

外公头七刚过,我爸就借了隔壁三叔家的小面包车,去接外婆了。

我记得外婆进门那天,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头发全白了,盘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她拎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外公的一张黑白照片,用红布包着。

我妈迎上去,叫了一声“妈”,就哭了。

外婆拍了拍我妈的背,声音沙哑地说:“哭啥,你爸走了就走了,我这不是还有地方去嘛。”

她说着,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我们家那时候是三间平房,一间堂屋,两间卧室。我和我妹住一间,我爸我妈住一间。外婆来了,住哪儿?

我爸早有准备。他提前两天就把堂屋靠墙的那张长条桌挪了,腾出来一块地方,支了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被面是我妈去供销社扯的碎花布,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外婆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我爸,点了点头,说:“好孩子。”

我爸一个大男人,被外婆这一声“好孩子”叫得脸都红了,搓着手说:“妈,条件不好,您先将就着,等开春了,我在旁边再搭一间。”

外婆摆摆手:“将啥就,这比我在老家的炕还软和。”

就这样,外婆在我们家住下了。

她刚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缩着的。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劲儿,让人看着心里发酸。她说话声音很小,走路轻手轻脚的,吃饭的时候只夹自己面前那盘菜,去上厕所都要跟我妈说一声“我去趟茅房”,好像生怕自己多占了地方,多花了家里的钱。

我妈心疼得直掉眼泪,背地里跟我爸说:“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在老家的时候,说话大嗓门,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自从我爸走了,她就像变了个人。”

我爸想了想,说:“慢慢来,给她点时间。换了个地方,又没了老伴儿,搁谁都得缓一阵子。”

我爸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每天下班回来,不管多累,都要坐在堂屋跟外婆说几句话。他说的都是些家常话,什么“今天厂里发了半斤猪头肉,妈你尝尝”,什么“隔壁老王家的儿子考上中专了”,什么“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妈你多穿点”。

外婆一开始只是“嗯”“啊”地应着,后来慢慢地,话就多了起来。

有一天晚饭,我爸说起他在厂里跟人吵了一架,因为有个工友说他“怕老婆”。外婆听了,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怕老婆好,怕老婆的男人有福气。”

我爸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妈在旁边红着脸说:“妈,你说啥呢!”

外婆理直气壮地说:“我说的是实话。你爸当年也怕我,他走得早,没享几年福……”

说到这里,外婆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

桌子上安静了几秒钟。我爸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赶紧说:“外婆,你做的腌萝卜太好吃了,比我妈做的好吃一百倍。”

外婆被我逗笑了,说:“你这孩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行,明天外婆多腌一坛子,给你带到学校去。”

从那天起,外婆好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整个人慢慢舒展了。

她开始在院子里忙活起来。

我们家院子里有一小块空地,常年荒着,长满了杂草。外婆来的第三天,就借了把锄头,把地翻了。我妈说:“妈,你歇着吧,别累着。”外婆说:“闲着才累呢,我干了一辈子活,闲不住。”

她在那块地上种了小葱、蒜苗、小白菜,还在墙角搭了个架子,种了两棵丝瓜。每天一大早,她就起来浇水、拔草、捉虫,忙得不亦乐乎。

没过多久,我们家饭桌上的菜就变了。以前我妈做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土豆、白菜、萝卜。外婆来了之后,腌萝卜、酸豆角、糖蒜、辣椒酱,一碟一碟地摆上来,颜色鲜亮,味道地道。

我爸吃得直竖大拇指,说:“妈,你这手艺,开个饭馆都行了。”

外婆嘴上说“开啥饭馆,老了老了,折腾不动了”,但脸上的笑纹明显深了。

更让我和我妹高兴的是,外婆来了之后,我们零花钱变多了。

以前我妈管钱管得紧,买个冰棍都要申请。外婆不一样,她身上好像总揣着几块零钱,隔三差五地塞给我和我妹,小声说:“拿去买点吃的,别让你妈知道。”

我们当然不会傻到让我妈知道。但有一次我妹嘴快,说漏了,我妈气得要命,跟我外婆说:“妈,你别惯着他们,小孩子钱多了学坏。”

外婆理直气壮地说:“几个钢镚儿就学坏了?那也太不值钱了。再说了,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给谁。”

我妈被噎得说不出话,我爸在旁边偷着乐。

后来我才知道,外婆其实没什么钱。她那些零钱,是她把老家带来的几件老家具卖了换的,还有平时我爸我妈给她买药的零钱,她省下来的。她不舍得给自己花一分钱,却舍得给我们买糖吃。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家越来越热闹了。

外婆是个闲不住的人,也是个爱热闹的人。她在我们家住久了,跟周围的邻居都混熟了。东边的张婶、西边的李奶奶、对面的王阿姨,都爱来找她聊天。

她们坐在院子里的丝瓜架下面,一人一个小板凳,嗑着瓜子,聊着家长里短。谁家的儿媳妇不孝顺,谁家的孩子考了第一名,谁家的鸡丢了两只,什么都能聊半天。

外婆嗓门大,笑起来声音也大,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我妈有时候嫌她吵,说:“妈,你小声点,让人家听见了不好。”外婆说:“听见就听见,我又没说人坏话,我怕啥?”

我爸在旁边帮腔:“就是,妈高兴就行,管那么多干啥。”

有时候,邻居们聊着聊着就不走了,外婆就留人家吃饭。她做饭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整出四菜一汤,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好,分量足,大家吃得高兴。

那段时间,我们家简直成了“老年活动中心”。白天是老太太们聊天打牌,晚上是我爸的朋友来喝酒吹牛。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张吃饭,一张打牌,热闹得不行。

我妹那时候上小学,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外跑,外婆在后面追:“写作业!先写作业!”我妹头也不回:“我玩一会儿再写!”外婆追不上,气得直跺脚,回来跟我妈告状:“你这闺女,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野得很!”

