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二二一年,有位在世俗间漂泊大半生的老者,无声无息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人临终前简直穷得揭不开锅,买口薄棺材的铜板都掏不出。
折腾到最后,全靠几位故交东拼西凑掏了腰包,才算给他办了白事,遗骨被埋在西马塍附近。
拿那会儿的老百姓眼光来看,这家伙这辈子活得那叫一个惨透了,啥也没捞着。
下场应试足足四回,回回名落孙山;想当官连个垫底的资格都没混上;亲爹走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手头根本没几亩能糊口的薄田。
可偏偏到了咱们现如今,大江南北的半大孩子们,全得把他的词句刻在脑子里。
此人姓姜名夔,被后人奉为南宋一代词林宗师。
明摆着像老天爷赏饭吃外加一肚子的风花雪月。
可你要是把他这辈子的几处岔路口掰碎了细看,就能摸清门道:他表面上那股子云淡风轻,骨子里全装满了拨得噼啪作响的算盘珠子。
咱把表针倒回淳熙三年的年根儿底下。
漫天鹅毛大雪裹住了扬州城。
那会儿,小姜刚满二十二。
那首词里写着跨过昔日脂粉飘香的十里长街,放眼望去全被荒草占了地盘。
通篇挑不出“断壁残垣”四个字,读起来却让人心里像扎了锥子一样难受。
凄凉的号角、死寂的街巷、惨白的月光,几重滤镜叠在一块儿,字字句句全在揭兵燹留下的血疤。
那阵子的他,正被一桩天大的麻烦死死扼住喉咙:拿啥填饱肚子。
这题简直没法解。
搁在赵宋王朝,念书人的金光大道就剩一根独木桥:考中皇榜,穿上官服。
没挤上这座桥,你在这社会上连个落脚的定位都找不到。
这位小爷恰好就是那个吃闭门羹的倒霉蛋。
贡院大门进了一趟又一趟,黄榜红字瞅了一茬接一茬,自己那俩字就跟蒸发了似的,死活找不着。
这可咋整?
说白了,供他挑的道儿仅剩俩。
不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卷铺盖滚回老家种地当苦哈哈;就是把面皮扒下来揣兜里,给达官贵人们当个拍马屁的帮闲。
姜才子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偏不信邪地趟出第三种活法:当个四海为家的浪子。
既不当官也不当隐士,朝廷里没他的位,田间地头也没他的房,干脆背个破包袱在长江淮河两岸来回溜达。
大白话就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凭着肚里那点墨水写首诗作个赋送给达官显贵,讨点银钱花销。
纯粹拿笔杆子当饭碗。
谁知道人家骨头硬,跟外头那些跑江湖的截然不同。
他身上那股子清高劲儿一直没丢。
谁官大他懒得捧谁,他惦记的是两人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平等着交流。
淳熙十三载,他在潭州地界撞见了名士萧德藻。
这俩人脾气对路极了,凑一块儿把诗词聊了个底朝天。
这帮戴着乌纱帽的顶流,凭啥乐意跟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草根交朋友?
只因姜先生袖子里藏着个独门绝活儿:自个儿编曲子。
客居石湖那会儿,他搞出了两篇咏叹梅花的神作,一首名唤《暗香》,一曲叫做《疏影》。
那时候能写几句押韵句子的书生一抓一大把,可懂音律的寥寥无几。
他这等于是靠自己一个人,硬生生把填词这项纸面功夫,拽进了视听盛宴的新高度。
这便是他闯荡江湖的独家兵器。
没考中举人不但没让他一蹶不振,反而逼得他把手头全副身家性命全砸进了创作里。
官运离他越来越远,笔下的功夫倒是一天比一天醇厚。
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日历翻到庆元三年这会儿,老姜突然干了件让人下巴都快掉下来的事儿。
他神情庄重地托人把两本大作递到了皇帝的书案上:一本叫《大乐议》,另一本是《琴瑟考古图》。
玩的是最正宗的实干报国那套把戏。
早就名满天下、被大伙儿当成活神仙的高人,咋就冷不丁上赶着去敲皇帝家的大门?
腰还弯得那么深?
人家肚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才气确实能当饭吃,也能讨来大佬们的打赏和笑脸,可说穿了不还是在别人屋檐下蹭饭嘛。
浪子四处游荡,终归像水里的浮萍没个抓手。
他胸口那团想挤进官场的火苗子,其实从头到尾就没灭干净过。
他惦记着用自己最拿得出手的乐理学问,去套取一张吃皇粮的入场券。
回音呢?
