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的故事,一夜红遍中国,大家都知道了。
出身农村,父母离异,无背景、无资源。14岁辍学当摩托车修理工,19岁的死缠烂打地追着节目组跑了100多公里。凭借一腔近乎痴迷的热爱,他最终获得今天的成功,让中国摩托站上了世界之巅。
他的故事,让我想起了海洋饼干——那匹在大萧条的阴霾中,照亮美国人希望的传奇赛马。
1929年至1933年之间,美国爆发了那场著名的经济大萧条。股市暴跌,无数人一夜之间失去工作、失去家园、失去希望。街头巷尾,是挥之不去的绝望,整个国家,都笼罩在死气沉沉的阴霾之中。
这时,一匹马和三个落魄男人的故事,给美国人带来了一个传奇故事。
马的名字叫海洋饼干(Seabiscuit),它的开局并不好。它骨架佝偻,四肢粗短,体重比对手多8公斤到10公斤。这在33米每秒的激烈竞争中,不占优势。所以,它被当作廉价的“让赛马”,在三流赛事里反复消耗。
第一个人,叫查尔斯·霍华德。他原本是一个自行车修理工,这和张雪的职业有点像。1908年福特推出世界上第一种大规模流水线装配的汽车。汽车时代来临了。
霍华德敏锐捕捉到商机,投身汽车行业,从一无所有到腰缠万贯。可大萧条的洪流,无情地冲垮了他的一切:事业一落千丈,从云端跌入谷底;祸不单行,儿子因偷偷开车遭遇车祸,不幸身亡,带走了他所有的欢喜与希望;他日渐消沉,浑浑噩噩,妻子也不堪忍受这样的绝望氛围,离他而去。他借赛马消愁,却在万千马匹中,一眼看中了海洋饼干——或许,是在这匹消沉的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张雪从不消沉,有爱的妻子,但他也曾历经至暗时刻:公司经营举步维艰,资金链濒临断裂,为给员工发工资,他硬着头皮四处借钱。
第二个人,是驯马师汤姆·史密斯。他经验老到,却性格孤僻,被同行排挤。他发现海饼干执拗和倔强中藏着的潜力,他说,“它不是懒,是被伤透了心。”——就像当年的那个记者,看到张雪的潜力,他把张雪拍进他的纪录片。
汤姆给海洋饼干搭了舒适的马厩,定制了特殊的马蹄铁,矫正那打不直的腿,并调整其饮食和训练习惯。曾经的“废马”,眼里渐渐有了光。
汤姆·史密斯找来了第三个人,骑师雷德·波拉德。
雷德·波拉德原本生在中产之家,16岁那年,大萧条席卷而来,他被父母留在迁徙的路上。父母是爱他的,但自顾不暇,他必须独自工作养活自己了。他成了一个拳击手,一个矮个子的拳击手。他屡屡在比赛中受伤,失去了一只眼睛,只能靠打零工糊口。
所以,他说他了解海洋饼干,“我不用说话,它就知道我在想什么。”这是被嫌弃和被损害者的惺惺相惜——不只是人与马,还在三个落魄男人之间。
雷德·波拉德的流浪,像极了缺乏重磅金主支持的德比斯——2012年参赛季后,他开启了长达十年的“流浪”生涯,不被重视,不被看好,游走在主流赛事的边缘,却从未放弃心中的热爱。
1936年8月,波拉德骑着海洋饼干首次亮相顶级赛事。没人看好他们,报纸上嘲讽:“霍华德的妄想,史密斯的疯癫,波拉德的自不量力,再加上一匹瘸腿马,这简直是大萧条里最可笑的闹剧。”
这时,没人预料到,三个男人一匹马,会创造何等的奇迹。没人想到,这匹被所有人嫌弃的“废马”,会成为照亮一个时代的光。
起跑时,它落在最后,观众席上响起嘘声。波拉德相信它,他轻轻拍它的脖子,说:“跑吧,孩子。”刹那间,海洋饼干内心深处,仿佛被唤醒了一股力量,它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超越所有对手,率先冲过终点。
所有的嘲讽与质疑,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全场寂静。下一秒,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掌声,席卷了整个赛场。
这只是开始。
1937年,海洋饼干在十场赛事中全胜,创下年度收入纪录,成为当年全美最赚钱的赛马。
接下来是1938年与三冠王“战将”的“世纪对决”。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海洋饼干必败。
海洋饼干一开始是落后的,进入最后四百米直道时,海洋饼干和以前一样,爆发出潜力,一步步拉近与战将的距离,最终,以四马身优势获胜。
这场比赛吸引全美超4000万观众关注,海洋饼干也成为1938年最佳赛马。它的名字,出现在各大报纸的头条,出现在美国人的围炉夜话中。这一年的美国年度十大新闻人物榜单中,海洋饼干与富兰克林·罗斯福、内维尔·张伯伦和阿道夫·希特勒等九位人物一同上榜。
但故事仅仅是这样还称不上传奇。就像张雪第一次创业成功,只是一个普通的逆袭故事。一帆风顺从来都不是传奇,传奇从来都要历经磨难的淬炼。