我妈哭笑不得:“妈,我小时候可不这样。”

“你不这样?你忘了你十岁那年,爬上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缝了三针?”

我妈不说话了。

我在旁边笑得肚子疼。

热闹归热闹,但我知道,外婆心里其实一直有个坎儿。

那就是外公。

外婆有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要把外公那张黑白照片拿出来,用红布擦一擦,对着照片说几句话。她说得很小声,我听不太清,但偶尔能听到一两句,什么“今天天气挺好的”,什么“孩子们都挺好的”,什么“你在那边别省着,该吃吃该花花”。

有一次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看见外婆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外公的照片,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她没有出声,就是那样无声地哭着,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我想喊她,又怕她尴尬。最后我悄悄退了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外婆跟没事人一样,照样起来做饭、浇菜、喂鸡。我偷偷看她的眼睛,有点肿,但她笑呵呵的,跟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后来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我妈沉默了很久,说:“你外婆是想你外公了。她不说,是不想让我们担心。”

我问我妈:“那怎么办?”

我妈说:“怎么办?陪着她呗。她想说的时候就说,不想说的时候就不说。人这一辈子,有些坎儿只能自己过,别人帮不了。”

我那时候不太懂这话的意思,现在想想,我妈说得对。

有些思念,是没办法分担的。你能做的,就是陪着,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外婆在我们家住了整整六年。

六年里,她看着我上了高中,看着我妹上了初中。她学会了用煤气灶,学会了看电视换台,还学会了用洗衣机。她跟邻居们打牌打出了名,大家都叫她“胡司令”,因为她打牌的时候特别霸气,赢了就哈哈大笑,输了就拍桌子骂牌臭。

她越来越像她年轻时候的样子了——爽朗、泼辣、风风火火。

但我爸我妈都老了。

我爸的白头发多了,我妈的腰也不太好了。他们每天早出晚归,忙着上班、赚钱、养家。外婆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总是说:“你们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她开始帮着我妈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我妈不让她干,她生气:“我还没老到动不了呢!你让我闲着,是想憋死我?”

我妈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干。但私底下跟我爸说:“妈这脾气,跟我爸当年一模一样。”

我爸说:“那不是挺好的嘛,你妈终于又变回她自己了。”

是啊,外婆终于又变回了她自己。

2004年,外婆生了场大病,住了两个月的院。出院之后,她的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杖,说话也没那么大声了。

她开始念叨着要回老家。

“我想回去了,”她说,“你爸一个人在那边的山上,我不放心。我得回去陪着他。”

我妈不同意:“你一个人回去怎么行?谁来照顾你?”

外婆说:“我不用人照顾。老家有老房子,有老邻居,我回去能自己照顾自己。”

母女俩为这事儿吵了好几次。后来我爸出面,跟外婆谈了一次。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谈完之后,我爸说:“妈想回去,就让她回去吧。咱们常回去看她就是了。”

我妈哭了很久,但还是同意了。

外婆回老家那天,我爸又借了车,亲自送她回去。我那时候在外地上学,没赶上送她。后来我妈打电话跟我说,外婆走的时候,把院子里那两棵丝瓜藤摸了又摸,说:“明年结了丝瓜,记得给我留两根老丝瓜,留着刷碗用。”

我妈说:“知道了。”

外婆又说:“院子里那块地,别荒了,种点啥都行。”

我妈说:“知道了。”

外婆还说:“你爸要是想我了,就让他来找我。”

我妈没吭声,眼泪吧嗒吧嗒掉。

外婆回老家之后,又活了三年。

那三年里,我爸我妈隔三差五就回去看她。每次回去,外婆都站在村口等着,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风吹过来,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老树。

每次我们要走的时候,她都要送出来,送到村口,送到大路上,送到车开远了,她还站在那里。

2007年秋天,外婆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我妈说,外婆走的那天晚上,把外公的照片擦了又擦,放在枕头边上,然后躺下来,盖上被子,就那么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我赶回去的时候,外婆已经躺在棺材里了。她穿着我妈给她做的新棉袄,脸上盖着一块白布。我妈趴在棺材边上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爸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出殡的时候,我爸走在最前面,抱着外婆的遗像。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1998年那个冬天,他蹲在我妈面前,说“等过了头七,我把她接过来”。

他接了,也送了。他让一个失去老伴的老人,在一个陌生的家里,重新活成了自己。

外婆走了之后,我们家冷清了很多。

院子里的丝瓜架还在,但再也没人种丝瓜了。堂屋那张单人床撤了,但墙根下还有外婆放鞋的痕迹。我妈有时候做饭,会下意识地多拿一双筷子,然后愣一下,又放回去。

我问我妈:“你想外婆吗?”

我妈说:“想。但我想得最多的,不是她走的时候,是她刚来咱家那几年。那时候多热闹啊,院子里坐满了人,她哈哈哈地笑,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我说:“我也是。我最怀念的,就是那段日子。”

我妈擦了擦眼睛,笑了笑说:“你外婆这辈子,不容易。但你爸对她好,她心里知道。她走之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了你外公,还有你这个好女婿。”

我把这话转述给我爸的时候,我爸正在院子里抽烟。他听完,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转过头去,半天没转过来。

我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又想起那句话——挤挤暖和。

是啊,那时候真挤。三间平房,六口人,转个身都费劲。但真的暖和。

那种暖和,不是炉子烧出来的,是人心捂出来的。

外婆,你在那边,跟外公好好过日子吧。这边的丝瓜,今年又结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