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当天,把我打进医院的女团长当众羞辱我:“跟我男下属作对就是这下场!”我反手甩她一耳光,离开前我仅凭一句话,她跪求我别声张
“这就是跟我男下属作对的下场!”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门口,女团长孙梅踩着高跟鞋,居高临下地盯着刚出院的陈建。
陈建忍着膝盖和手上的剧痛,反手就甩了她一耳光,清脆的响声震得周围瞬间安静。
孙梅捂着脸,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暴怒,正要发作,陈建却俯身凑到她耳边,只说了一句话。
就是这句轻飘飘的话,让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女团长瞬间面如死灰,先前的嚣张荡然无存,甚至红着眼眶,卑微地抓住陈建的衣角跪求他别声张。
没人知道陈建说了什么,只看见他冷漠地甩开孙梅的手,提着破包转身就走,留下孙梅和她的下属僵在原地——
第一章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门口,水泥地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
陈建提着个灰色的旧行李包,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包是妻子三年前在夜市买的,二十块钱,拉链坏了一半,他用绳子粗糙地捆着。包里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掉了漆的塑料水杯,还有一沓皱巴巴的缴费单。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才慢慢往下走。左腿膝盖还疼,每一步都像有根针在往里扎。右手小拇指打着石膏,弯不了。这伤是在工地上落下的,不,准确说,是在工地办公室外的走廊上。
三个月了。
住院费结清了,两万八千多。医保报了不到一半,剩下的钱,是他弟弟从老家汇过来的。弟弟在电话里说,哥,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陈建没问这钱是哪儿来的,他知道弟弟在县城开货车,一个月也就挣四五千,还要养两个孩子。
台阶刚下到一半,一辆黑色的轿车拐进了住院部前的小广场。
车是辆帕萨特,洗得挺干净,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车停稳了,副驾驶门先打开,下来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件深蓝色polo衫,肚子微微凸出来。陈建认识他,项目部副经理,刘强。
刘强小跑着绕到车后座,拉开了车门。
一只米白色的高跟鞋踩在地上,接着是另一只。女人从车里出来,站直了身子。她个子挺高,烫了短发,穿着套浅灰色的西装裙,脖子上系了条丝巾。她抬头朝住院部大楼看了看,目光扫过来,在陈建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然后她又看过来。
陈建没动,就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破包。他看见女人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笑了,又不像。
女人朝他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刘强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
“哟,出院了?”
女人在陈建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他。她的目光很直接,从陈建打了石膏的手,看到他还不太利索的腿,最后落在他脸上。
陈建没说话。
“问你话呢。”刘强在旁边说,声音不高,但透着不耐烦。
“嗯。”陈建应了一声。
女人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住得还舒服吗?医院的饭好吃不?”
陈建看着她的眼睛。她叫孙梅,四十七岁,是他们这个援建项目的女团长。三个月前,在项目部的会议室里,就是这双手,抓起桌上的陶瓷烟灰缸,砸在他脑袋上。他当时没躲,也来不及躲,烟灰缸擦着额角飞过去,砸在墙上碎了。接着孙梅冲上来,抓着他的头发往桌子上磕。一下,两下。刘强和另外两个人就站在门口看着,没进来。
后来是门卫老张听见动静不对,跑过来拉开的。
陈建记得那天自己眼前全是血,糊住了眼睛。孙梅被人拉开的时候还在骂,骂得很难听。他躺在地上,听见孙梅对刘强说,送医院去,别死在这儿。
“怎么不说话?”孙梅往前挪了半步,离陈建更近了点。“哑巴了?”
陈建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他喉咙有点发干,咽了口唾沫。
“我问你,”孙梅接着说,声音压低了些,“还想告状不?还想去总公司举报不?”
陈建的手指在行李包的绳子上轻轻动了动。绳是尼龙绳,勒手。
“材料都交上去了吧?”孙梅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交哪儿了?纪委?审计?还是工会?”
陈建还是没吭声。
刘强在后面插了一句:“孙团,跟他说这些干啥,咱还得上去看王主任呢。”
孙梅摆摆手,没回头。她盯着陈建,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陈建,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你觉得我打你了,你委屈,你冤枉。可你不想想,你干的那叫什么事儿?”
她顿了顿,往前又凑了凑,近到陈建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
“刘强是我的人,跟了我八年。八年,你知道啥概念不?从云南那个水电站,到甘肃那条高速,再到现在这援外项目,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倒好,一个刚调来半年的施工员,就敢指着鼻子说他吃回扣,说材料账对不上。”
陈建的呼吸重了一点。他握紧了手里的绳子。
“账对不对得上,是你说了算的?”孙梅的声音冷下来,“我告诉你,在这个项目上,我说对得上,那就对得上。我说你不行,你明天就得卷铺盖滚蛋。懂不?”
风吹过来,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旁边有家属扶着病人慢慢走过,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走开了。
“今天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孙梅直起身子,理了理西装外套的领子。“你那举报信,总公司转回项目部了,让我‘妥善处理’。我处理的结果就是,你被开除了。手续刘经理会办,这个月的工资,扣掉你住院期间耽误工时的部分,还剩一千二,下周打你卡上。”
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陈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
孙梅回过头,挑起眉毛。
“孙团长。”陈建说,“你刚才说,刘经理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怎么?”
“那你带得真好。”陈建慢慢说,“教得真好。”
孙梅的脸色沉了沉。
刘强往前跨了一步:“陈建,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陈建把行李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打着石膏的手垂在身侧。“我就是觉得,孙团长这么护着手底下的人,是好事。当领导的,是该护着下属。”
孙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肩膀都抖了抖。
“陈建啊陈建,”她摇着头,“你是不是在医院住傻了?你以为我这是护短?我告诉你,这不叫护短,这叫规矩。在我的地盘上,就得守我的规矩。坏了规矩,这就是下场。”
她抬起手,指了指陈建身上的伤。
“看见没?这就是你跟刘强作对的下场。也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她说完,转身又要走。
“孙团长。”陈建又叫了一声。
孙梅这次没回头,只是脚步停了停。
“我有个事,一直想不明白。”陈建说。
“有屁快放,我还得上楼。”
陈建往前挪了一步,左腿疼得他皱了下眉,但他没停,一直走到孙梅身侧。刘强立刻警惕地靠过来,挡在中间。
“没事儿。”孙梅冲刘强摆摆手,然后侧过脸看陈建,“说吧,什么事?”
陈建吸了口气。
“我就是想问问,”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当年在云南,勐腊县那个安置点的施工,最后那批不合格的预制板,是怎么通过验收的?”
孙梅脸上的笑,僵住了。
就那么僵在脸上,像一张突然干掉的石膏面具。
她转过头,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正对着陈建。她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一条缝,里面的光很冷。
“你说什么?”
