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军良和申聪疲惫中透着兴奋。
3月24日晚,山东济南,刚从广州配合调查“梅姨案”归来、又赴泰安声援其他被拐家庭的申军良与申聪,虽疲惫不堪,却因“梅姨”落网难掩激动。申军良表示,这个让他追寻10年的人贩子落网,终于拔掉了他心头的刺。
2005年,申聪被人贩子周容平、张维平等人抢走,并通过“梅姨”转手贩卖,这个神秘女人从此成为申军良挥之不去的噩梦。
“梅姨案”受害人家属申军良
2016年,寻子未果的申军良开始反向倒查“梅姨”,自此开启长达10年的不懈追踪,即便申聪于2020年归家团圆,申军良仍未放弃。有时父子二人结伴而行。
2025年夏天,申聪再次陪着父亲一起去了广州,获得了关键线索并提交警方,推动案件取得重大进展。
在警方的不懈努力下,2026年3月21日,广州警方正式通报“梅姨”落网。申军良并未止步,目前正委托律师跟进案件,期盼查清“梅姨”涉案下线及更多被拐儿童真相,等待法律对其作出最终审判。
“梅姨案”被拐孩子申聪
“梅姨”落网,“申聪给警方提供了关键线索”
申军良瘦了很多。他一米六多一点的个头,体重从130斤掉到100斤出头。头发全白了,儿子给他染了染,白发还是从双鬓生出来,索性不再去理会。
走起路来,背微弓,但步伐极快,这是他多年行走在寻子路上,造就的痕迹和改变。
儿子申聪刚结婚,在济南一家宠物医院做兼职,言行举止大方得体。
父子俩不仅外形像,性格也都很沉稳、执着。
申聪毕业后,申军良再去外地寻找“梅姨”的线索就不再孤独,两人各背一只黑色背包,说走就走。
他们刚结伴从广州配合警方调查归来。
“这次带着申聪去协助调查,补充材料。”申军良表示,“梅姨”被抓,和申聪从买家获知的一个重要线索有很大关系。但关乎案情,细节不便多说。
这趟去广州,他们特意去了关押“梅姨”的看守所。“没有见到,只知道她现在的模样有了很大变化。”
申军良想搞清楚,除了9名已知被拐儿童,“梅姨”还牵涉哪些案件。
他们还去了当初申聪被抢的地方,此前,申军良行经此处始终不能从容。“很多年我不敢从那个地方过,一走到那儿全身都会发抖。”但这一次因为“梅姨”落网而显得不一样。“这趟去,我能坦然给大家讲,我的孩子是在这个地方被抢走的。”
这次去广州,他们住在申聪订的七十多元一晚的房间里,比起以往找孩子时住的15元、20元的小旅馆,条件已经好了不少。虽然没能见到“梅姨”,但申军良心中的石头已然落地,“案件很快将移交检察院,我会请律师跟进这个案件。”
最艰难时,妻子想过放弃寻找
在于晓莉的记忆里,丈夫申军良对找到“梅姨”几乎成了执念,每年都要往广州跑几趟。
申聪未找到前,很长一段时间里,申军良避免在妻子面前提及“梅姨”这个人。他担心她的精神承受不了。有媒体从外地来济南采访,申军良也会找个于晓莉出去打零工的时间,把记者请进出租屋。
直到申聪被警方找回来,这几年,于晓莉慢慢开始公开露面,最近还带着儿媳小凤一起做直播。“梅姨”落网后,她也愿意对着镜头讲述细细密密的心事。
申聪是在于晓莉的怀里被抢走的。
申军良妻子于晓莉
那是2005年,他们一家在广州增城打拼。1月4日那天,于晓莉带着不满周岁的申聪在出租屋里,张维平等几个人闯进来,“把我捆起来,往头上套塑料袋,往嘴里抹药……嗓子喊不出来……”即便20多年过去,于晓莉忆及这一幕,依然泪流满面,悲愤不能自已,“孩子生生从你面前被人抢走!”
