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身上有个特奇怪的点:他最讨厌的亲人是祖父,但他一辈子的性格作派,偏又最酷似这位爷爷。这一点,或许他自己未曾意识到。有句话说,“你崇敬的人身上藏着你的品味与志趣,而你憎恶的人身上藏着你的原则与底线”,其实这话也不一定对,只因你腻烦的那个人,可能恰与你最相似,所以你才浑身不适。想世间太多父母子女就是如此,彼此看不顺眼,可又相似如一个模子,儒家所谓“有此父斯有此子,人道之常也”。一山不容二虎,家庭中性格最像的亲人,往往最难合得来,很容易就“顶牛”上了。
“圣贤去人,其间亦迩”,是《世说》里的名言,鲁迅只怕也是如此。而且他可能还多加了一层,即既有“影响之焦虑”,又有“原生家庭”上的巨大创伤,必须通过“弑父(祖)”来完成自我成长,而弑的工具自然是笔杆子。鲁迅生前笔不停挥,日更上千字,却从未公开提过祖父周福清,哪怕一个字。《鲁迅全集》近700万字,遗稿亦近600万字,可愣是对祖父不着一字,俨然这人从未存在,可说就是有意的“弑”。鲁迅与父亲的关系就很好,屡屡形诸笔墨,而周家人上下乃至仆役、保姆、长工,甚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乡民,他都浓墨重彩写过,唯独对祖父三缄其口。可要知道,周福清是他们绍兴周家最重要的一个人物,好比巴金祖父李镛之于巴金,也是对青少年鲁迅影响最深的一个至亲,重要性超过周作人。鲁迅原名“周樟寿”就是周福清取的。而周福清作古时,鲁迅这位长孙都24岁了,生活介入是既深且巨的。说来说去,鲁迅这种奇怪的避谈心理,根源就是嫌恶,不屑也不肯道及这块“伤疤”。晚年周建人在回忆里也反复提到,“鲁迅与父母非常要好,但不大喜欢祖父”,“鲁迅不喜欢他的祖父”,彼此“感情不好”,“见面也很少”云云。
不仅是公开文章,即便在现实生活中,鲁迅也是绝口不言祖父,亲友们都知道这个忌讳,能不提就不提。周作人说,鲁迅1912年晋京住到绍兴会馆,这地也是周福清曾住过的,那里的老长班与之很熟,鲁迅一开始还喜欢找他聊聊,但那人为了示好,老讲“老周大人的故事”,鲁迅“很不好受,以后便不再找他去谈”。最著名的反应,是鲁迅曾亲手将周福清的所有日记付之一炬,这是乃祖生前最重视的宝贝,也是他重要的“精神遗产”了。老周大人生前,有意效仿同乡名士李慈铭(热衷写日记也是晚清士人风尚),极注重写日记这事,持续写下几十本,近乎一日不落,弥留之际发高烧都还坚持补上。可鲁迅拿到手后,不假思索就付诸丙丁了。
从周福清自己的角度来看,他贵为翰林院庶吉士,好歹是个人物,生平经历与交游均非同凡响,所作日记是有分量的。这部连篇累牍的日记,也可说其惟一著述,勤勤恳恳写了几十年,必是冀望要么“贻厥子孙”要么“付诸刊印”的,以日记代著作也是彼时高知基操。他哪料到眼睛一闭,就让长孙痛下杀手,忍心烧了个一干二净。整个清代200多年,偌大绍兴府出进士500余人,翰林则并没多少个,周福清官运不佳,但着实是个人物。1931年,与来访的增田涉交流时,鲁迅也曾承认祖父“大概可说是有学问的人吧”,毕竟“由进士而成为翰林时经过国家最高等级考试的”。可鲁迅那一把火下去,着实是将周福清这人从历史上抹除了,来了一个彻底的“弑”,否则在当下可能就是杜凤治+越缦堂,是史学界双料网红,一堆博士抢着写《周福清日记研究》了。可怜后世还记得他这个名字,完全是拜孙子们成名所赐了,有点类似大众知道“王学典”,是因他让辛教授反复骂过,都是间接偶然出圈。
