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县,有个年轻木匠名叫林墨。他不做寻常桌椅门窗,专做寿材棺木,在城南开了一间**“安寿棺木铺”**。林墨手艺扎实,用料实在,更自幼痴迷周易八卦、阴阳风水,略懂驱邪避煞之术,遇事沉稳有胆识,在十里八乡颇有名望。
县城往西三十里,有一处靠山小村,名叫溪头村。这日,村里锣鼓喧天,红绸挂满街巷,竟是村中大户赵天禄家,正在为独子举办大婚喜事。赵天禄特意摆下八十桌流水席,鸡鸭鱼肉堆成小山,全村老少皆来吃酒庆贺,热闹非凡。
可村里人都知道,这赵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三十五年前,赵天禄本是外地逃荒而来的流浪汉,身无分文,面黄肌瘦。村里一个心善的姑娘见他可怜,便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嫁给他,想与他安稳过日子。
婚后头两年,赵天禄无一技之长,家中常常断粮,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无奈之下,他跟着村里几个胆大的青年,一起跑起了偏远商道,一走便是三年。
谁也没料到,三年后某一日,赵天禄突然衣锦还乡,不仅衣着光鲜,还赶着三辆马车,车上全是上锁的沉重木箱,金银之气扑面而来。
可怪事紧随而至。
他归家第二日,一向身体硬朗、连风寒都少有得过的妻子,竟毫无征兆地暴毙家中,死状诡异,面色铁青。赵天禄既不请僧道做法,也不置办棺木,随便找了一张破竹席一卷,趁着深夜,草草埋在了后山乱坟岗,连块墓碑都没立。
没过半月,一个妆容妖艳、眼神阴鸷的女子,便堂而皇之地住进了赵家,成了赵天禄的新夫人。
两人婚后生下一子,取名赵小宝。这孩子自小体弱多病,面黄肌瘦,药不离口,三十出头依旧光棍一条,村里人都说他是“阴气缠身,命薄福浅”。
谁也没想到,前几日,邻镇一个媒婆突然登门,说是物色到一位模样标致的姑娘,只因家中贫寒,愿意低嫁,只要赵家肯出一笔丰厚聘礼,婚事十拿九稳。
赵天禄盼孙心切,当即满口答应,二话不说就打开库房,取出几锭沉甸甸的银子,递到媒婆手中。
那媒婆接过银子,指尖不动声色地在银锭底部轻轻一摸,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笑意,慢悠悠道:“赵员外放心,五日之后,我必亲自送新娘子上门拜堂,保你老赵家传宗接代。”
赵天禄大喜过望,当即送走媒婆,紧锣密鼓筹备婚礼,红绸、喜烛、新衣样样备齐,只等新娘子进门。
与此同时,县城之内突发大事——知县大人的老母亲病逝,差役火速赶往林墨的棺木铺,点名要一口上等金丝楠木棺材。事关官府,林墨不敢怠慢,精心挑选一口材质厚重、雕工规整的楠木棺,用八尺大红喜绸严密盖住。
当地风俗,棺材属阴煞之物,白日过街需用红绸遮盖,名曰“冲喜压煞”,免得冲撞路人、惊扰阳气。
林墨驾着马车赶往县衙,行至半山腰荒路时,却遇上了麻烦。昨夜一场暴雨,山路泥泞不堪,车轮深深陷进泥坑,任凭他如何抽打马匹,车轮纹丝不动。
眼看天色渐暗,荒山野岭孤魂多,林墨急得满头大汗。就在此时,前方山道上传来吹吹打打的喜乐之声,竟是一支迎亲队伍,红衣花轿,彩旗招摇,正缓缓而来。
林墨虽觉这迎亲时辰怪异,却也顾不上许多,连忙上前拱手求助。
领头的媒婆面色惨白,眉眼阴冷,却并未拒绝,当即指挥几名轿夫停轿,几人合力一推,竟轻描淡写就将马车从泥坑中抬了出来。
林墨连忙躬身道谢,抬头之际,却瞥见一幕让他毛骨悚然的景象——
这支迎亲队伍走过的泥路上,只有那白脸媒婆留下清晰脚印,其余轿夫、喜乐手,脚下竟无半分痕迹!
