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2010年的深冬时节,在河南泌阳的一处普通农宅里,白事正办得紧。
但这场送别仪式,怎么看都透着股不同寻常的劲儿。
院里站着的一圈人里,不光有跪在地上哭丧的亲眷,居然连县里头管宣传和政协的干部都赶过来了。
更让大伙儿纳闷的是,那一堆花圈里头,有个落款特别招眼,明明白白写着“张廉云敬挽”。
提起张廉云,那可是抗日英雄张自忠将军的亲闺女。
四邻八舍的人在那儿交头接耳:这郭老汉打俺们记事起,不就是个瞎了大半辈子的普通老汉吗?
他临走怎么还能惊动北京那边,连县领导都得巴巴地跑这一趟?
在乡亲们的记忆里,郭荣昌这一辈子过得极简单。
他就爱摇把破扇子,守着收音机,在那个土院里一坐就是几十年。
老头子额头上有道肉眼可见的深坑疤,眼珠子早就没了神采,平日里也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压根不提以前的事儿。
话虽这么说,可要是能把这六十来载的岁月揭开个缝,瞅一眼当年那个拼刺刀的血肉场,你准得发现,这位郭老头心里头揣着的那些“算盘”,换了谁听了都得掉眼泪。
咱得把时钟拨回到1938年,那是郭荣昌命里的头一个坎。
那会儿他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本想去给教书的爹送身换洗衣服,谁承想在潢川县城北面,正巧碰上了在那儿排兵布阵的第59军38师师长黄维刚。
黄师长瞅着这娃眼珠子透着灵气,挺招人待见,当场就把他带在身边当了警卫。
就这么个偶然的机会,把一个少年给卷进了那场救亡图存的大洪流。
可这还只是开了个头,往后他那两次惊掉下巴的选择,才是真硬气。
头一回拿主意,是在1938年9月闹武汉保卫战的时候。
当时38师接了死命令,得在潢川那儿死磕到底,好给大部队撤往武汉腾出工夫来。
日本鬼子在那儿怎么也啃不动这块硬骨头,气急败坏之下,竟然不要脸地往阵地上扔起了毒气罐。
这是郭荣昌头一遭撞见这种死法。
一股股毒烟钻进肺里,满阵地都是。
他的眼珠子疼得像进了红火烙铁,看啥都模模糊糊。
搁旁人,这时候最理性的法子早该退下去找医生救命了。
可偏偏郭荣昌没往后挪半步,他愣是咬紧牙关,跟弟兄们在那儿硬挺了十天半个月。
那十来天,纯粹是拿人命在填坑,就为了给老百姓多抢点撤离的时辰。
任务是完成了,可郭荣昌的这双招子也算彻底报废了。
打那儿起,他那几十年的黑漆日子就算拉开了序幕。
如果说守潢川那是军令如山,那么到了1940年5月,在南瓜店那场仗里,郭荣昌干脆来了场豁出命去的“自杀式”买卖。
5月16号那天,张自忠将军在十里长山那儿英勇殉国。
消息传回部队,全师上上下下哭成了一片。
这会儿的郭荣昌已经升到排长了,可两只眼基本快看不见亮光了。
一个半瞎的指挥员,上战场跟拖油瓶没两样,没准走半道就得掉沟里。
可当黄维刚师长憋着劲要组个敢死队,非要把陷在包围圈里的将军遗体抢回来时,郭荣昌二话不说,头一个就站了出来。
这账要是搁算盘上拨拉,那是亏本到家了。
要抢将军的棺木,就得往鬼子的枪眼里撞。
那时候黄师长也是急红了眼,光着膀子、穿个短裤就带头冲,二百来个汉子全把鞋脱了,就为了赤脚在泥坑里跑得利索点,哪怕快那么一秒钟也是救命的。
郭荣昌手里死死搂着机枪,跟在黄师长屁股后面。
他临老了还念叨,那会儿鬼子的炮弹跟织网似的,人活着全凭胸口那一股子热气。
就在那场混战中,他和鬼子面对面拼起了刺刀。
“咱是中国人往前捅,鬼子那刺刀往上挑!”
