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觉得,最好的东西,都是等来的。不是那种枯坐的、焦灼的、望穿秋水的等,而是像一株植物,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静静地向下扎根,默默地向着阳光舒展枝叶。它不追问果实何时垂挂,只是专注地完成一株植物的本分——生长。等,于是成了一种丰盈的、充满可能性的状态。
我的窗外有一株梧桐。深秋时,它卸下了一身华服,嶙峋的枝干切割着灰白的天,像一幅疏淡的宋人山水。整个冬天,它都那么站着,沉默,孤绝。路过的人,或许觉得它萧索。可我知道不是的。我见过它在春风里的第一抹鹅黄,那样怯生生的,却又那样不容置疑的绿意,仿佛一个在心底酝酿了整个冬季的微笑,终于找到了绽放的理由。它的繁华,是从那看似一无所有的等待里,一丝一缕地抽出来的。
人,或许也该有这样一种梧桐的品性。
我们独自走过的那些长路,那些在寂静中与自己相对无言的时刻,便是我们的冬季。我们在那里积蓄力量,也在那里褪去青涩与浮华。孤独像一把刻刀,起初让人感到疼痛与不适,但渐渐地,它雕去了我们身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嘈杂的部分,让那个更本真、更核心的“我”显露出来。这过程,旁人看不见,只有自己知道,骨血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心性在怎样的寂静中,被一遍遍地淘洗、澄清。
于是,不再急着向人潮中呼喊,也不再慌乱地四处张望。因为你开始懂得,真正的相遇,需要的不是声嘶力竭的讯号,而是频率一致的共振。当你自己成为一个清晰、稳定的频率时,那些杂音便自动褪去,而那个与你同频的声响,无论多么细微,都会被你清晰地捕捉到。那是一种辨认,而非寻找。
这让我想起一些极安宁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里有无数微尘,正以它们自己的韵律,悠然地浮沉。我或许在看书,或许只是捧着一杯渐凉的茶,什么也不想。那一刻,整个世界是满的,满得没有一丝缝隙需要被填补。也只有在这样“满”的时刻,你才会对一切的“来”与“不去”,都抱有一种坦然的开放。你来,这安宁是背景,衬得你的声音格外清越;你不来,这安宁本身,已是圆满。
“气场相合,心意相通”,说的该就是这样一种无需翻译的宁静吧。言语有时是急流,沉默却可以是深潭。在那样的人面前,你可以安然地做一潭水,映出天光云影,也涵容自己的深浅。你的脆弱不必被鼓舞成坚强,你的沉默不必被解释为心事,你只是存在着,便被全然地接纳了。这关系便不再是寻找一块失落的拼图,来补全自己的人生;而是两幅各自已然丰美的画卷,并置在一起,竟发现山水连绵,意境陡然开阔深远。
四月,便是这样一个让人相信“开阔”的季节。寒意褪尽了,暑气还远,天地间是一派初生的、温和的勇气。风是软的,带着泥土与嫩芽苏醒的气味。在这样的季节里,连等待都失去了焦灼的意味,变成了一种充满甜意的预感。你会觉得,一切美好的发生,都正当其时。
所以,不必再执着于过往哪一片飘落的花瓣,也无须忧虑前方哪一朵云还未聚拢。你只需继续走着,带着那株梧桐在冬日里的笃定,带着那个安宁午后内心的丰盈。你的路,会继续塑造你;而那个同样在路上的人,也正被他的岁月所塑造。
然后在某个街角,一阵熟悉的风吹过,你们同时抬起了头。或许,是在看同一片形状奇特的云。目光相遇的刹那,没有惊讶,没有浩荡的抒情,仿佛只是赴一个早已约定的、平常的会面。你会自然而然地微笑起来,说:
“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四月花开,一切正好。那阵属于你的风,正穿过熙攘的人海,温柔地,向你吹来。
遇见,才是最好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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