“勐腊县。”陈建重复了一遍,“二零一四年,滇南水电移民安置点项目,第三标段。您是当时的项目副指挥,刘经理是施工队长。最后那批预制板,强度不达标,送检没通过,但最后还是用上了。四栋楼,一百二十户。”
他停了一下,看着孙梅的脸。
“那年雨季来得早,七月,有一栋楼的二层阳台垮了,砸伤了两个工人。这事被压下去了,说是工人违规操作。后来上面来调查,结论是建材供应商的问题,供应商被罚了款,项目上没人担责任。”
风好像停了。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陈建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他握着行李包的手,手心全是汗。
刘强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孙梅盯着陈建,足足盯了有半分钟。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直线。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很古怪的笑,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嘴角抽动了两下。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不是听说。”陈建说,“我看了当年的施工日志,还有材料进场记录。我也找到了当时在预制板厂干活的一个老师傅,他姓周,现在退休了,在老家养鸡。他跟我说,那批板子出厂前就检测出问题了,是刘队长亲自去厂里谈的,谈完第二天,板子就发车了。”
刘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胡说八道!你这是诬陷!你……”
“你闭嘴。”孙梅说。
刘强的话卡在喉咙里。
孙梅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陈建面前。她比陈建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仰着脸看陈建。她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陈建看不懂的东西。
“陈建,”她慢慢说,“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陈建说,“是我想弄明白,为什么我在这个项目上,说什么都没人信。为什么我拿出材料账对不上的证据,反而被打进了医院。后来我知道了,因为这种事,您不是第一次干了。”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吗?”孙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知道。”陈建说,“意味着如果我说的是真的,您和刘经理,当年就犯了渎职罪。如果造成重大事故,还得加一条危害公共安全。如果那批预制板后来还出了别的事,死了人,那就更不好说了。”
刘强的呼吸声很粗,像拉风箱。
孙梅没说话。她的目光在陈建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陈建说,“我就是想告诉您,打人犯法。把我打进医院,是故意伤害。您刚才自己也承认了,那是您给我的‘下场’。我手机开着录音,从您下车开始,到现在,都录着呢。”
孙梅的眼角猛地抽了一下。
陈建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老旧的智能机,屏幕裂了道缝,但还亮着。屏幕上确实显示着录音界面,红色的录音键亮着,时间在一秒一秒跳。
“您要听听吗?”陈建问,“我可以放一遍。您说的每句话,包括‘这就是你跟刘强作对的下场,也是跟我作对的下场’,都录得挺清楚。”
刘强彻底慌了。他猛地伸手要去抢手机,陈建往后退了一步,刘强扑了个空。
“孙团!这……”刘强回头看向孙梅,脸都扭曲了。
孙梅抬起手,示意刘强别动。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陈建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虽然她很快就把手握成了拳头。
“你想怎么样?”孙梅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沉了。
“我不想怎么样。”陈建把手机收起来,“我就是个普通施工员,干了十几年工程,没想跟谁过不去。但您也看见了,是您不让我好过。”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孙梅的眼睛。
“住院这三个月,我没闲着。勐腊县的事,只是其中一件。还有二零一七年在甘肃,那条高速的边坡防护工程,投标的那家公司,好像叫……昌达建材?那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刘,叫刘……”
“够了。”孙梅打断他。
陈建闭上嘴。
三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像三尊雕塑。有辆救护车鸣着笛开进来,从他们旁边驶过,带起一阵风。风吹乱了孙梅的头发,她没去拨。
“陈建,”孙梅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吧。要钱?要多少?”
陈建摇摇头。
“那你要什么?”
陈建想了想,说:“我要回去上班。”
孙梅愣了一下。
“我老婆没工作,孩子在读高中,家里就靠我这点工资。”陈建说得很平静,“我不能没工作。还有,医药费两万八,我自己垫的,得报销。另外,打我这事,得有个说法。我不要多,您公开道个歉,在项目部大会上。就这些。”
刘强急了:“孙团,这不可能!他这是敲诈!他……”
“你闭嘴!”孙梅突然吼了一声。
刘强吓得一哆嗦,不敢吭声了。
孙梅盯着陈建,胸口起伏了几下。她的手还握成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在想,陈建能看出来,她在飞快地盘算。
录音是实的。当年的事,如果真被翻出来,那就不是开除一个工人那么简单了。刘强是她的人,跟了她这么多年,知道的事太多。而且不止勐腊那一件,陈建刚才还提到了甘肃……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查了多久?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孙团长,”陈建又说,“我不为难您。我就想安安生生干活,养家。您让我回去,以前的事,我烂在肚子里。录音我删了,那些材料,我也烧了。咱们两清。”
孙梅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
“我怎么信你?”
“您不用信我。”陈建说,“但您现在也没别的选,不是吗?”
这句话说得很直,直得让孙梅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但她没反驳,因为她知道陈建说的是事实。录音是铁证,只要交上去,故意伤害跑不了。如果再扯出以前的事,那就更麻烦了。
“好。”
孙梅吐出一个字。她松开握紧的拳头,手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你下周一,回项目部报到。”
“谢谢孙团长。”陈建说。
“医药费,找刘经理报销。”孙梅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歉的事……我会在会上说。”
“孙团!”刘强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孙梅猛地转头瞪他:“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刘强低下头,不敢吱声了。
孙梅转回来,看着陈建。“手机,拿来。”
陈建犹豫了一下。
“现在删了。”孙梅说,“当着我的面删。还有备份,也删干净。”
陈建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当着孙梅的面,按了删除。然后他又打开云盘,当着她的面,把云盘里的备份也删了。
“没了。”他说。
孙梅盯着他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又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最后,她点了点头。
“陈建,你最好说到做到。”她说,“如果让我知道,你留了后手,或者以后还敢提这些事……”
“不会。”陈建说,“我说到做到。”
孙梅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轿车走去。刘强连忙跟上,抢在她前面给她拉开车门。
孙梅上了车,没再看陈建一眼。
刘强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临上车前,他回头狠狠瞪了陈建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陈建站在原地,看着黑色帕萨特启动,掉头,驶出医院大门,消失在马路上的车流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左腿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才慢慢挪到旁边的花坛边沿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手还在抖。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绳子勒出的红印,还有刚才因为紧张而出的冷汗。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试图让手停止颤抖。
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诈。
勐腊县的事,他确实查了,也找到了那个退休的老师傅。但证据并不充分,施工日志残缺不全,老师傅也只知道一部分。至于甘肃那件事,他只听以前的工友提过一嘴,说孙梅在那项目上可能有点问题,但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刚才他说出“昌达建材”和“姓刘”的时候,完全是蒙的。他只是根据刘强姓刘,猜那个法人代表可能跟他有关系。
他猜对了。
从孙梅和刘强的反应来看,他不仅猜对了,而且可能无意中戳到了一个更深的窟窿。
手机录音是真的。他确实从孙梅下车就开始录了。但备份他没删干净,云盘里删了,但电脑硬盘里还有一份。他撒了谎。
陈建靠在花坛的瓷砖上,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少。太阳晒在脸上,有点烫。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但他没得选。
家里等米下锅,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他不能失业,更不能背着个被打住院还被开除的名声。在这个行业里,名声坏了,就再也找不到活了。
所以只能赌一把。
赌孙梅不敢把事闹大,赌她会选择息事宁人。
他赌赢了。
至少暂时赢了。
陈建扶着膝盖站起来,提起那个破旧的行李包,慢慢朝医院大门外走去。他得去公交车站,坐二十三路车,到城西客运站,再转中巴回项目部。项目部在离市区六十多公里的地方,一个援建工地的临时生活区。
路上要两个多小时。
他一边走,一边想,下周一回去,会是什么局面。
孙梅会真的道歉吗?刘强会善罢甘休吗?其他工友会怎么看他?