皇家连正眼都没看。
这要换作寻常俗人,碰了这种大钉子,铁定得牢骚满腹地编几段哭穷诉苦的酸段子,打那以后再也不理朝政了。
姜先生偏不。
嫌不够份量对吧?
那就接着往上扔筹码。
又过了两个春秋,他搞了个大动作,连番把那套《圣宋铙歌鼓吹十二章》塞进临安城。
这玩意儿可是能直接拿到皇家大典上演奏的成套曲目。
档次提了好几级,想求官的心思也露得明明白白。
折腾到最后,总算听见个响动。
上头降下圣旨:开个绿灯,准他去礼部考场走一遭。
这算是赏了他个后门名额。
那会儿的他,胡子都白了不少,年过不惑。
这岁数放别人身上,早就熄了高中状元的心了。
可偏偏他愣是收拾包袱去了。
揣着肚子里熬了几十年的墨水,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犹如一个刚及冠的毛头小子,又一次踏进贡院的门槛,跟一帮子孙辈的后生抢饭碗。
这场面,着实让人鼻头一酸。
哪里是什么闲云野鹤,骨子里全是死活咽不下那口气的执念。
谁知道老天爷依旧不打算赏脸。
名落孙山。
还是名落孙山。
看到红榜那一秒,老姜估计彻底死心了。
不是用功不到家,不是天分不够用,更不是他五音不全。
而是考官当老爷这根独木桥,压根就没打算让他往上走。
赵宋王朝的这套升迁班子,连个夹缝都没给这种特长生预留过。
打那日子起,心里那股子非要撞破南墙的拧巴劲儿,最后被消磨个精光。
他懒得再去权贵家门口转悠,把当大官的梦也掐碎了。
那股子急火攻心的脾气渐渐歇了,人也一步步缩回三教九流的圈子里。
这绝非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的妥协,而是彻底低头后的古井无波。
可生活这把杀猪刀,哪会因为你服了软,就不再拿刀背敲你。
公元一二零二年,长年累月拿银子倒贴他的死党张鉴咽了气。
老姜的钱口袋一下子扎紧了,日子当场从勉强对付,滑向了四面漏风的叫花子边缘。
更要命的还在后头。
又熬了两个春秋,赶上嘉泰四年(也就是一二零四年),杭州城里着了一场惊天巨火。
火苗子窜得比马跑得还快,周边的老百姓屋宇烧塌一大片,他的茅草屋也被火舌卷了进去。
房子烧成了渣。
可偏偏他没的压根不是锅碗瓢盆。
那可是攒了半辈子的孤本、草稿、还有一堆曲谱,几乎所有的命根子在天亮前全变成了黑灰。
搁在一个靠笔头和琴弦吃饭的艺术家头上,这就等同于把前半截的魂儿给扬了。
愿意掏腰包的熟人们排着队死掉或者走散,为了一口糊口的干粮,步入风烛残年的大才子只能拉拽着一身病骨头,在建康跟广陵两地来回讨饭吃。
一直熬到一二二一年,在那个连鬼都不知道的破落屋檐下,带着一身病痛闭上了眼。
光着脚丫子来到世上,走的时候依然是件粗布麻衣。
再回头去瞅这位老兄的一辈子,你能感觉出一种两边扯着肉的难受劲儿。
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老了老了居然惨到孤家寡人喝西北风。
他笔下的才气和兜里的铜板,从来就没走到过一个车道里。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兴许恰好是岁月给咱们开的一个天大玩笑,顺带着赏的一块大馅饼。
正赶上他被金銮殿的门槛给绊了一跤,这位大才子才活得一尘不染。
他肩膀上压根没扛着官阶的重担,背后也没有结党营私的脏水。
他留下的句子里,闻不到半点溜须拍马求升迁的酸臭味,全剩下扒开了皮肉的老百姓苦难,以及整个乱世划出的血淋淋口子。
他用几十年的颠沛流离、碰壁栽跟头外加脑子没进水,硬是趟出了一条搁到现在都显得很扎心却绝对靠谱的铁律:
有的神仙人物,根本用不着往皇帝的龙椅跟前凑,照样能长成几百年来谁都跨不过去的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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