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蒋介石把王缵绪踢出四川,送去湖北大洪山——那地方正对着日军的枪口,谁都以为他活不过当年。
但结果是,打了一年多,日军那边的师团长先扛不住,肩膀中弹,被调回国内转入预备役,太平洋战争打响后也没人再想起他。
被送去送死的人,把追他的人送进了坟墓。
王缵绪接手的,是一支你看了想哭的部队。
八万人,听起来不少,但这八万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1935年川军整编时被淘汰下来的保安团——就是那种正规军不要、地方上又养不起的边角料。武器方面,不少人扛的是清朝就有的"老套筒",甚至有人还带着大刀长矛,钢盔这种奢侈品,全军加起来也没几顶。出川的时候,大冬天穿单衣、踩草鞋,补给那边压根就没当他们是嫡系。
对面是日军第40师团。
这个师团在枣宜会战里被编成了一支专打大洪山的突击力量,七个步兵大队配两个炮兵大队,有飞机掩护,有坦克开路。加上整个枣宜战场,日军集中了将近十一万人,分三路打。
双方的装备差距,大概是这个量级:人家有炮,你有矛;人家有坦克,你有草鞋。
但王缵绪没打算跟他们比装备。
他下了一道死命令,意思是:谁也不许死守阵地,化整为零,全部给我散开。 日军从东边来,你就往西跑;日军追到西边,你绕到北边去;等他们喘口气,你再回来咬一口。
这就是后来被叫做"推磨"的打法——像一头驴被蒙上眼睛推磨,一圈又一圈,就是追不到磨心那头转悠的人。
大洪山给了这个战术成立的底气。主峰海拔超过一千米,到处是峡谷和密林,日军背着重装备、拖着火炮,在山里追得气喘吁吁,根本摸不清川军主力在哪。日军钻进峡谷,川军从另一侧绕出来;等日军回过头,人影都找不到了。
就这样转了二十多天,第40师团师团长天谷直次郎愣是没弄清楚对面究竟有多少人、在哪里。
后来在一次峡谷伏击里,天谷直次郎肩膀中弹,差点没命。他在大洪山能活下去的时间,也就到此为止了——1941年被调回日本,转入预备役,太平洋战争打得最惨的时候,也没人想起来再起用他。
那边父子俩也没好到哪去。王缵绪在前线左臂被炮弹弹片划开,部下要送他下山,他不走,说这时候撤了部队就完了。他儿子、第44军军长王泽浚,大腿被子弹打穿,硬是拄着拐杖在阵地上继续指挥。父子俩在同一片战场各自负伤,谁也没先退。
1940年5月,枣宜战场上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沉默的事。
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将军,在湖北宜城被日军合围,以身殉国。他是抗战期间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战死时身上中了七枪,手里的枪还没打完。
这件事对整个第五战区的打击,不需要多解释。
王缵绪的处境因此更加孤立。张自忠一死,战区核心支撑垮了一块,而他这边,八万人已经打得只剩五万多,粮弹补给一直是个无底洞。
屋漏偏逢连夜雨——重庆那边给他送来了一纸缩编令。
1940年底,第29集团军接到命令:原有的二十四个团,压缩成十二个团。兵力直接腰斩。 理由是"整合资源",但操作时机的选择,耐人寻味——你刚在前线把命押上去,后方就趁机把你的家底削了一半。
他手下的第67军军长许绍宗,看准时机直接给蒋介石发电报,大意是:我代理这个位置这么久了,是不是该给个说法,不然我就把队伍带走。这哪是申请,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内有人抢兵权,外有人削编制,战场上的日军还没退。
但真正压垮人的,是粮食。
山里的补给越来越难。士兵一天只能吃两顿稀粥,野菜挖光了就想别的办法,最惨的时候有人在煮皮带。有士兵饿得走不动路,但还是扛着枪站岗。
王缵绪把自己的家底都往里填——老家四川的田契和铺子都变卖了,换成粮食和药品往山上运,还向当地老乡借粮,说等打跑了日本人,一定还。有没有还上,史书没写清楚。
到了1941年秋天,日军换了第13师团,再来打大洪山南麓的青峰山。这一仗打得更险,青峰山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反复拉锯。王缵绪把敌人诱进峡谷,两侧火力倾泻,日军挤在窄路上,重武器完全发挥不出来,退路也被堵死,损失惨重。
从1940年到1941年,整整一年零四个月,王缵绪带着这支越打越少的队伍钉在大洪山上。八万人,最后只剩四万,有一半再也没能回到四川。
消息传到重庆,蒋介石是真没料到。
他当初的打算,王缵绪心知肚明:借日军的手,把这个在四川待不下去的"麻烦"除掉。按战场逻辑,装备如此简陋的杂牌军,顶着日军三个方向的进攻,全军覆没是大概率结局。
但结果是,日军第40师团被打得再也无法担任主攻,后续多场战役里这个师团都只能打辅助,战斗力的消耗是实实在在的。第五战区那边传开了一句话,说王缵绪以弱旅当强敌,"如磨盘碾豆,虽缓而力沉"。
"大洪山老王推磨"这个名字,在当时的抗日前线传得很响。
但历史对这个人的后续安排,有点残忍。
1949年,王缵绪在成都宣布起义,带着四万多人投了共产党。新政府给了他体面的安置,职务、待遇都不差。但他始终放不下昔日权势带来的那种感觉,觉得自己没被"重用",心里憋着一股气。
1957年,他借口去重庆治牙,一路跑到了深圳,打算偷渡香港。结果当场被边防部队抓住,押回成都。
1960年,王缵绪在狱中绝食,死去,享年74岁。
他儿子王泽浚,1948年淮海战役中被解放军俘虏,在功德林关押改造了二十多年,1974年病逝于监狱,没能等到特赦。
父子两人,一个在大洪山用一年零四个月挡住了日军一个师团;另一个在同一片战场大腿中弹、拄拐指挥。
他们两个,都没有死在那场赢了的战役里,却各自死在了此后漫长的岁月中。
这大概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结局:仗打完了,人的故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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