1939年,命运再次将他们推向谷底。
海洋饼干在训练中拉伤了左前腿的韧带。骑师波拉德也出事了,因为意外右腿严重骨折。兽医说,它再也跑不了了。医生说,他再也不能骑赛马了。
波拉德不想放弃,他坐在马厩边,用手轻轻抚摸海洋饼干,对它说话。他说,“我们两个加起来,有四条好腿,这就够了。”海洋饼干,用脑袋蹭着波拉德的肩膀。
漫长而痛苦的康复开始了。一人一马,都忍着剧痛,练习走路、骑马、奔跑。摔倒无数次,伤口反复撕裂,他们没有放弃。这一幕,多像张雪的再次创业——资金短缺,困境重重,四处找人借钱。
1940年2月22日,能容纳八万名观众的圣阿尼塔赛道,座无虚席。这是美国赛马史上观众人数最多的一场比赛。
海洋饼干,没有辜负观众的期待,没有辜负自己的坚持,没有辜负波拉德的陪伴。
它以微弱的优势,率先冲过终点——它跑出了圣阿尼塔赛道史上最好的成绩,也是美国赛马史上第二好的成绩。
赛场之上,八万人同时起立。他们掌声和欢呼,不仅仅因为海洋饼干的胜利,更因为这一次,海洋饼干战胜的,不是强大的对手,而是残酷的命运;它证明的,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坚韧;它传递的,不是一时的荣光,而是穿越困境、永不言弃的力量。
这像不像德比斯因年龄问题被雅马哈边缘化,游走在主流赛事的边缘,甚至险些告别赛车赛场。最终,这位被贴上“高龄”“边缘人”标签的法国老将,撕碎了外界对他的所有质疑,在职业生涯下半场迎来又一次巅峰。他用胜利证明了自己,反抗了命运。
比赛结束后,海洋饼干退役,在霍华德的农场安享晚年。其职业生涯共赢得33场冠军,奖金累计43.7万美元。1947年5月17日,海洋饼干去世。马的寿命一般有三四十年,但海洋饼干只活了14岁。在海饼干逝世前,有超过五万名游客前往加州探望。
时光流转,岁月变迁,九十年过去了,这世界上的故事,一轮又一轮地发生,很多东西变了:马变为了摩托车,修自行车的变为了修摩托车的,骑师变为了摩托车手,美国的大萧条变为了中国的经济下行;可故事的精神内核,从未改变。
海洋饼干之所以能引发当时美国社会的共鸣,并不仅仅因为它自身的逆袭,也在于时代。它生在了一个人们渴望希望的时代。
大萧条期间,美国大约有1500万至1700万人失业,失业率高达25%左右。1932年9月,《财富》杂志估计,美国有3,400万成年男女和儿童没有任何收入,这个数字占当时人口总数的近28%。
无数人,在焦虑与恐慌中挣扎,在绝望与迷茫中,他们渴望一束光,渴望一份希望,渴望一个能让他们重新振作的力量。
在经济大萧条的后半期,海洋饼干已经超越了赛马本身,已经成为很多美国人的精神偶像。它的赛事广播,吸引了4000 万名听众。它周复一周、年复一年地成为媒体的报道主题。海洋饼干的事迹激发了大萧条中,无数在焦虑和恐慌中挣扎的美国人。他们在这三个男人和一匹马身上,看到了坚韧、拼搏,看到了希望。
八十多年过去了,美国人并没有忘记海洋饼干,他们拍了一部电影《奔腾年代》。电影最后有画外音,是摩根弗里曼朗读的:“最终,复苏的原因不是那些水坝、道路、桥梁、公园、隧道,或那些年所建造的成千上万的公共建设;而是一种更无形的东西。一年前还沮丧绝望的人,突然间恢复生机,筋疲力尽的人们,突然找到了自我。”
所谓经济,非常复杂,但也非常简单,靠的是预期、信心、精气神支撑。这些无形的东西驱动着机器、生产线、货物、服务的运行。
当年,困顿中的美国人为海洋饼干高兴,举着“海洋饼干,我们的希望”的牌子,其实,是在鼓舞他们自己——海洋饼干的落魄,就是他们自己的潦倒;它的奔跑,就是他们自己的挣扎;它的胜利,就是他们对命运的反抗——就像今天的中国人,看到张雪,看到他用热爱与坚持创造的奇迹;看到820RR-RS赛车,看到中国机车站上世界之巅的荣光;看到德比斯,看到他在困境中逆袭。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海洋饼干”。
不同的年代,同样的故事。愿每一个在困境中挣扎的人,都能守住心中的热爱,每一个在黑暗中徘徊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电影《奔腾年代》中有艾米丽·狄金森诗句:“We never know how high we are till we are called to rise.”(我们从不自知我们有多高,直到我们被召唤起身。)
刘 远 举
央视网、第一财经、光明日报、腾讯大家、南方周末、新京报、南方都市报、FT中文网、澎湃等特约作家,多家智库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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