空脚踏泥,不留足迹,这根本不是活人!
林墨心头一凛,故意高声喊道:“阿婆,您东西掉在地上了!”
那媒婆缓缓回头,眼神如冰锥一般刺来,声音阴冷刺骨:“年轻人,少管阴司闲事,否则,性命难保!”
话音未落,林墨拉车的马匹突然惊恐嘶鸣,前蹄腾空,几乎要将车上的棺材掀翻在地,仿佛感受到了极度恐怖的邪祟。
林墨急忙稳住惊马,不敢再多言,驾着马车匆匆前行。抵达县城外时,正巧遇上前来接应的官差。林墨交接完棺材,不动声色问道:“差役大哥,今日本县,可有大户人家婚配嫁娶?”
官差闻言摇头:“近日并无婚嫁文书,更无大户办喜事。”
林墨心中咯噔一响。
无官方文书,无活人足迹,这支迎亲队伍,根本就是冥婚鬼嫁!而那媒婆引路的方向,正是溪头村——赵天禄家!
前几日,赵小宝成婚的消息早已传到县城,还特意托人邀他回乡吃酒。林墨越想越觉诡异,当即决定放弃回城,转身沿着媒婆的脚印,快步赶往溪头村,他隐隐觉得,这场婚事背后,必定藏着惊天阴谋。
抵达村口时,赵家果然红灯高挂,喜气冲天,门口停放的花轿,正是他半路遇到的那一顶!林墨凑近一闻,花轿缝隙之中,竟隐隐飘出一股腐臭与土腥混合的怪味。
“林大哥!你怎么来了?”
一个瘦高青年快步走来,正是村中王寡妇的儿子王小石。
几年前,王小石父亲病逝,家贫如洗,连棺材都买不起,是林墨免费赠送一口薄棺,让逝者入土为安。自此,王小石对林墨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林墨低声问道:“小石,你可曾见过轿中新娘子?”
王小石脸色瞬间发白,声音发颤:“见过……我刚才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冰凉刺骨,硬得像冰块,根本不像是活人的手!我现在腿都还在抖!”
林墨心中了然,拉着王小石便往赵家院内走去。刚进门,正好撞上那位白脸媒婆。媒婆一见林墨,脸色骤变,眼神凶戾,立刻凑到赵天禄父子耳边,低声嘀咕几句。
赵家父子瞬间勃然大怒,气势汹汹冲上来,直接推搡林墨往外赶。
林墨知道被媒婆挑拨离间,当即沉声大喝:“赵员外,今日这婚,万万娶不得!这新娘根本不是活人,是冥婚鬼嫁!一旦拜堂入房,你们父子必定横死当场!”
此话一出,满院哗然。
赵天禄又惊又怒,赵小宝本就病弱,气得剧烈咳嗽,几乎喘不上气。
“胡说八道!妖言惑众!给我滚出去!”
赵天禄命人连推带搡,将林墨与王小石一并赶出大门,还“哐当”一声紧闭院门,落栓上锁,严防他再进来捣乱。
被赶出门外,王小石惊魂未定:“林大哥,他们怎么如此糊涂?”
林墨冷笑一声:“今晚我若不管,他们一家必死无疑。”
说罢,他拉着王小石,悄悄躲在院外一棵高大古树上,居高临下,紧盯院内动静。
院内,拜堂仪式草草结束,赵小宝心急火燎冲入新房,望着端坐床沿、红盖遮头的新娘,激动得浑身发抖,颤巍巍伸手去掀盖头。
盖头一落,赵小宝当场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瘫倒在地,裤脚瞬间湿冷一片,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
红盖之下,哪是什么美貌新娘?
一张脸惨白如纸,双眼暴突外翻,嘴唇腐烂发黑,一条猩红长舌垂落胸前,正是一具惨死新娘的恶鬼模样!