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第二章
回到项目部是晚上七点多。
工地建在山坳里,离最近的镇子有八公里。生活区是彩钢板搭的临时房,一排排的,像火柴盒。陈建的宿舍在最里头那排,靠山脚,潮湿,夏天蚊虫多。
他推开宿舍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三个月没住人,桌上、床上、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窗户关着,但山里湿气重,墙角的涂料起了皮,一片片卷起来。
同屋的老赵不在,估计还在工地上。老赵是钢筋工,跟他同岁,人实在,话不多。陈建住院这段时间,老赵去医院看过他两次,一次提了一袋苹果,一次塞给他五百块钱,说你先用着。
陈建把行李包扔在空床上,拉开窗户。山里的凉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工地上的灯亮着,塔吊的红色信号灯一闪一闪。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和椅子。肚子饿了,但食堂这个点已经关门了。他从行李包里翻出半包饼干,是住院时妻子买的,没吃完。就着凉水,他吃了几块。
吃完,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对面老赵那张床。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本《钢筋工实操手册》,书页都卷边了。
陈建想起三个月前,就是在这个屋里,他第一次跟老赵说起材料账不对劲的事。
那天晚上下大雨,工地停工。老赵在屋里补工作服,陈建坐在小桌前对账。他负责施工记录和部分材料验收,那天刚收到一批水泥的送货单,数量对不上,少了五吨。
“老赵,你经手的水泥,每次都是按单子收的吗?”陈建问。
老赵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啥意思?”
“就问问,有没有少过?”
老赵想了想,摇摇头。“我这儿都是按数收的,签了字才算。少了我不签。”
陈建看着手里的单子,送货方是“鑫发建材”,签收人是刘强。刘强是副经理,平时也管材料采购。单子上写的数量是五十吨,但陈建去现场核过,实际入库只有四十五吨。那五吨,去哪儿了?
他去找过刘强。刘强当时在办公室跟人打电话,见他进来,摆摆手让他等。陈建等了几分钟,刘强挂了电话,问他什么事。
陈建把单子递过去,指着数字说:“刘经理,这批水泥,数量不对。”
刘强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怎么不对?”
“送货单写五十吨,我核了,只有四十五吨。”
“你核的?”刘强抬眼看他,“你拿什么核的?地磅记录看了吗?”
“看了,地磅记录也是四十五吨。”
“那不就是了。”刘强把单子扔回桌上,“地磅记录是四十五吨,那就是四十五吨。送货单写错了呗,让供应商重开一张不就完了。”
“可是……”
“可是什么?”刘强打断他,“陈建,你是施工员,你的任务是盯现场进度,不是查账。账的事有财务,有材料科,你操那么多心干嘛?”
陈建站着没动。
刘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他。“还有事儿吗?”
“刘经理,”陈建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那批螺纹钢,单子写三十吨,实际只有二十八。上上个月那批沙子,少了十方。我都记下来了。”
刘强抽烟的动作停了停。
他盯着陈建看了几秒,然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陈建,”他慢慢说,“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陈建说,“我就是觉得,账要对得上。材料少了,工程质量出问题怎么办?这是援建项目,要给外国人看的,不能糊弄。”
刘强笑了,是那种很冷的笑。
“陈建,你干工程多少年了?”
“十三年。”
“十三年,”刘强点点头,“那你应该懂规矩。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就别管。对你没好处。”
“这是原则问题。”陈建说。
“原则?”刘强站起来,走到陈建面前。他比陈建矮半个头,但站得很近,几乎贴到陈建脸上。“陈建,我告诉你什么是原则。在这个工地上,孙团长的话是原则,我的话是原则。你的原则,就是把你那摊活干好,别给我找麻烦。听懂没?”
陈建没说话。
“听懂了就出去。”刘强转过身,坐回椅子上,“把那单子拿走,让财务找供应商重开。以后材料的事,你不用管了。”
陈建拿起桌上的单子,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没去财务科,直接回了宿舍。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把最近半年所有经手的材料单子都翻出来,一笔一笔对。对到凌晨三点,他算出一个数:累计短缺的水泥、钢材、沙子,按市场价算,大概十二万左右。
十二万。
对一个援建项目来说,不算大数目。但陈建知道,这才只是他经手的那一部分。整个项目有多少材料,他不知道。
第二天,他去找了孙梅。
孙梅的办公室在生活区最前面那排板房的二楼,单独一间,带个会客区。陈建敲门进去的时候,孙梅正在看图纸,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孙团长,我有事想跟您汇报。”陈建说。
孙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图纸。“说。”
陈建把昨晚整理的账目明细放在桌上。“这是我这半年记录的材料验收情况,有些数量对不上,我标红了。”
孙梅没动那份材料,继续看图纸。“嗯,然后呢?”
“我觉得有问题。”陈建说,“材料短缺,可能是供应商的问题,也可能是我们内部管理有漏洞。不管是哪种,都应该查清楚,不然影响工程质量,也影响项目声誉。”
孙梅放下图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看起来有点累,眼袋很重。
“陈建,你今年多大了?”她问。
陈建愣了一下。“三十八。”
“三十八,”孙梅重复了一遍,“这个年纪,还这么轴?”
陈建没听懂。
孙梅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你知道这个项目,总投资多少吗?”
“知道,三点七个亿。”
“三点七个亿,”孙梅点点头,“是,材料费占一部分,但你知道管理费、设计费、监理费、还有各方面的协调费,占多少吗?你知道为了让这个项目顺利开工,我们前期跑了多少部门,盖了多少章,请人吃了多少顿饭吗?”
陈建不说话。
“陈建,你是个好施工员,技术扎实,干活认真,这我知道。”孙梅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干工程,不光是把楼盖起来就行。这里面有很多事,很多关系,很多你看不见的东西。水至清则无鱼,这话你听过吧?”
“听过。”陈建说,“但孙团长,这不是清不清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材料短缺,万一楼出事了,那是要死人的。”
孙梅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在咒我们出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孙梅坐直身子,声音提高了,“陈建,我告诉你,这个项目从开工到现在,一年零三个月,没出过一起安全事故。质量评比,在总公司所有援外项目里排前三。你跟我说会出事?出什么事?啊?”
陈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材料账的事,刘经理跟我汇报过。”孙梅继续说,“有些误差,是正常的。运输损耗,仓储损耗,还有施工过程中的合理损耗。你是老施工员了,这些你不懂?”
“我懂,但损耗不会这么大……”
“多大?”孙梅打断他,“你告诉我,多大算大?多大算小?你有标准吗?有依据吗?还是就凭你感觉?”
