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金字塔好看,主要在线条简洁,光影壮丽。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背景壮阔宏大,便不用华丽纤巧,只“直”“圆”的大轮廓便够。

埃及九成地方是沙漠,12月也阳光灿烂;金字塔披光而立,明丽。

吉萨金字塔说是在首都开罗,实已在吉萨省。大景区围起来,据说西入口比南入口靠谱。走在其中,时时有拉骆驼的,劝你交钱坐骆驼。谢谢不用。有些人脾气好,拉了骆驼走了;有些人赖着不走,“知道你要拍照的,就在你镜头边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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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金字塔的角度得自己找,有些角度拍得见双塔合拢,有些角度拍得见三塔重叠;三塔并列的视角,开了一个餐馆:坐下来吃喝看塔,骆驼经过,也不错。只落日时分会起大风。落日时颇有“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历史感。

当然要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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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人也不是古往今来年复一年造金字塔。他们的王国也分古中新,夹杂一堆中间分裂期。

王国,公元前27世纪到22世纪。就这时候修了金字塔。

中王国,公元前21世纪到17世纪。

新王国,公元前16世纪到11世纪。

公元前4世纪,马其顿的亚历山大来了又走,他麾下的托勒密开始治埃及。

公元前一世纪,凯撒来了,跟克里奥帕特拉七世——所谓埃及艳后——生了儿子;克七又跟着安东尼去对抗屋大维,输了自尽;屋大维统了埃及。

大概,吉萨三金字塔离克七,比克七(和凯撒们)离我们更久。吉萨三金字塔距离凯撒和赵飞燕,比赵飞燕离我们这会儿更久。

古埃及人一度热衷于修金字塔,后来不修了,大概因为本来这玩意就费事:古埃及信太阳神;看日出日落,就觉得活是日出,死是日落;死了还能活,所以要造金字塔当陵墓,好让自己灵魂永生,生死日夜都当王。后来观念变了,丧葬也变了,不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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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看到金字塔时,压迫感还是令人诧异,但更多是“如此荒芜的地方,靠人力堆起这么高”的佩服。佩服的还是人与自然本身,而非想象中的日月不落。

曾经能耐滔天的壮阔奇观冥界陵墓,如今大家花一百块钱进来拍拍照,狗狗在前头溜达溜达?大概胡夫哈夫拉孟卡拉也没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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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去水上的菲莱神殿,那是献给女神伊西斯与她的爱的。传说中她竭力将被切碎的爱人聚拢完整,让他重新成为了神。这种关于“聚合”的执念,在埃及随处可见。这神殿被称为“尼罗河上的珍珠”,浮雕线条简练,矩形的采光孔在古朴的墙面展开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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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菲莱神殿藏着古埃及人对爱的执念,科姆布神庙则打破了我对埃及壁画的固有认知:以往我们总觉得埃及壁画是土褐色的荒凉,但因为这里建于托勒密时期,构图对称,甚至还保留着当年的彩色。那是极绚烂的红与绿,甚至连鳄鱼都被做成了木乃伊,透着一本正经的荒诞幽默。

你可以穿过沙漠,去看阿布辛贝神庙。 无论夜幕或晨曦,两座依山为神庙的正门,都有巨像高耸入云;神庙内部精美的壁画,描绘了法老向神祇献祭的场景,象形文字的雕刻深度和线条依然清晰:笔画之间,帝王功绩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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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古埃及权力的隐秘博弈,没有哪里比卡纳克神庙说得更清楚。第一位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建了埃及史上最高的方尖碑,她死后,图特摩斯三世试图抹去她存在的一切痕迹,但终究这两尊方尖碑至今矗立,像两根不肯弯曲的脊梁。

粗壮石柱上密密麻麻的深浮雕。这些石柱原本是有颜色的,虽然大部分色块已剥落,但雕刻的深度能产生极强的光影效果。 有一种说法,这种“森林式”的建筑逻辑并非为了承重冗余,而是为了模拟创世之初尼罗河畔茂密的草丛。当清晨或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阳光在层层石柱间跳跃,会产生一种神圣的、时空交错的眩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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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克索神庙,法老高坐俯视,底座侧面的精细浮雕,象征着上下埃及的统一。这里相对狭窄的道路、宏大的雕塑、甚至狮身人面像之路,都在逼迫每个游客抬头看到法老们的下巴,感受他们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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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的帝王谷还是炎热灼人,难以想象夏天的考古发掘是怎样的酷刑。老练的学者会告诉你,哪些墓比较深,哪些墓比较浅,哪些壁画色彩保留得完好,能看到赭石红、埃及蓝与白底色。我问过一位开罗大学的学者辛不辛苦——据说每个搞考古发掘的埃及人,讲着现代埃及语,却都得学英语、古埃及语、埃及史、希腊史、罗马史、建筑学,以及一大堆东西——他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是世界上最奢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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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大博物馆名不虚传。论古迹的底气,卢浮宫在它面前都显得有些单薄。