恶鬼咧嘴一笑,猛地从床上扑起,按住赵小宝,对着他的口鼻疯狂吸食阳气!赵小宝惨叫连连,却被煞气封住喉咙,半点声音都传不出屋外。
大厅之内,赵天禄正端着酒杯,满面春风地应酬宾客,丝毫不知儿子已命悬一线。他更没留意,那位媒婆自始至终滴酒未沾,独坐角落,眼神冰冷地扫视全场,如同等待猎物入笼的猎手。
酒过三巡,宾客纷纷醉倒,趴伏桌上不省人事。
媒婆缓缓起身,走到烂醉如泥的赵天禄身旁,抬脚狠狠踩在他的头顶,狞笑道:“赵天禄,三十五年血债,今日该还了!”
可话音未落,她脸色骤变——自己的脚,竟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钉在地上,分毫不能挪动!
“怎……怎么回事?”媒婆惊声尖叫。
“哈哈,宋大小姐,这点雕虫小技,也想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一声冷笑响起,偏房之内,缓步走出一道身影,竟是本该醉倒的赵天禄!而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位中年妇人,还有面色如常、丝毫不见病气的赵小宝!
赵小宝怒气冲冲,将手中一个穿着红衣的草偶狠狠摔在地上,啐道:“想用个鬼偶糊弄我?真当我好欺负!”
媒婆又惊又怒:“你们……你们是故意的?”
赵天禄弓着身子,一脸戏虐:“宋婉清,别来无恙啊。三十五年前让你逃了,今日,你插翅难飞!”
身旁妇人也冷笑出声:“姐姐,你倒是命大,一把火烧不死你,居然还敢找上门来!”
宋婉清目眦欲裂,厉声嘶吼:“两个狼心狗肺的恶贼!杀我满门,夺我家产,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
赵天禄不以为意,得意洋洋道:“从你接过我那几锭银子,指尖摸过银底秘符时,我就认出你了!我早知你要布冥婚局害我,自然将计就计。刚才我拍你肩头三下,早已布下困煞咒,你这辈子都别想动弹!”
说罢,赵天禄眼神一狠,抄起墙角一把砍柴大刀,高举过头,便要劈向宋婉清!
千钧一发之际,院外一声大喝破空而来!
“住手!”
一道身影从古树纵身跃下,正是林墨!他身形矫健,一把抓住刀身,硬生生将这致命一击挡了下来。
“赵员外,多年血债,岂能由你私下了结!”
赵天禄又惊又怒:“林墨,我劝你少管闲事,否则今日,你也别想活着离开!”
林墨不理威胁,径直走到宋婉清身前,抬脚在地面重重一跺,口中默念八字真言。刹那间,困煞咒应声而破,宋婉清恢复自由。
“多谢小兄弟。如今,我便把三十五年前的灭门惨案,如实告诉你。”
宋婉清泪如雨下,缓缓道出那段血海深仇——
三十五年前,她乃是朝廷二品钦差宋大人的独女,年方二十,貌美知礼。宋大人为官清廉,体恤百姓。一次外出巡查,遭遇山贼截杀,幸得当时落魄的赵天禄舍身相救,才保住性命。
宋大人感念其恩,将他带回府中,收为贴身护卫。赵天禄能说会道,身手尚可,渐渐深得宋大人信任,甚至有意将女儿许配于他。
不久,南方洪涝成灾,饿殍遍野,朝廷下拨巨额赈灾银粮,命宋大人为钦差,全权负责赈灾事宜。
赵天禄见那如山金银,顿时恶从胆边生,暗中勾结宋府一个心怀不满的丫鬟,用慢性毒药毒杀宋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老幼妇孺无一幸免。随后,他卷走所有赈灾银钱,一把大火将宋府烧成白地,毁尸灭迹。
唯有当日外出上香的宋婉清,侥幸逃过一劫,从此隐姓埋名,苦寻复仇之机。
林墨听完,面色沉冷,转头看向赵天禄:“你原配妻子,想必也是被你灭口,掩盖当年罪证吧?”
赵天禄狰狞大笑:“是又如何?今日你们撞破我的事,全都得死!”