作为一个母亲,她深陷自责、愧疚多年。
在申聪丢失、丈夫常年在外寻子的那些年,这个家风雨飘摇。即使后来又添了两个孩子,但噩梦始终萦绕。
“我们家几乎不像个家。”于晓莉带着两个小儿子,精神濒临崩溃,不敢出门,害怕人群。“一看到别人扎堆在讨论什么,我就感觉他们是在说我。”
申军良一家全家福
最艰难时,她对申军良说过:“要不咱别找了吧。”毕竟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也需要父母的关爱。但话说出口,作为母亲,她心里像刀割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理解丈夫后来寻找“梅姨”的执着,但她不愿过多回忆细节,丈夫也从不主动跟她讲追查中的艰辛与危险。
一旁的申军良听着妻子的哭诉,默默蹲在厨房的角落里,背微微佝偻着,盯着面前的垃圾桶久久出神。
“‘梅姨’反侦察能力极强”
此后数年,申军良倾尽所有,辗转寻子。
直到2016年,5名涉申聪被拐案犯罪嫌疑人(张维平、周容平、陈寿碧、杨朝平、刘正洪)才落网。
“当时我想尽一切办法找周容平,打听了很多人,终于把他找出来了。”申军良说,周容平和张维平是表兄弟,所以张维平很快也落网了。
张维平供述,其曾在2003年至2005年间拐卖申聪等9个孩子,均通过一名被称为“梅姨”的女子介绍和联系转卖,并支付对方介绍费。
后来,得知“梅姨”在广州鸡公山居住,申军良就拿着她的模拟画像,到鸡公山到处打听。“我找到了‘梅姨’的同居老汉,但他说自己不知道‘梅姨’的真实姓名,也没有留下照片。”
也是从“梅姨”的同居老汉那里,申军良对她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申军良称,“梅姨”很爱搭讪,有一次在车上与人聊天时,说起自己是单身,对方表示,同村有单身老汉可以介绍给她,于是,“梅姨”就跟着对方去见了这位老汉,并开始同居生活。
“我认为她这么做是为了找到一个落脚点,掩护自己的真实目的。她反侦察能力极强,从来不住宾馆,也不会拿身份证去登记住宿。”申军良评价。
最好的结婚礼物
2020年3月,在警方的不懈努力下,申军良与申聪父子团聚,但“梅姨”这个代号,始终盘旋。
申聪回来后,很多人问他,孩子都找到了,为何还反复往广州跑?申军良说,他不甘心。“如果不是‘梅姨’,我就不会走在寻子路上15年多;如果不是‘梅姨’,杨家鑫(‘梅姨案’被拐孩子)的爸爸不会自杀……”他坚信,“梅姨”背后,不止张维平这一个下线。“张维平说,认识‘梅姨’时,她就在做这行了。她下边还有几个张维平?她到底贩了多少孩子?”
看着申军良一趟一趟奔波,儿子申聪于心不忍,开始陪同父亲一起到广州找寻“梅姨”的线索。
申聪说,重新回到被拐的地方,他就开始发高烧,似乎是应激反应作祟。
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申聪用自己的方式,设法找到并向警方提供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正是这条线索,让潜藏多年的“梅姨”终于现形。
2026年3月21日,广东警方通报,犯罪嫌疑人谢某某(女)落网,其即为关键人物“梅姨”。
这意味着,这个持续二十多年的系列拐卖案,又有了重大转折。
“我3月20日领了结婚证,21日就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我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最好的结婚礼物。”申聪说。
人贩子“梅姨”的两次模拟画像
半生奔走,等待最终审判
“梅姨”落网,申军良再次被巨大的激动裹挟,如同 2020 年寻回申聪时那般,手足无措,手机几度滑落。
十年追凶,他曾经背负非议,一度被质疑虚构 “梅姨”。如今真相大白,他终于能坦然宣告:“梅姨”真实存在。他的诉求清晰而坚定:严惩人贩子,寻回所有被拐孩子。亲历失子之痛,他承诺继续帮扶寻亲家庭。“我走在路上这么多年,最了解失去孩子的痛,会继续在能力范围内去帮助还没找到孩子的家庭。”
3月24日晚,从广州增城归来的申军良喝了点小酒,睡了五个小时。对于这个常年与失眠为伴的男人来说,这无疑是近期较为舒服的时刻。
次日,天刚蒙蒙亮,申军良便从房间里拖出一只旧皮箱。
箱子提起来沉甸甸的,约莫三十斤,拉杆早已断裂,四个轮子只剩三个,磨得毛糙。箱底压着沉甸甸的秘密——多个版本的寻人启事,几十页梳理详尽的线索,还有从未寄出、写给儿子申聪的信,以及写给民警甚至人贩子的信。
一笔一画的字迹里,藏着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刻。那些思念孩子睡不着的夜晚,他就写信。
“申聪,你现在过得好吗?我多想让你穿上我给你买的鞋子,背上我给你买的书包……你的生活是否快乐幸福?你是否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家人在疯狂找你……”蹲在客厅地板上,穿着妻子捡来的旧夹克,申军良握着泛黄卷曲的信纸,念信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位被儿子戏称为“小老头”的父亲,以半生奔走、半生煎熬,终于等来了儿子归来、人贩子落网的消息。
这还不是结局,他在等待“梅姨”的最终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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