陈建被问住了。
他确实没有明确的标准。他只知道,他以前干过的项目,损耗没这么大。
“陈建,”孙梅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我知道你是为公司好,为项目好。但有些事,不能太较真。这样,你先回去,这事我知道了,我会让刘经理再仔细核对一下。行吧?”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陈建再坚持,就是不识相了。
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孙团长”,转身要走。
“等等。”孙梅叫住他。
陈建回过头。
孙梅拿起桌上那份材料明细,翻了翻,然后看着他。“这东西,还有别人看过吗?”
“没有。”陈建说,“就我。”
“嗯。”孙梅点点头,“那就好。这事到此为止,别再跟别人提了。对你不好,明白吗?”
陈建想说“不明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明白了。”
孙梅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建出了办公室,心里堵得慌。他知道孙梅是在敷衍他,这事不会有下文。但他又能怎么样?他只是一个施工员,孙梅是团长,刘强是副经理。他再往上告?告到总公司?总公司会信他吗?就算信,会为了这点事,动一个团长吗?
他回到宿舍,老赵正在泡方便面。见他脸色不好,老赵问:“咋了?挨训了?”
陈建摇摇头,没说话。
老赵把泡好的面推过来一半。“吃点?”
陈建没胃口,但还是接过来,拿筷子搅了搅。面泡过头了,软塌塌的。
“老赵,”陈建忽然问,“你觉得刘经理这人怎么样?”
老赵正吸溜面条,听到这话,停了一下。他看看门口,又看看窗户,然后压低声音说:“你问他干啥?”
“就问问。”
老赵放下筷子,凑近了些。“陈建,咱俩住一屋,我拿你当兄弟,跟你说句实话。刘强那人,你离他远点。他不是啥好鸟。”
“怎么说?”
“嗨,还能怎么说。”老赵撇撇嘴,“吃拿卡要呗。材料采购这块,油水大着呢。你以为供应商白给他送货?回扣少不了的。”
陈建心里一沉。“孙团长知道吗?”
“你说呢?”老赵看了他一眼,“孙团跟刘强多少年了,穿一条裤子的。没有孙团点头,刘强敢这么干?”
陈建不说话了。
老赵拍拍他肩膀。“陈建,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但这事,咱管不了。咱就是干活的,把活干好,拿钱走人。别的事,少掺和。听哥一句劝,啊?”
陈建点点头,但心里那团火,没灭下去。
那之后几天,他照常上班,但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他偷偷去仓库又核了几次账,越核越觉得不对劲。有些材料,明明没用到工程上,但账上却显示消耗了。有些供应商,他以前没听过,但供货量很大。
他留了个心眼,开始拍照。送货单、出库单、验收记录,能拍的他都拍了。晚上回宿舍,就对着手机整理。他不敢在屋里弄,怕老赵看见,就等老赵睡了,躲到外面厕所旁边的水房里,借着昏暗的灯光,一张一张地看。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在收集证据。
他也不知道收集这些证据有什么用。告状?孙梅已经明确告诉他别再提了。不告?看着这些人中饱私囊,他良心过不去。
纠结了半个月,他还是决定再试一次。这次他不找孙梅了,他直接往总公司审计部寄了封举报信。信是手写的,没留名,但附了几张照片的打印件。
信寄出去那天,他特意请了半天假,坐车去市里的邮局寄的。他怕在项目部附近的邮局寄,被人看见。
寄完信,他心里轻松了些,觉得这事总算有个交代了。不管总公司查不查,至少他尽力了。
他没想到,信寄出去第三天,刘强就找上门了。
那天晚上,陈建在工地值夜班。晚上十点多,他正打着手电筒巡场,刘强带着两个人过来了。一个是材料科的小王,一个是保卫科的老李。
“陈建,孙团长让你去一趟会议室。”刘强说。
陈建心里咯噔一下。“现在?”
“就现在。”
陈建跟着他们去了会议室。会议室在办公楼二楼,平时开会用的,能坐二十多人。陈建进去的时候,孙梅已经在里面了,坐在会议桌主位上,脸色很难看。
桌上放着几页纸。陈建扫了一眼,是他寄出去的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还有他拍的那些照片的打印件。
“把门关上。”孙梅说。
小王把门关上了,还反锁了。
陈建的心沉到了底。他知道,出事了。
“坐。”孙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建坐下,手心里开始冒汗。
“陈建,”孙梅拿起桌上的信纸,抖了抖,“这东西,是你写的吧?”
陈建没吭声。
“说话!”刘强在旁边吼了一声。
陈建抬起头,看着孙梅。“是我写的。”
孙梅点点头,把信纸扔回桌上。“行,敢作敢当,是条汉子。那你说说,你写这东西,想干什么?”
“我想反映问题。”陈建说,“材料账对不上,有问题就该查。”
“查?”孙梅笑了,“总公司是查了,把信转回项目部,让我自查。陈建,你是不是觉得,就你一个人是明白人,我们都是傻子?就你一个人坚持原则,我们都在胡搞?”
陈建不说话。
“我告诉你,”孙梅站起来,走到陈建面前,“这个项目,从立项到开工,到现在,每一步都是按照程序走的。材料采购,公开招标。供应商,都是经过审核的。账目,每月审计。你凭什么说有问题?就凭你拍的这几张破照片?”
“照片上的数字对不上。”陈建说。
“对不上?”孙梅弯下腰,盯着陈建的眼睛,“陈建,我再问你一遍,你经手的所有材料,每一次验收,是不是都签了字?”
陈建愣了一下。
“是不是?”孙梅提高声音。
“……是。”
“那不就得了。”孙梅直起身子,“你签了字,就代表你认可了数量。现在你又拿着你签过字的单子,说数量不对。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陈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确实签了字。每次材料进场,他都会去验收,数量对了才签。但有时候,刘强会让他先签,说车等着走,他回头再核对。他碍于情面,就签了。等回头去核,发现少了,再去找刘强,刘强就说可能是路上损耗,让他别较真。
现在,这些签了字的单子,成了他的把柄。
“陈建,”孙梅回到座位上,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可能是对工作太认真了,有些地方误会了。这样,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写个情况说明,就说之前是你看错了,账目没问题,是你自己搞错了。写完了,这事就算过去。你还干你的施工员,我不追究。”
陈建抬起头,看着孙梅。“孙团长,我没看错。”
孙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陈建,”刘强在旁边说,“孙团给你台阶下,你别不知好歹。”
“我不是不知好歹。”陈建说,“我是实话实说。账就是不对,材料就是少了。我不能写那个说明,写了,就是做假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梅盯着陈建,像在看一个怪物。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很冷的笑。
“行,陈建,你硬气。”她点点头,“那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被开除了。明天去财务结账,收拾东西走人。”
陈建的心脏猛地一缩。
“凭什么?”他问。
“凭什么?”孙梅站起来,指着桌上的举报信,“就凭你诬告领导,破坏项目部团结,影响工程进度。这个理由够不够?”
“我不是诬告……”
“我说你是,你就是!”孙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在这个项目上,我说了算!我说你错了,你就错了!我说你该滚蛋,你就得滚蛋!听明白没有?”