至于鲁迅何以这么不待见嫡亲祖父,过去多以为是周福清的那个“科场贿赂案”爆发,不仅将周家拖垮入了绝境,间接也导致了其父早死,更让他自少就受尽屈辱,所以迅哥儿终生无法宥恕。这个理由,细思还是很偏僻的。道理很显然,周家衰败固然是因周福清弄巧成拙,可周家兴旺发达到顶峰也是因“点翰林”的周福清,这一点鲁迅断不至于不明白。更何况,老周大人那个案子,也绝非他声色犬马自私自利而来,而是为了儿子前程筹谋,从自家立场上看,并无什么道德问题,鲁迅至多也就责老祖父糊涂,又怎会这般痛恨呢?这是说不通的。洋学者史景迁的恩师房兆楹也早说过,周福清那个操作,在晚清官场实数基操,“毫不足怪,反而是破案而且重罚才可怪”,其实就暗示周福清只是太不圆滑,让同僚给做局了。
近读李洁非新书《黄宗羲传》,发现连黄梨洲这般大儒兼遗民表率,晚年也不仅荐其子黄百家出仕,还到处找关系走后门,惟其孙子黄蜀通岁考关节,性质与周福清差不了多少了。又前段翻《汤炳正先生编年事辑》,就发现这么一条类似的,汤大师当年也疑似为了儿媳考研四处请托,求门生破格照顾,留下相关书信,以至于其孙汤序波编这部年谱时,受托人还很疑虑要不要公布这些书信,以免铁面无私道之所在的“汤老师”身后声名有玷云云。由此想来,六朝何事门户私计,老来爱雏过爱身,任何时代都是人均贾平凹的,哪分什么“大儒”与“小读书人”。从当时情况看,周福清倒是主要输在手段不行,人脉不够,做人太方正了。毕竟还是老实人,不然完全可以“协助”儿子写出几篇大文,亦或直接代笔刊刻几部诗文集,然后曲线扬名的,就像当今学界文苑名流们都在玩的那样。
而且,鲁迅之所以这么讨厌祖父,我倒以为事情可能很简单,主要还是周福清这个人让他堵得慌,很多做派更让他无法接受罢了。都说“隔代亲”,他们是“代沟”更剧。比如我们从周家亲友一些回忆材料中可知,周福清是个不摺不扣的怪咖,性格很暴躁,情绪很不稳定,动不动就骂人,而且往往骂得很粗鄙很阴毒,周家亲友都很怕他,同时很讨厌他,尤其是在科考案发、丢官弃职、身败名裂、差点没命,进而穷困潦倒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性情更是难以捉摸。1903年,鲁迅订婚回老家,见到两个弟弟,自然欣忭无比,兄弟仨围拢客厅谈天,岂料周福清正好从房子出来,见此居然笑眯眯又怪声怪气抛下一句国骂,绍兴方言,大意是几个废物又聚一块了。那时鲁迅都20多了,还是镀金回来的洋学生,怎忍得过,气到掉头就走,恨恨有声(按研究者黄坚的推测,这可能也是周福清在表达亲昵,只是方法不当,适得其反,让孙辈误会了,盖周福清为人本就有爱开玩笑的另一面)。
这样的祖孙关系,问题自然还是出在周福清的怪异、严肃、不近人情,以及打压式教育方针上。这是过去的大家长作风,脑中时刻塞着一套“朱子治家格言”。周作人说,他小时被派去菜市场买菜,周福清都要勒令他必须穿上长衫,他就是实在受不了了,才一心想脱离家庭出外读书,跑南京投奔大哥去的。很显然,周福清这么一个似乎“鲁四爷”般的人物,没什么人情味,鲁迅当然不会亲近,会逆反,会瞧不起,会矛盾越积越深。也是据黄坚说法,周氏三兄弟里,要数周建人与祖父感情最好,他们相差50岁,周福清溘然长逝时,周建人才14岁,所以周福清留给他的印象,反倒是一个“慈祥而可爱的老人”,一点都不凶不恶了。而且,那个60多岁的周福清,不仅不会打骂小孙子,偶尔还会陪着玩风筝,会亲自操弄“戏棍”给他看,周建人就很感念这位祖父。也所以,当鲁迅要烧掉周福清日记,一烧就是三天时,也惟有周建人于心不忍,很想保下纪念,只不过他也服从大哥惯了,没有太坚持,晚年还很后悔。当然,近些年也有人爬梳过一点材料,证明周福清其实是较开明廉正的江南士绅,至少绝非“猾吏”,当官也挺正直谦和,从不作威作福,后来历史形象大有改观,正如萧红父亲也在日渐得到“平反”一样。周冠五也说过,周福清实际是“色严而不厉”。