精美的内棺,上面布满了象征守护的象形文字和神祇图像。中间开启的棺位清晰可见其内壁的红色涂料和底部绘有的神像,这在古埃及语中被称为“生命之盒”。狮身人面石雕,黑色花岗岩雕成,通常代表法老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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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坦卡蒙黄金面具,经典的胡须和眼镜蛇/秃鹫头饰:确保亡者灵魂能识别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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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死者,他们真是努力啊。

只我最喜欢的瞬间,是黄昏关门前回头那一瞥:那些法老石像在大厅里一字排开,严肃且静默,倒不像什么不可一世的神,反而像一班正襟危坐、等着老师来上课的小学生。

神与法老的时代终究过去了。人还是得过人的日子。

为了灵魂永生的努力留在了过去,为了肉身饱腹的烟火是每个人的日常。

在开罗吃第一顿埃及餐时,会有种错觉,仿佛一脚踏进了《一千零一夜》的旧纸堆里。等菜的间隙,周遭的喧嚣渐远,只觉得长夜不眠,星辰在那儿不知疲倦地说了几千年的故事。

大圆盘里盛满了各式中东小碟,所谓Mezze小食,当然对外人而言,可以是“各种蘸大饼用的酱”。

埃及的国菜库莎丽,颇为古怪:米饭、通心粉、扁豆、鹰嘴豆堆在碗里,碳水大联欢。

通心粉来自意大利,米饭来自西亚与南亚。扁豆与鹰嘴豆与最后焦香脆爽的炸洋葱,算东地中海特产。

埃及人真能吃豆子:富尔是慢炖出来的蚕豆泥,温润厚实;塔阿米亚是埃及版的素丸子,最后都裹埃及大饼里吃下去,还得蘸酸奶酱或豆酱——土耳其人和希腊基克拉泽斯群岛也这么吃。

似乎埃及人的调味逻辑,走的是浓郁且平民的路线:他们不爱用豆蔻和藏红花,却迷恋孜然、辣椒、柠檬汁和番茄酱。高饱和度,浓郁有力。他们最擅长炖煮与烧烤:塞满了米饭的烤鸽子,火候刚好的烤羊肉串,还有奇怪的菠菜浓汤。日常的甜味,大多来自椰枣,以及库纳法和巴克拉瓦:酥皮,糖浆,甜得有点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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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人也喝薄荷茶,但与摩洛哥的薄荷绿茶不同:你点单时要了薄荷茶,人给你一壶一杯,自斟自饮;壶也许是埃及海军蓝,但大体与英国下午茶差别不大糖、薄荷,自己酌加。

众所周知,英国人喝红茶且配糖。这不奇怪:茶从东方运到英国,必须耐久藏;绿茶、豆腐和酒,又出了名的经不起久运,于是那时英国进口的,全是发酵了耐久藏的红茶。埃及与土耳其都算地中海沿岸,且与苏伊士航路接近;英国自东方运来的红茶,以及红茶加糖的喝法,在这两地生根发芽;这两地也自作主张,再加点薄荷也好:英国冷,冬天红茶加糖是御寒;埃及热,红茶加糖加薄荷图个清爽,也是自然而然。

喝英国人的红茶,加薄荷;吃意大利人的通心粉,加米饭和鹰嘴豆;这就是现代埃及。

埃及与英国的渊源,在埃及阿斯旺老瀑布酒店极明显。这酒店有俩噱头,一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套房,一是丘吉尔的套房;楼上楼下。

据说这俩房间共享着尼罗河最美的河段。蓝色河水、白色帆船,两岸的沙漠、现代建筑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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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尼罗河蓝对丘吉尔而言,大概意味着《开罗宣言》;对阿加莎而言,《尼罗河上的惨案》。

据说这是尼罗河最窄的一段,由于阳光的关系才蔚蓝如海。当地人说阿斯旺从不下雨,有云就是奇迹。没云的黄昏美得四平八稳,反而是有云的时候,落日时帆船剪影在紫金色波光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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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海的索玛湾,在阳台的黑暗中等日出,太阳真正升起时是灿烂普照,像极了脱去云层的“煎蛋流黄”;但对我而言,最动人的是日出前那五分钟。

云天交叠,橙、紫、灰、蓝,美丽得极有层次感。这种边边角角的阳光烂漫提醒你:不管世界如何天寒地冻,总有些地方能让你存下一点冬天的暖意。

好玩的是,埃及作为阿拉伯国家,但从开罗到阿斯旺到卢克索,都在庆祝圣诞节。他们大概比谁都明白神与信仰是怎么回事。机场甚至有个“埃及艳后+圣诞老人”的神奇拼图。

这种跨越次元的混搭,大概就是世界的真相:并没有什么真正无法跨越的隔阂,只有时间永存。

没有谁比埃及人更懂时间。太多文明至今的全部历史,不过是他们时光长河里的零头。

也没有哪里比埃及,留下了更多为求不朽而造的无生命之物。

大概:

永生的执念,抵不过时间流水。与时间同行,但别想着战胜。

逝者逝去。而阿加莎笔下的尼罗河依旧日夜奔流;阿布辛贝神庙的昼与夜依然千年交替;天上的群星与太阳,永远在降落与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