老头平时总爱摸着脑门的疤演活儿。
也就是在那次肉搏里,鬼子的刺刀把他的额头划出个大窟窿,血把眼皮都给粘死了。
可他没认怂,这支敢死队前前后后报销了二百多号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是从虎口里把张将军的灵柩给抢了回来。
拿两百多条大活人的命换一个走了的将军,这事儿划得来吗?
在当兵的郭荣昌眼里,这不是在抢一具冷冰冰的尸首,这是在抢回中国军队的一口气,是在给全民族找回面子。
快打赢日本人的时候,郭荣昌的人生又到了十字路口。
那是1944年,他面前摆着两条路:要么仗着自己的抗战功勋,在老蒋那边混个清闲差事养眼伤;要么就跟着当共产党的姑父鲍捷三,去干那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兵运”苦活儿。
结果他选了最险的一条。
他把自己藏得死死的,钻进国民党新八军六师里当了个特务连长。
这活儿最是熬人,既得整天跟那帮人演戏,背地里还得偷偷拉队伍、攒起义的底子。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稍微一走神,那可就是万劫不复的罪过。
这么熬了一年有余,总算盼到了1945年10月。
那场轰动的高树勋起义打响了。
在邯郸马头镇那块地上,郭荣昌所在的部队临阵反戈,总算见了天日。
主席后头还专门给他们这支队伍赐了个名,叫“民主建国军”。
直到这时候,藏在暗处的郭荣昌才算彻底归了队。
大伙儿都觉得,像他这样立过大功的老江湖,建国后怎么着也能弄个响当当的官儿当。
谁料想,1949年的郭荣昌又干了桩让人想不透的事儿。
他揣着一身的伤残,悄没声地回了河南泌阳老家。
他不跟政府开口要待遇,也不跟村里人显摆战功。
除了开头那会儿帮着县里清了清土匪,转头就钻进人堆里,很快就没了影儿。
49年年底,他的眼睛是真的一丁点都瞅不见了。
从此往后,乡下就多了个不爱言语的瞎老汉。
大伙儿只晓得他以前当过兵,眼睛不行,是个脾气挺顺的孤老头。
那些惊天动地的大场面,全被他封在了额头那道疤和那双瞎眼里头。
图个啥名声呢?
又有啥好说的?
其实郭荣昌心里有本自己的账:当年死在潢川的那些战友,还有为了抢将军尸首倒在路上的弟兄,他们连新中国啥样都没见着。
跟他们一比,自己能活着回老家,还能摇把扇子听个广播,这已经是老天爷赏的大造化了。
这份低调,愣是守到了2010年。
等到93岁的郭老爷子咽了最后一口气,那些被尘土埋了半个世纪的故事,才顺着那一份份唁电、一个个花圈给传开了。
这下子全村人才回过神来,闹了半天,这个整天跟他们讲古、闲扯淡的瞎大爷,居然是在毒烟里滚过命的猛人,是敢光着脚丫子去抢将军灵柩的死士,还是潜伏在敌营里搅动风云的英雄。
勋章这玩意儿他根本不稀罕,额骨上那道疤就是最好的证明。
眼睛亮不亮也不打紧,毕竟他亲手参与换回来的这个新中国,早就亮亮堂堂的了。
瞅瞅郭老汉这一生,其实也就是认准了一个理儿:每逢紧要关头,他铁定捡那条最费劲、最招险的路走,只要对国家和民族好就行。
这样的人,心里压根没给自己算过账。
这下子你就明白了,为啥一个乡下的白事上能有北京送来的花圈。
毕竟历史这东西,虽说有时会没动静,但绝不会把这些在黑地里帮后人点灯的人给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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