陈建也站了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比孙梅高出一个头。刘强和小王立刻围了过来,挡在他和孙梅中间。
“孙团长,”陈建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努力控制着,“您不能这样。我反映问题,是我的权利。您不能因为我说了真话,就开除我。”
“权利?”孙梅笑了,“陈建,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是工地,不是学校!在这儿,权利是我给的!我让你有,你就有!我不让你有,你就没有!懂吗?”
陈建不懂。他干了十几年工程,去过那么多工地,没见过这样的。
“我不服。”他说。
“不服?”孙梅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不服你去告啊。去总公司告,去纪委告,去法院告。你看谁理你。”
陈建盯着她,眼睛红了。
“你会后悔的。”他说。
这句话一说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孙梅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冷得像冰。她盯着陈建,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她转过头,对刘强说:“让他滚。”
刘强上前一步,抓住陈建的胳膊。“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陈建甩开他的手。“我自己会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小王和老李堵在门口,没动。
“让开。”陈建说。
小王看向孙梅。孙梅点了点头。
小王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陈建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回到宿舍,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被开除了。就因为说了真话,就因为想坚持原则,被开除了。
他想不通。
老赵下工回来,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问他怎么了。陈建把事情简单说了。老赵听完,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说:“算了,陈建,斗不过的。收拾收拾,明天我送你。”
陈建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没去财务科,直接去了孙梅办公室。他要再谈一次。
办公室里,孙梅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皱了皱眉,对着话筒说了句“等下再打给你”,然后挂了电话。
“你怎么又来了?”孙梅不耐烦地说。
“孙团长,我想再跟您谈谈。”陈建说。
“没什么好谈的。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不能被开除。”陈建说,“我家里就靠我这份工资。我老婆没工作,孩子上学……”
“那是你的事。”孙梅打断他,“跟我没关系。”
“孙团长,”陈建往前走了一步,“算我求您。您给我个机会,我以后再也不提这事了。我好好干活,行吗?”
孙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嘲讽。
“陈建,你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昨天给你机会,你不要。现在,没机会了。”
陈建的心一点点凉下去。他知道,孙梅是铁了心要赶他走。为什么?就因为他举报了刘强?还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孙团长,”陈建最后一次尝试,“您要是开除我,我就去总公司,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不光材料的事,还有别的。”
孙梅正在拿杯子喝水,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看着陈建。
“哦?你还知道什么?”
陈建其实不知道别的。他只是吓唬孙梅。但话已经说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我知道的,比您想象的多。”
孙梅笑了。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建面前。
“陈建,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实话。”
“好,实话。”孙梅点点头,“那你说说,你还知道什么?”
陈建说不出来。他脑子里飞快地转,想编点什么,但一时想不出来。
孙梅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她看出来了,陈建是在虚张声势。
“陈建,”她慢慢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滚出去,收拾东西走人。我不为难你,工资给你结清。你要是不识相……”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建站着没动。他不能走。走了,工作就没了,家就垮了。
“我不走。”他说。
孙梅盯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刘经理,带两个人来我办公室。”
陈建心里一紧。他知道要出事,但他没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孙梅。孙梅也看着他,眼神像刀子。
几分钟后,刘强带着小王和老李进来了。
“孙团,什么事?”刘强问。
孙梅指了指陈建。“他不肯走。你们送送他。”
刘强看向陈建,咧了咧嘴。“陈建,别逼我们动手。自己走,体面点。”
陈建没理他,还是看着孙梅。“孙团长,您真要把事做绝?”
孙梅没说话,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看起来,好像陈建不存在一样。
刘强使了个眼色,小王和老李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建的胳膊。
“走吧,陈工。”小王说,语气还算客气。
陈建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两个人把他往外拖。拖到门口的时候,陈建突然喊了一声:“孙梅!你会后悔的!”
孙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很轻蔑的笑。
“我等着。”
那是陈建听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被拖出办公室之前。
他被拖下楼梯,拖出办公楼,拖到外面的空地上。刘强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孙团给你台阶不下,非得找不痛快!”
空地上有几个工友路过,看见这阵势,都停下脚步,但没人敢过来。陈建看见老赵也在人群里,想过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刘经理,算了算了,都是同事……”有人劝。
“没你的事!”刘强吼了一声,“都他妈干活去!看什么看!”
人群散开了一些,但没走远,远远看着。
小王和老李松开了陈建。陈建站稳身子,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服。
“陈建,赶紧滚。”刘强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陈建看着刘强,忽然问:“刘经理,那五吨水泥,你卖了多少钱?”
刘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红。“你他妈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陈建说,“鑫发建材的老板是你小舅子,对吧?那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但去年接了咱们项目三百万的订单。这生意,做得挺大啊。”
刘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没想到陈建连这个都查到了。
“你……你放屁!”刘强指着陈建的鼻子,“你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你撕一个试试。”陈建往前跨了一步,几乎顶到刘强脸上。
刘强被他的气势逼得退了一步,但马上又挺上来。“陈建,你别给脸不要脸!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你动一下试试。”陈建说。
刘强盯着他,眼睛红了。然后,他忽然抬手,一拳砸在陈建脸上。
陈建没躲,或者说,没来得及躲。那一拳砸在他颧骨上,他眼前黑了一下,踉跄着退了两步。
“刘经理!”小王想上来拉,被刘强一把推开。
“都别管!今天我不教训教训这王八蛋,他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刘强冲上来,又是一拳。这次陈建躲开了,但刘强跟得太紧,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陈建闷哼一声,弯下腰。刘强揪住他的头发,膝盖狠狠顶在他脸上。
陈建鼻子一热,血流了出来。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
“刘强!”他吼了一声,扑上去,跟刘强扭打在一起。
但他不是刘强的对手。刘强比他壮,又是在气头上,下手狠。小王和老李在旁边看着,没敢再拦。周围看热闹的工友,也没人上前。
陈建被刘强按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护住头,但身上、脸上还是挨了好多下。他感觉嘴里有血腥味,耳朵嗡嗡响。
然后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够了。”
是孙梅。
刘强停了手,站起来,喘着粗气。陈建躺在地上,睁不开眼,只能看见一双米白色的高跟鞋,停在面前。
孙梅蹲下来,看着他。
陈建努力睁开眼,看见孙梅的脸,逆着光,看不真切。
“陈建,”孙梅说,声音很平静,“这是你自找的。”
陈建想说话,但一张嘴,血就流出来。
孙梅站起来,对刘强说:“送医院去。别死在这儿。”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咔,咔,咔,越来越远。
再然后,他就被抬上车,送到了医院。诊断结果是鼻梁骨折,肋骨骨裂,脑震荡,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住院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
陈建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坐在床沿上,手里的饼干已经被捏碎了。
窗外天全黑了,工地上灯火通明,夜班的人还在干活。机器的轰鸣声远远传来,闷闷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灯光。
下周一,他就要回去上班了。
孙梅会道歉吗?刘强会善罢甘休吗?工友们会怎么看他?是觉得他硬气,还是觉得他傻?
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仗,他得打下去。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不是为了什么原则,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老婆孩子有口饭吃。
他拿起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翻到妻子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说他要回去上班了?说他用威胁的手段逼领导就范?
