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的第一天,美国总统特朗普向媒体释放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信号:美国可能在两到三周内结束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即便德黑兰方面不达成协议。几乎同一时间,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却宣称,以色列将继续推进军事行动,“粉碎伊朗的恐怖政权”。这两段表态,犹如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折射出美以这对传统盟友在伊朗战争规划上的深层分歧——一方急于抽身,另一方意欲深耕;一方满足于“阶段性胜利”,另一方则痴迷于“政权更迭”。
当战事进入第五周,这场最初被华盛顿寄望于“速战速决”的军事行动,正暴露出越来越复杂的图景。美以领导人公开表态的温差,绝非简单的外交辞令,而是两国战略利益、风险认知与战争目标结构性冲突的集中爆发。
两种时间表:特朗普的“速决”与内塔尼亚胡的“无限”
3月31日,特朗普在白宫签署行政令时向媒体放话:“我们很快就要撤离了,我认为大概两到三周,我们会离开,因为我们没有理由继续这样做。”他宣称,自己对伊朗只有一个核心目标——阻止伊朗拥有核武器,“而这个目标已经达成”。他甚至直言,哪怕不与伊朗签署正式协议,也能结束战事,“他们来不来谈都无所谓”。
这番表态堪称美国中东政策的一次戏剧性转向。就在同一天,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将美国的军事目标归结为四项:摧毁伊朗空军、海军、相当大一部分导弹发射器,以及生产无人机和导弹的国防工业基础设施。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内塔尼亚胡在接受美国大全新闻网采访时,拒绝给出结束对伊行动的具体时间表,仅表示从完成任务的角度说“已过半数”,当前聚焦的“重点是他们的浓缩铀储备”。
更早前的3月12日,内塔尼亚胡曾用更加激进的措辞宣示以色列的立场:以色列正在“粉碎”伊朗政权,同时正在“打击并粉碎”其在黎巴嫩的代理人真主党。他甚至透露,以色列近日袭击了“几名”伊朗高级核科学家,并将“以空前力量”对伊朗“发动进攻”。
两种时间表——特朗普的“两到三周”与内塔尼亚胡的“无限期”——折射出两国对战争本质的不同理解。对美国而言,伊朗战争是一场可以精确计算成本收益的有限军事行动;对以色列来说,这却是一场关乎生存的“神圣事业”。
战略目标的分岔口:削弱还是摧毁?
美以分歧的核心,在于两国对伊朗战争最终目标的设定存在根本性差异。
据《纽约时报》等多家美媒披露,特朗普政府更倾向于削弱伊朗核能力、限制其地区影响力,同时避免陷入长期战争、局势失控及油价飙升。这一判断得到了战略分析人士的印证。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郑永年指出,对照美国开战之初设定的目标——政权更迭、消灭伊朗海军、根除核能力、消除伊朗对盟友的打击能力——几乎无一完成,都是“烂尾楼”。
反观以色列,内塔尼亚胡政府则希望借这场战争彻底摧毁伊朗核威胁,甚至推动伊朗政权更迭。以色列总理办公室前高级顾问丹尼尔·利维在接受央视采访时直言不讳:以色列的战略目标是将伊朗变成一个“失败国家”、一个“崩溃的政权”,开启伊朗国家分裂和解体的进程。
这种目标差异在具体行动中已经显现。以色列此前对伊朗重要能源设施发动打击,引发伊朗报复并推高国际油价,随后特朗普单方面发表声明,公开与相关行动切割,称自己事先并不知情。这一幕生动地展现了美以在战术节奏上的非同步性,以及华盛顿对特拉维夫“独走”风险的深切忧虑。
进退两难:美国的内部撕裂与以色列的孤注一掷
美以分歧的另一重维度,存在于各自内部的政治博弈之中。
在美国,对伊行动已引发严重的社会撕裂。路透社与益普索的最新民调显示,65%的美国民众认为特朗普最终可能会向伊朗投入地面部队,并引发大规模战争,但仅有7%的受访者支持这样做,55%明确反对向伊朗派遣任何地面部队。与此同时,油价上涨与通胀压力加剧,美国国内反战情绪持续升温。
白宫内部的分歧同样严重。一方面,关心油价和中期选举选情的建制派希望特朗普能快速结束战争;另一方面,支持推翻伊朗现政权的“鹰派”却希望在伊朗取得“决定性胜利”、保全美国面子之后再撤出。这种撕裂导致了美国对外表态的矛盾:一边宣称“两到三周结束战事”,一边却向中东增派第三艘航母——“布什”号航母打击群——以及第82空降师的精锐部队。
