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秋末,十月二十一日晚间,一出离谱到家的双雄会,在北平城里的铁狮子胡同上演了。
外围堵门的,是北平城守备长官麾下抽调的一个营,外加九十三军拨过来的两个连。
重机枪直接架在了大卡车车斗里,大兵们一个个拉下枪栓,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刺破夜空。
里面被围成铁桶的,竟是宪兵大队的驻地。
国民党军的守城人马连同野战主力,趁着半夜三更,活生生把自己人的执法衙门给一锅端了。
这剑拔弩张的架势,搁谁看都得犯嘀咕:难不成这皇城根下有人要造反?
可说白了,挑起这事儿的北平守备长官周体仁,连同九十三军的当家人龙泽汇,整出这般排山倒海的阵仗,图的不过是向里头的宪兵讨要几口子人。
几个连烧火棍都没摸过的妇孺老幼。
这档子事,一眼瞧过去透着邪乎。
战局烂成那样,外头天天打得血肉横飞,这几位手里攥着枪杆子的大员,咋能在自家地界上,为了几个女眷幼童,差丁点儿就端枪互掐呢?
想摸透里面的门道,咱们得把日历往回翻四天。
十月十七号,塞外长春。
第六十军的带头大哥曾泽生,一咬牙拍板了:倒戈易帜。
这一调转枪口,足足三万精锐跟着改弦更张。
不光防区里最要命的那根柱子瞬间被抽走,还连累西边守城部队后背全空。
守将郑洞国左思右想,最后只能长叹一声缴枪不杀。
那座被困了小一年的塞外重镇,就这么换了主人。
急电飞进南京城,那头儿当场炸了锅。
阵地全丢,脸更是被打得生疼。
咋收场?
气得直哆嗦的蒋介石,转脸就压住火气,并在心里盘算开来:那三万大军刚投过去,脚跟铁定没站稳。
要是趁这当口,把那些留在南边的老小通通逮住,关进保密大牢里当筹码,对面那三万弟兄心里能不犯嘀咕?
玩这种拿捏人心的阴招,他本来就驾轻就熟。
这下子,加急电文直接拍到了北平地界:把六十军带兵官的家底全翻一遍,留在华北的亲属通通扣下,死死看住,挑个日子打包押回首都。
到了二十一号那天,东城大方家那片儿的胡同里,某处宅院的大门被人拿脚踹开。
几个穿号衣的执法大兵,如狼似虎地把曾家太太李玉湘和娃娃一块儿薅走,直接关进了铁狮子那条街的局子里。
在那份抓捕名册上,遭殃的可远不止曾家这一户。
这就是上头的如意算盘。
仗打得一塌糊涂,就开始耍阴招,靠绑架妻儿老小来试探底线。
可偏偏他这步棋走得稀烂:云南部队那帮军头互保的铁腕,上面压根没摸透。
拿人的事儿刚办完,天还没黑,风声就刮进了北平守城长官的耳朵里。
手下副官刚把情况抖搂完,老周气得脸都绿了,手里的白瓷茶缸子“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这会儿,摆在老周眼前的,无非两个选项。
头一个法子:当个没事儿人。
东北那边已经变天,抓人又是最高领袖钦定的旨意,这当口谁去碰那个钉子,谁就得跟着倒大霉。
要是换成那些滑头兵痞,十有八九就装瞎糊弄过去了。
再一个法子:跟执法队死磕,直接动手要人。
老周咬牙挑了后面那个。
图啥?
他脑子里门儿清。
头一条,这事儿破了江湖规矩。
爷们儿在前线拿命换前程,后方却下黑手绑票人家妻儿,这不光是下作,更是把带兵人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还有一点最要命,云南籍军官之间,有条旁人瞧不见的铁链子。
老周跟老曾都是喝红土地水长大的,早年间在讲武堂睡过上下铺,后来在同一个战壕里滚过泥巴。
这帮人拉出的队伍,乡土观念重得很,彼此不光是上下级,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老乡。
假若在自家眼皮子底下,看着自家兄弟的女眷被当成肉票押往南方,自己却缩着脖子当乌龟,以后回了老家还能抬得起头?
手底下那帮老乡兵还能听指挥?
更何况,曾长官到底是个啥秉性,又是咋被逼着走了绝路,老周心里明镜似的。
就在前阵子,老曾还在吉林地界上,硬顶过一回上头的差事。
那会儿六十军的防线被压缩到了极限,南京突然拍来加急指令:把丰满水力发电厂跟那道九十多米高的堤坝彻底送上天。
曾泽生那会儿是咋扒拉算盘的?