还是算了。
等发了工资,把钱打回去,再说吧。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身上还在疼,尤其是肋骨那里,一呼吸就疼。
但他得忍着。
第三章
周一早上六点半,陈建起床了。
他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工作服。工作服是旧的,洗得发白,但还算整齐。对着镜子,他看了看脸上的伤。颧骨上的淤青已经散了,但鼻梁还有点歪,医生说以后可能会留点后遗症,不能碰,一碰就酸。
他摸了摸鼻子,转身出了门。
食堂已经开饭了,工友们端着饭盆排队打饭。陈建走进去的时候,原本闹哄哄的食堂忽然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低着头,拿了饭盆,排队打饭。打饭的师傅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给他多舀了一勺菜。“陈工,回来了?”
“嗯。”陈建应了一声。
“身体好了?”
“好了。”
师傅没再说什么,把饭盆递给他。陈建端着饭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桌有人在低声议论。
“……真回来了?”
“可不,刚才看见的。”
“孙团长能让他回来?不是开除了吗?”
“谁知道呢,听说有点门道……”
陈建低头吃饭,没抬头。饭是稀饭馒头,菜是咸菜炒白菜,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
正吃着,对面坐下个人。是老赵。
老赵把饭盆放下,看看陈建,欲言又止。
“老赵。”陈建先开口。
“诶。”老赵应了一声,埋头吃饭。吃了两口,又抬起头,压低声音说:“你真回来了?”
“嗯。”
“孙团长同意的?”
“嗯。”
老赵不说话了,闷头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陈建,听我一句,回来就回来了,少说话,多干活。以前的事,别提了。”
陈建点点头。“我知道。”
“刘强那儿……”老赵犹豫了一下,“你小心点。他那人,记仇。”
“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安静地吃饭。周围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工友们聊天的聊天,说笑的说笑,好像刚才的安静没发生过。
吃完饭,陈建去水房洗碗。水房人多,挤挤挨挨的。他正洗着,感觉有人撞了他一下。他回头,看见是小王。
小王端着饭盆,好像没看见他一样,从他身边挤过去,胳膊肘重重撞在他肋骨上。陈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小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哟,陈工,不好意思啊,没看见。”
陈建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洗碗。小王吹着口哨走了。
洗完碗,陈建去工具房领安全帽和工具。工具房的老李看见他,表情有点尴尬。
“陈工,回来了?”
“嗯。”
“那个……安全帽。”老李转身在架子上找,找了一会儿,递过来一顶。帽带断了,用铁丝勉强缠着。
陈建接过帽子,看了看。“有新的吗?”
“新的没了,就这顶了。”老李说,“你将就用用,回头有了新的再换。”
陈建知道,这是刘强打过招呼了。他没说什么,接过帽子,又领了把铁锹。铁锹把手上都是毛刺,没打磨过。
他扛着铁锹,戴着那顶破安全帽,往工地走。路上遇到几个工友,有的跟他点点头,有的假装没看见。他知道,他成了个麻烦,谁都不想沾。
工地还是那个工地。塔吊在转,搅拌机在响,工人们来来回回。陈建被分到三号楼的基础施工组,负责挖土方。这活最累,一般都是新来的或者岁数大的干。他以前是施工员,不用干这个,但现在,他是“戴罪之身”,能让他回来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他找到组长,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姓吴。吴组长看见他,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陈工,委屈你了。”
“没事。”陈建说。
“那什么,你就先跟着大伙儿挖土,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吴组长说完,又压低声音,“刘经理交代了,让你……悠着点干。”
悠着点干,意思就是别太卖力,但也别闲着。
陈建明白。他说:“知道了,谢谢吴组长。”
一上午,他就在基坑里挖土。一锹一锹,挖起来,扔到边上。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人发晕。安全帽的带子勒得下巴疼,铁锹把手上的毛刺扎手。他没戴手套,手心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沾了土,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停,一直挖。同组的工人看他这样,也不说话,各自干各自的。偶尔有人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不解。
中午吃饭,陈建手上的水泡全破了,血肉模糊。他去医务室要了创可贴,简单包了包,又去食堂。午饭是米饭和土豆炖肉,肉很少,基本都是土豆。他打了一饭盆,找地方坐下。还是早上那个角落,还是没人跟他坐一起。
下午继续挖土。挖到三点多,刘强来了。
刘强背着手,在基坑边上来回走,检查进度。走到陈建这边,停下来,看着陈建挖土。陈建没理他,继续干自己的。
“陈建。”刘强开口了。
陈建停下,抬起头。
“手怎么了?”刘强指了指陈建包着创可贴的手。
“没事。”陈建说。
“没事就好。”刘强笑了笑,“好好干,戴罪立功嘛。”
陈建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挖。
刘强在边上站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他对吴组长说:“老吴,进度抓紧点,别耽误工期。”
“诶,好嘞刘经理。”吴组长连忙点头。
陈建一直挖到晚上六点,收工。回到宿舍,他累得几乎散架。手上钻心地疼,胳膊抬不起来,腰也酸。他打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全是土,头发被汗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他想起以前,他是施工员,不用干这些体力活。每天拿着图纸,在工地上转转,检查检查进度,记录记录问题。虽然也累,但不像现在这样,累得骨头都快断了。
但这能怪谁呢?
怪他自己多事?怪他非要去举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
就这么干了一个星期。每天天不亮起床,天黑了收工。手上的水泡结了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肩膀晒脱了皮,一碰就疼。但他没请假,一天也没歇。
工友们对他的态度,慢慢有了点变化。刚开始是疏远,后来是同情,再后来,有人开始跟他说话了。吃饭的时候,也会有人坐到他旁边,聊两句天气,聊两句家里的收成。
但没人提那件事。没人提他为什么住院,为什么被开除,又为什么回来。大家都心照不宣,好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只有刘强,偶尔会来工地转转,看见陈建,就阴阳怪气说两句。
“陈建,行啊,挺能扛。”
“好好干,干好了给你发奖金。”
陈建从不接话,就当没听见。
第二个星期的周三,晚上开安全例会。所有工人都要参加,在食堂里,坐得满满当当。陈建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听安全员在上面讲防火防盗防事故。
会开到一半,孙梅来了。
孙梅走进食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她穿着西装裙,高跟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到前面。安全员让出位置,她站到中间,拿起话筒。
“耽误大家几分钟,说个事。”
食堂里鸦雀无声。
孙梅清了清嗓子,说:“前段时间,咱们项目部出了点事。施工员陈建,因为一些误会,跟我发生了一点冲突。这事呢,我也有责任,处理得不够妥当。今天趁这个机会,我给陈建道个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的人群,在最后一排的陈建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陈建,对不起。那天我情绪有点激动,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住院期间的费用,项目部会全部承担。希望你以后继续努力工作,为项目做贡献。”
说完,她放下话筒,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咔咔响,很快消失在门外。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陈建,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有不解。
陈建坐在那里,低着头,没看任何人。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道歉了。
孙梅真的道歉了,在全体工人面前。
但陈建心里没有一点轻松,反而更沉了。他知道,这道歉不是真心的,是被逼的。是被他那番话,被他手里的录音,逼的。
孙梅不会善罢甘休。刘强更不会。
这场仗,还没完。
果然,第二天,刘强就找上门了。
下午三点多,陈建正在基坑里干活,刘强让人叫他上去。陈建放下铁锹,爬上去。刘强站在基坑边上,背着手,脸色很难看。
“陈建,孙团跟你道过歉了,是吧?”刘强问。
“嗯。”陈建说。
“那咱们之间的账,是不是该算算了?”刘强说。
陈建看着他。“什么账?”