说罢,他猛地扑杀而来,周身黑气缭绕,气势远超常人。
林墨骤然惊觉:“你身上有邪祟附体!”
宋婉清脸色大变:“是魑魅!他为了保命,与山精魑魅订下契约,以活人魂魄喂养邪祟,换取蛮力!我不是对手,小兄弟你快逃!”
“想逃?晚了!”
赵天禄如恶鬼附身,爪牙锋利,直扑林墨咽喉。
生死瞬间,林墨反手抽出腰间常年佩戴的木匠墨斗!
这墨斗并非寻常工具,乃是他祖传法器,墨线浸染朱砂、糯米、桃木灰,专克阴邪魑魅。他手腕一扬,墨线飞射而出,“啪”地一声抽在赵天禄身上!
“嗷——!”
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叫炸开,赵天禄被抽得倒飞出去,周身黑气翻滚,皮肉开始腐烂扭曲,显露出魑魅附身的狰狞原形。
“快!趁魑魅受损,用墨线捆住它,否则必成大患!”宋婉清急喊。
林墨飞身而上,快速拉动墨线,层层缠绕,将赵天禄死死捆成一团。魑魅剧痛难忍,不愿同归于尽,猛地挣脱肉身,化作一团黑烟就要逃窜。
宋婉清眼疾手快,指尖弹出一枚淬过符咒的金针,直射黑烟核心!
“滋啦——”
黑烟瞬间被金光刺穿,发出阵阵哀嚎,转瞬化为齑粉,消散无踪。
魑魅被灭,赵天禄元气大伤,趁众人不备,拼命挣脱墨线,从院墙狗洞狼狈钻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宋婉清颓然倒地,泪流满面:“三十五年大仇,终究还是没能报……”
林墨淡淡一笑:“那可未必。”
话音刚落,赵家大门被轰然推开,一群手持刀械的官差鱼贯而入,将院子团团围住。而被押在最前面的,正是刚刚逃跑的赵天禄与其帮凶夫人!
原来,早在树上潜伏之时,林墨便已判断此案重大,悄悄让王小石连夜赶往县衙报官,将宋府灭门惨案、赵天禄通邪害命之事,一一禀报。知县大怒,当即派差役围堵村口,将逃亡的赵天禄夫妇当场抓获。
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半个月后,县衙公开审理三十五年前宋府灭门旧案。赵天禄在人证、物证面前,精神崩溃,全盘招供:毒杀主家、侵吞赈灾银、杀害原配、勾结魑魅、意图灭口等累累罪行,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最终,赵天禄夫妇被判斩首示众,全部家产查抄充公,用于救济灾民。其子赵小宝并未参与恶行,且早已被父亲利用、阴气侵体,故而不予收押,交由村中乡老看管。
一月之后,法场之上,刽子手刀光落下,赵天禄夫妇伏法认罪,三十五年血债,终得血偿。
消息传开,全县震动,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林墨凭借一己智慧与祖传法器,破冥婚、诛邪魅、翻旧案、伸正义,一时之间,名声传遍安庆府,人人称赞其为“义匠神探”。
宋婉清大仇得报,拜谢林墨之后,便隐入山林,从此再无音讯。
林墨依旧开着他的棺木铺,坚守本心,行善积德,遇邪则除,遇困则帮,成为当地一段流传百年的佳话。
古语有云:“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赵天禄本有救命之恩在前,信任之重在后,本可凭借机遇安稳度日,光宗耀祖。可他贪念攻心,为钱财弑主灭门,为私欲害妻夺命,为自保勾结邪祟,一步步踏入深渊,最终落得身首异处、遗臭万年的下场。
人生在世,或许一时作恶能得侥幸,能藏罪恶于黑暗,能躲惩罚于一时。但天理昭彰,疏而不漏,阴谋终有败露之日,罪孽必有清算之时。
正所谓: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小恶积累,终成滔天大祸;小善坚持,可成济世大德。心有敬畏,行有所止,守正道、远邪念,方能一生安稳,阖家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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