鲁迅不肯原谅乃祖,最为重要的一点,当是周福清私生活不检点,正妻之外,前后还有过三房妾室。这在鲁迅是深恶痛绝的,所以当初烧日记时,他才说里头记的都是“姨太太”,不值一哂。鲁迅一生,都有极强烈女性主义观念,这一点无需否认;他跟亲祖母蒋氏感情也很深,他老觉得祖母晚年境遇悲惨,根源就在“被遗弃”(颇堪玩味的是,现有材料表明,蒋氏是因为跑去“听床”,才遭致老周厌恶,绍兴周家几代矛盾似乎都围绕“听床”而起),这些都增加了他对祖父的反感。加上老周大人还是老派理学家作风,总觉得在家里得不苟言笑,时刻不假以辞色才对,自然不免神气活现颐指气使,对待长孙鲁迅更是严苛,甚至都有意拒绝亲近,只会斥责,矛盾长期积压下来,祖孙关系势同水火也就可想而知了。以老周大人的做派,大概率对鲁迅母亲的态度,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的,作为守寡儿媳惟有忍辱负重饮泣吞声而已。可要平心而论,周福清在那个年代,那个身份地位,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比如我眼下正在重翻的《金陵生小言续编》,作者固然博学多才名教授,可据我所知也都是四婚+了,甚至我还道听途说南大某“世界第一”系诸儒人均婚数2+,可能逼近3,这种新时代高知滥婚风气与晚清翰林周福清们有什么实质性差别呢?可这样的祖父,新知识分子鲁迅就无法原谅。1904年6月,介孚公卒,鲁迅也没回家奔丧。
可事情的最吊诡之处在于,鲁迅最怨恨祖父,可他的性格作派又分明是绍兴周家里最像周福清的,俨然“隔代遗传”。这一点蹊跷,其亲友都纷纷谈到过,周建人文章就明白提及,只是含蓄其辞,“他的性情,有些地方,还是很像祖父的”。鲁迅堂叔周冠五晚年受访也谈说,周家老辈都觉得鲁迅“脾气古怪”,最像周福清。周福清为人狷介,鲁迅也是;周福清好骂人,鲁迅写文更是最有名的峻急刻薄,文坛称刀笔吏;周福清当翰林时,朋友圈号称“滑稽”,胡适接触鲁迅后也说他“滑稽”,意即今人说的爱玩抽象,搞怪会开玩笑;周福清与原配继室终年无话可说,鲁迅与原配朱安亦是如此;周福清纳妾,周作人也坚持许广平只是妾室;周福清是日记迷,坚持写到了最后一天,鲁迅同样至死不辍于此,自14岁开始写日记,同样写到了临终之际,而且他会写日记又导源自祖父的教导....周氏三兄弟里,也就鲁迅是最像祖父的,此外两人都是性格很温和的,一板一眼。其实这也不奇怪,血缘至亲,基因作祟,更何况鲁迅小时的读书写作,多是周福清亲自指导的。正是周福清,塑形了青少年鲁迅。而鲁迅呢,某种程度上,自然也可说逐渐活成了他最讨厌的人,至少在很多面向上就是如此。他有不断的反省,却又克制不住。
当然,最令人感慨的是,据说晚年周福清脾气变好了,曾有意缓和祖孙关系。作人建人就与之关系不错,并无多大冲突,惟鲁迅始终耿耿于怀。后来鲁迅出外读书,偶尔才回家,老人很想套近乎,可鲁迅已经不愿理会,叫了也不去,再不肯见他了。1906年夏,他被骗回国与朱安结婚,某日家人欢聚一堂,周福清在侧室唤他,亲切地询问,“阿樟,日本社会情况怎样啊,和中国比如何”?据说鲁迅只丢了四个字,“没有什么!”,掉头就走。这应该是祖孙俩最后一次见面了。平心而论,周福清似乎也没待“迅哥儿”很过分过,最多也就是幼时“因为读书不太用功,曾受到祖父的斥责”(增田涉《鲁迅的印象》),但却永远得不到原谅了。
(参考资料:黄坚《桃花树下的鲁迅》;周建人《回忆大哥鲁迅》;周作人《鲁迅的青年时代》)
2026.4.1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