“什么账?”刘强笑了,“你害我被孙团骂,害我在工友面前丢脸,这账怎么算?”
陈建没说话。
刘强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陈建,我告诉你,别以为孙团给你道歉,你就了不起了。在这个工地上,我想弄你,有的是办法。”
“你想怎么样?”陈建问。
“我不想怎么样。”刘强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谁才是这儿的老大。从今天起,你,去掏化粪池。”
陈建愣了一下。“化粪池?”
“对,化粪池堵了,你去通。”刘强说,“通不完,不准下班。”
化粪池在生活区后面,是临时建的,又脏又臭,平时都是雇临时工通。刘强让陈建去,明摆着是羞辱他。
陈建看着刘强,看了几秒钟,然后说:“行。”
刘强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行。”陈建重复了一遍,“我去通。”
刘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他摆摆手:“赶紧去!”
陈建转身走了。他没回宿舍换衣服,直接去了工具房,领了疏通机和橡胶手套。手套是破的,食指露了个洞。他没在意,戴上,扛着疏通机往生活区后面走。
化粪池果然堵了,臭气熏天。陈建打开井盖,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他差点吐出来。他戴上口罩,但没什么用,那味道无孔不入。
他把疏通机的软管放下去,打开开关。机器嗡嗡响,软管在池子里搅动,带出更多污物。溅出来的脏水喷了他一身,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
他咬着牙,继续干。一干就是三个小时,从天亮干到天黑。终于通了,他关掉机器,把软管收起来,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上臭得没法闻。他去水房,用凉水冲了冲,但味道还在。他回宿舍,老赵在,看见他这样,叹了口气,没说话。
陈建拿了换洗衣服,去澡堂。澡堂已经没人了,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使劲搓,搓得皮肤发红,但那股味道好像渗进了毛孔里,怎么都洗不掉。
洗完澡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他回宿舍,老赵给他留了饭,放在桌上,用碗扣着。他打开,是馒头和咸菜,已经凉了。他坐下,慢慢吃。馒头很硬,咸菜很咸,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吃完饭,他坐在床上发呆。手还在抖,是累的,也是气的。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人看出来他生气,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委屈。
他得忍。
就这么忍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刘强变着法地折腾他。今天让他去掏化粪池,明天让他去清理建筑垃圾,后天让他去扛水泥。都是最脏最累的活,但陈建都干了,一声不吭。
工友们看不过去,私下里劝他:“陈工,你跟刘经理服个软,说点好话,兴许就不为难你了。”
陈建摇摇头:“没用。”
“那你打算一直这么干下去?”
“嗯。”
“图啥呢?”
陈建不说话。他也不知道图啥。他就是憋着一口气,不想认输。
孙梅这一个月没再找过他,好像把他忘了。偶尔在工地上遇见,也当没看见,径直走过去。陈建也不主动打招呼,各走各的路。
他知道,孙梅在等。等什么?等他犯错,等他自己撑不下去,等一个机会,彻底把他赶走。
他不能给她这个机会。
所以他咬牙撑着,每天天不亮起床,天黑了收工。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肩膀晒脱了皮又长好。他瘦了,黑了,但眼神里的东西,没变。
这天下午,陈建正在清理搅拌机。搅拌机里结了厚厚的混凝土块,得用锤子一点一点敲掉。他戴着口罩,但还是被扬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
正干着,有人跑过来,是材料科的小王。
“陈工!陈工!”小王气喘吁吁地喊。
陈建停下锤子,回过头。
“孙团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现在!”小王说。
陈建心里一紧。这一个月,孙梅从没找过他。现在突然找他,有什么事?
“什么事?”他问。
“不知道,就说让你马上去。”小王说完,转身跑了。
陈建放下锤子,摘了口罩,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办公楼走。一路上,他心里直打鼓。不知道孙梅又要耍什么花样。
到了办公楼二楼,孙梅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陈建敲了敲门。
“进来。”孙梅的声音。
陈建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孙梅坐在办公桌后,刘强站在旁边。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刘强,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陈建。
“孙团长,您找我?”陈建问。
孙梅抬起头,看着他。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些憔悴,眼袋很重,好像没睡好。
“陈建,坐。”她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建坐下,心里更没底了。孙梅这态度,太反常了。
“陈建,”孙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回来也一个多月了,干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陈建摸不准她什么意思,只好说:“还行。”
“嗯。”孙梅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好像在斟酌用词。“陈建,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孙梅看了一眼刘强。刘强低下头,没说话。
孙梅转回头,看着陈建,说:“总公司审计部,下周要来咱们项目检查。”
陈建心里一动。审计部?检查?
“这次检查,是突击检查,没提前通知。”孙梅继续说,“我也是刚接到的电话。检查的重点,是材料采购和账目。”
陈建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陈建,”孙梅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你之前说的那些事,关于材料账的事,我觉得……可能确实有点问题。”
陈建愣住了。他没想到孙梅会主动提这个。
“刘经理这边,我了解了一下,可能确实存在一些管理上的疏漏。”孙梅说着,又看了一眼刘强。刘强的头更低了,额头上都是汗。
“所以呢?”陈建问。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孙梅说,“审计部来检查,肯定会找你谈话。你是施工员,经手过很多材料验收。到时候,如果他们问起账目的事,你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
“统一什么口径?”
“就说账目没问题,都是合规的。”孙梅说,“之前你反映的那些,是你看错了,或者记错了。行吗?”
陈建看着孙梅,又看看刘强。他终于明白了。孙梅不是良心发现,是审计部要来检查,她怕了。怕陈建乱说话,把实情抖出来。
“孙团长,”陈建慢慢说,“您让我做假证?”
“不是做假证。”孙梅连忙说,“就是……就是别说不该说的。陈建,咱们都是一个项目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审计查出问题,整个项目都要受影响。到时候,不光是我和刘经理,所有工人都得跟着倒霉。项目停工,大家都没饭吃。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陈建没说话。
孙梅又说:“陈建,只要你这次帮了忙,以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你还是回施工员的岗位,不用再干那些脏活累活了。工资,我给你涨一级。年底奖金,我给你多发一份。行吗?”
条件开得很诱人。回原岗位,涨工资,发奖金。对于一个刚被“发配”去干体力活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陈建没立刻答应。他在想,孙梅为什么这么怕审计?仅仅是材料账的问题?还是说,有更严重的事?
“孙团长,”陈建问,“审计部这次检查,为什么这么突然?以前不都是提前通知吗?”