以色列方面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政治逻辑。内塔尼亚胡将这场战争视为历史性机遇,有外媒评论称他“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颇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这种决绝背后,是以色列对自身生存安全的深刻焦虑——在以色列看来,一个拥有核武器的伊朗是其无法承受的噩梦。
“被拖着走”的美国:同盟关系的失衡
美以分歧的深层症结,在于两国同盟关系的结构性失衡。
《纽约时报》引述白宫高级官员透露,美国在这场战争中被以色列“拖着走”,而特朗普本人的战略目标并不清晰,存在被卷入更深层次冲突的风险。这一判断与郑永年的分析形成呼应:以色列能够深度影响美国决策,与美国在中东的战略收缩意图形成了一种危险的互补——美国需要以色列在中东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而以色列则利用这一机遇将美国更深地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
特朗普那句“保护霍尔木兹海峡不是美国的事”的表态,恰恰暴露了这种绑定带来的张力。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石油运输的咽喉要道,美国长期扮演“海上警察”角色。如今特朗普公然撂挑子,既是对传统中东政策的颠覆,也是对美国全球角色认知的重大转变。
然而,美国能否真正抽身,却不完全取决于华盛顿的意志。正如《大西洋月刊》所言,“战争很少能完美收尾或彻底解决其试图应对的问题,有时还会带来新的问题。因此战争如何结束总是难以预测。”
战争的本质:技术之外的人性迷思
在这场战争进入第五周之际,美以领导人面临的困境,远非军事技术层面的挑战。
《纽约时报》专栏作者约纳坦·图瓦尔在3月29日的评论中尖锐指出,美以领导人“装备过度却认知不足”——他们掌握着极其强大的毁灭机器,却在理解人性方面显得特别迟钝。他们不懂人们的骄傲、耻辱、信念和历史记忆。
图瓦尔的观点切中要害:战争规划者以为“斩首”行动就能让伊朗崩溃,却没想到外部攻击往往会起到相反作用——让一个受伤的国家和愤怒的民众绑得更紧。美国和以色列以为摧毁对方的常规武器就能解决问题,却忘了合法性、受伤的主权和集体愤怒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战场。
这正是内塔尼亚胡“粉碎伊朗政权”豪言背后的盲点。当一个国家将自己定义为“神圣事业”的承载者时,外部军事压力只会强化其合法性,而非削弱。正如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描绘的拿破仑——他无法理解俄国人为什么宁可烧掉自己的城市也不投降,因为他的错误不是战术上的,而是想象力上的。
余论:谁将决定战争的终点?
当前,美以伊三方都面临着各自的“战争终点”困境。
特朗普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中期选举选情,但他无法承受持久战的代价。增兵与撤兵的矛盾信号,暴露了白宫在“体面退场”与“保住面子”之间的艰难平衡。内塔尼亚胡则需要彻底削弱伊朗威胁,但以色列无法独自完成政权更迭的目标,更无法承担美国撤出后的安全真空。伊朗方面,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继任问题、国内经济压力与民族主义情绪的复杂交织,也让决策层在“抵抗到底”与“止损谈判”之间摇摆。
或许,这场战争的结局正如郑永年所预判的:不是某一方的彻底胜利,而是各方“打到没有力气”之后的暂时停火。但对于美以同盟而言,真正值得反思的问题在于:当两个盟友的战争目标不再一致,当“被拖着走”的一方开始试图挣脱,这对号称“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又将走向何方?
从伊拉克到阿富汗,从中东到亚太,历史一再证明:战争可以始于精确的坐标计算,却难以在预期的终点线前优雅谢幕。美以在伊朗战争中的分歧,或许只是这场漫长博弈的序幕,而非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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