那堤坝花了足足八年才垒起来,除了是供电命脉,更攥着下游十几个县城上百万号老百姓的活路。
正赶上秋天涨大水,要是点火,满江大水砸下来,下游全得喂王八,这骂名得背几辈子;要是抗旨,乌纱帽保不住还得吃枪子。
折腾到最后,他咬牙做个局:专挑些边边角角点两炮,核心建筑一根毛都没碰,靠着糊弄鬼的招数,把那个大工程给留下了。
转头退进长春死守,大兵们每天只能分到少半碗稀汤水,城里老百姓连树皮菜根都啃秃了,大街上全是死尸。
可高层发来的电文里,翻来覆去就几个冷冰冰的大字:死钉在原地,退半步杀无赦。
再硬扛下去,全城老小就得一块儿下地狱。
为了给手下弟兄和城里平民留条活路,他只能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跟几个带兵的头头交换了眼神,一声不吭地把路给换了。
一个宁可自己扛雷、也不愿搭上百万条人命的汉子,硬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不得不跳。
大老板压根不琢磨是谁把人往死里整,反倒使出绑票的下三滥招数去折腾人家的家眷。
这一出,算是把驻扎在华北的那帮云南带兵官的肺管子给戳破了。
把这些弯弯绕绕全捋顺了,老周抓起话筒,直接摇到了九十三军一把手龙泽汇的办公室。
两人沟通起来利索极了。
“绑票了。”
“知道。”
“咋弄?”
听筒那边顿了没两下,蹦出一个字:“办。”
啥也别扯。
打日本人那会儿豁出命去干,现在倒成了上桌谈条件的物件,这块砖头谁也吞不进肚子里。
一个钟头都没用到,守城人马跟野战主力就把宪兵的衙门给糊了个水泄不通。
这就接上了咱们开篇讲的那个大场面。
宪兵那边的头头跑出大门想盘道,想着搬出最高权威来压阵。
大意是说,这差事是上面亲自画圈的,大伙儿不过是按章办事。
老周压根不理那茬,满脸讥讽地怼了回去。
他撂下一句话,大兵在前线洒血,你们躲在大本营里绑票妇女儿童,这也叫按规矩办事?
那宪兵头子还想扯什么谋反家眷必须严惩的虎皮,没等说完就被龙军长一嗓子吼住:别整这些没用的幺蛾子,痛快点,交不交人?
大门外头,野战军的重火力已经一字排开,子弹上膛的咔哒声,在静悄悄的街巷里响得瘆人。
老周往前跨了一步,拍着胸脯下了通牒:今天见不到活人,老子马上把这院子拿炮轰平,上面怪罪下来,全算在我头上。
执法的头目手心全是汗。
为啥兜兜转转他还是缩头乌龟了?
因为他脑子没进水:堵门的这帮活阎王是真敢扣扳机。
这地界离南方远着呢,就凭他手里那百十号保安兵,哪够外面那两位杀神塞牙缝的。
没过大一会儿,大黑门闪开一条缝,李太太搂着小娃娃迈过门槛。
老周赶忙迎过去,当场调拨大卡车沿途护卫,接力护送,一路把这娘俩平平安安弄回了老家。
剩下那些被扣押的眷属,也跟着全被放了出来。
动静捅破了天,那位大老板能装听不见?
明摆着门儿清,火冒三丈也是铁定的。
就冲那位的一贯做派,敢明火执仗把肉票抢回去,掉脑袋都不嫌多。
谁知道呢?
蒋介石扒拉半天算盘,仅仅把那个办砸了差事的宪兵头子踢去别处,稀里糊涂给了两边各自下台的坡。
咋不拿那两位大员开刀?
因为那会儿华北的棋局已经烂透了。
正赶上这要命的坎儿,真要是为了几个女眷,把看门的头领连同主力军长一块儿逼得倒戈,那古城还拿啥防御?
这位总裁手心捏着一把汗,这局他赌不起,这口窝囊气只能生生憋回肚子里。
转脸再瞧瞧街面上这出武力夺票的闹剧。
浅面上瞅,仿佛是几个老乡军官顾念旧情,豁出命去给自家兄弟挡刀的江湖传说。
可顺着藤往下摸,这破事儿抖搂出来的,却是那个班底烂到根子里的脏水。
只有一个阵营,没法靠着一条心去拢住兵马,非得靠绑架女眷娃娃当筹码来锁住底下人的魂儿,这帮扛枪的心其实早就不在一条船上了。
塞外那座城的易帜,扒走的是足足三万精壮壮劳力。
可古城执法衙门外头那哗啦啦拉子弹的响声,算是把余下这帮人骨子里那点微弱的盼头,砸了个稀巴烂。
堤坝你能点火,差事你能瞎派,可一个庞大机器的散架,恰恰就是从这种离心离德生出的裂缝开始。
这么个玩法,不栽跟头才是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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