孙梅的表情僵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陈建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总公司的事,我哪儿知道。”孙梅说,“可能是例行检查吧。”
陈建不信。如果是例行检查,孙梅不会这么紧张,更不会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来收买他。
“陈建,”刘强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你就帮帮忙吧。以前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只要你这次帮我们过了这关,以后在项目上,我刘强绝对不找你麻烦。我发誓。”
陈建看向刘强。刘强的脸都白了,眼神里满是恳求,甚至有点……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
“陈建,”孙梅又说,“你好好想想。你不是一个人,你有老婆孩子。你要是把事情闹大,项目黄了,大家都得滚蛋。你上哪儿找工作去?你老婆孩子怎么办?”
又是这一套。用家人威胁他。
但这次,陈建没生气。他在想,想孙梅和刘强为什么这么害怕。想审计部为什么会突然来检查。想他手里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大分量。
“孙团长,”陈建开口了,“我可以答应您。”
孙梅眼睛一亮。
“但是,”陈建接着说,“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看所有的材料账,从项目开工到现在,全部的。”陈建说,“第二,我要看所有供应商的资质和合同。第三,我要看您和刘经理的银行流水,最近三年的。”
孙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陈建,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建说,“既然要统一口径,我得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审计部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说?”
孙梅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陈建,你这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陈建说,“是谨慎。您也说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得知道,我到底在为什么事担风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
刘强急得额头冒汗,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孙梅的脸色,又憋回去了。
孙梅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手背。她在思考,在权衡。
陈建也不催她,就那么坐着,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孙梅开口了。
“陈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陈建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背了黑锅。”
孙梅笑了,是那种很冷的笑。
“行,陈建,你硬气。”她说,“账本可以给你看,供应商资料也可以给你。但银行流水,不可能。那是个人隐私,我没权力给你看,你也没权力要。”
“那我怎么知道,您和刘经理到底有没有问题?”陈建问。
“你不需要知道。”孙梅说,“你只需要知道,按我说的做,对你有好处。不按我说的做……”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后果,你承担不起。”
又是威胁。但这次,陈建不怕了。因为他知道,孙梅怕了。她越威胁,说明她越心虚。
“孙团长,”陈建站起来,“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搅拌机还没清完。”
“陈建!”刘强忍不住喊了一声。
陈建没理他,转身往门口走。
“你站住!”孙梅喝道。
陈建停下,回过头。
孙梅也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陈建。
“陈建,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她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忙,你帮,还是不帮?”
陈建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紧张,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知道,他抓住了她的软肋。
“孙团长,”他说,“我可以帮。但我的条件,一个都不能少。账本,供应商资料,银行流水,我都要看。看不到,我什么都不会说。”
孙梅的脸,一点点涨红。她的手在抖,虽然她努力控制着,但陈建看见了。
“陈建,”她咬着牙说,“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真能扳倒我?”
“我不知道。”陈建说,“但审计部如果真查起来,会不会查出更多东西,我也不知道。”
孙梅不说话了。她就那么站着,死死盯着陈建,好像要用眼神把他钉在墙上。
刘强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墙上的钟,嘀嗒,嘀嗒,走得格外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孙梅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笑,笑出了声。
“好,陈建,你好样的。”她说,“行,我让你看。账本,供应商资料,都给你看。但银行流水,你想都别想。”
陈建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但我还要加一个条件。”
“你还有条件?!”刘强忍不住了。
陈建没理刘强,看着孙梅说:“我要您写个保证书,保证我看完这些资料后,如果按您说的做,您不能秋后算账,不能找我和我家人的麻烦。而且,您刚才承诺的,回原岗位,涨工资,发奖金,都得兑现。”
孙梅盯着陈建,盯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点点头,说:“行,我写。”
她拉开抽屉,拿出纸笔,开始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了,她签上名字,按了手印,把纸推过来。
陈建走过去,拿起纸看了看。内容跟他要求的一样,措辞还算严谨。他折起来,放进口袋。
“资料什么时候给我?”他问。
“明天。”孙梅说,“明天晚上,你来我办公室。只能看,不能抄,不能拍。看完,当场销毁。”
“好。”陈建说。
“现在,你可以走了。”孙梅说,声音很疲惫。
陈建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孙梅还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子,低着头。刘强站在她旁边,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敢开口。
陈建关上门,走了。
走在回工地的路上,陈建的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更沉重了。
孙梅答应得太痛快了。这不像她的作风。以她的性格,不应该这么轻易妥协。
她在打什么算盘?
陈建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晚上,他将看到一些东西。一些可能很危险的东西。
但他必须看。只有看了,他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到底在冒多大的险。
第二天,陈建照常上工。一整天,他都在想晚上的事。孙梅会给他看什么?真的只是材料账吗?还是说,有别的东西?
刘强一整天没露面,不知道去哪儿了。工友们都在传,说刘经理被孙团长骂了,躲在宿舍不敢出来。陈建听了,没说话。
晚上收工后,陈建没去食堂吃饭。他回宿舍,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他坐在床上,等。
等到八点,天全黑了。他起身,往办公楼走。
办公楼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只有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陈建上到二楼,孙梅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
他敲了敲门。
“进来。”孙梅的声音。
陈建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孙梅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一堆文件,还有几个账本。刘强不在。
“把门关上。”孙梅说。
陈建关上门,走到桌前。
“坐。”孙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建坐下。
孙梅看着他,脸色很平静,甚至有点……疲惫。她没化妆,眼袋很重,眼睛里全是血丝。好像一夜没睡。
“东西都在这儿。”孙梅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你看吧。给你一个小时。”
陈建没动。“刘经理呢?”
“他有事,出去了。”孙梅说,“怎么,怕我害你?”
陈建没说话,拿起最上面一个账本,翻开。
账本是手写的,字迹工整,记录着材料入库、出库、消耗的数量和金额。陈建一页一页翻,看得很仔细。他干了十几年施工,对数字很敏感,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有问题。
果然,问题很多。水泥、钢材、沙石,几乎所有主要材料,账实都不符。有的材料,账上显示消耗了,但施工记录里根本没用到。有的材料,进货价明显高于市场价。还有的供应商,资质不全,甚至没有资质。
陈建越看,心越沉。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吃回扣了,这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贪腐。涉及的金额,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看完一本,又拿起另一本。另一本是合同和供应商资料。他翻看着,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份合同。是跟“昌达建材”签的,供货内容是预制板。合同金额,三百二十万。签合同的人,是刘强。而昌达建材的法人代表,叫刘达。
刘达。刘强的弟弟。
陈建抬起头,看向孙梅。孙梅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他会看到这个。
“看完了?”孙梅问。
“没有。”陈建说,继续往下翻。
他又看到几份合同,都是跟一些他没听过的公司签的,金额都不小。而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要么姓刘,要么跟刘强有亲戚关系。
陈建放下合同,又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份银行流水单,是刘强的。陈建拿起来看,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跳到了嗓子眼。
流水显示,最近半年,刘强的账户有十几笔大额进账,每笔都是十万、二十万,加起来超过两百万。汇款方,正是那些供应商公司。
陈建拿着那张银行流水单,手开始抖。纸很轻,但在他手里,却重得像块铁。
他抬起头,看向孙梅。孙梅还坐在那里,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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