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打脸的时刻,是在监狱的教育大厅里,当着满屋子服刑人员的面,把我喊了半辈子的三叔,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就在不久之前,我还念着那点仅存的情分,顶着违规的风险,把他从别的监区调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我以为自己是给走投无路的长辈一点念想,转头就发现,我亲手给一头披着人皮的狼,递了一把能捅穿我饭碗的刀。
我和他的重逢,是在监狱的车间里。那天我巡线,一个黝黑干瘦的老犯人突然喊住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喊着我的小名。我愣了半天,才从那张皱巴巴的脸上,认出了父亲当年情同手足的发小,我从小喊到大的三叔。
我还没从这场离谱的重逢里回过神,目光先扫到了他胸前的胸卡,上面写着他的罪名和刑期。他慌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把胸卡扯下来塞进兜里,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跟我解释,说他是被人陷害的,是被人教唆,被法官冤枉,才落得这个下场。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纯纯的大冤种。刚从警校出来没太久,见过的坏人全是卷宗里冰冷的文字,没见过活人现场飙演技。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在看守所和监狱里熬了许多年的老油条,挤两滴眼泪,说几句软话,我就真的信了他那套“被人陷害”的说辞,甚至还跟着他一起愤愤不平。
他见我信了,立马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自己在里面熬了太多年,想家,想亲人,好不容易见到我,只想离我近一点,能每天看我一眼,改造都有动力。他求我跟领导说说,把他调到我所在的车间,还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给我惹半点麻烦。
我当时脑子一热,居然真的应了。明知道把沾亲带故的犯人调到自己监区,是执法的大忌,是要落人口实的,可看着他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那点所谓的亲情滤镜,硬是盖过了脑子里的职业准则。
我去找了带我的师父,也是监区的主任,一五一十地说了我和他的关系,还有他的诉求。师父看我的眼神,像看个没长大的傻子,沉默了半天,才说调人可以,但给我划了死线:绝对不能参与他的任何管教、考核、评审工作,绝对不能和他有任何私下接触,但凡有交流,必须有其他同事在场。
末了,师父看着我,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在监狱里熬了这么多年的,有几个是善茬?你这个三叔,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今天跟你说的话,没几句是真的。你去翻翻他的卷宗吧。”
我那时候还不服气,觉得师父是小题大做,觉得他就是个可怜的、被冤枉的老人,直到我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卷宗,才知道自己到底引了个什么东西进了门。
我一页页翻着卷宗,手越抖越厉害,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哪里是什么被人陷害?哪里是什么一念之差?他犯下的事,说出来都脏了人的耳朵。
早些年他做生意不顺,又迷上了赌博,在赌桌上输得一塌糊涂。别人一句玩笑话,说让他找个大仙看看改改运,他居然真的信了。找了当地有名的神婆,神婆收了他的钱,跟他说,他运气不好是因为被小鬼缠了身,要找未成年的女孩圆房冲喜,才能改了这霉运。
正常人听到这话,只会觉得是鬼扯,是封建迷信,转头就走。可他呢?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天就开车去了市区,开始物色目标。
一开始他找的是刚成年的女孩,后来觉得赌桌上的运气还是没翻过来,居然觉得是女孩的年纪不够小,把魔爪伸向了村里的中学。
那些村里的孩子,父母大多在外打工,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过日子,连男女之事都没搞明白,在他眼里,居然成了改运的工具。他买通了学校里的老师,让老师帮他留意那些父母不在身边、家里条件不好的女孩,许诺给她一笔丰厚的好处。
那个丧良心的老师,拿着教师的身份当幌子,一边哄骗那些懵懂的小姑娘,说事成之后给她们零花钱,让她们绝对不能跟家里说;一边骗孩子的爷爷奶奶,说要给孩子补课、带孩子参加活动。那些没读过多少书的老人,只觉得老师是真心对孩子好,千恩万谢地把孙女交到了她手里。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小姑娘,被他们亲手推进了火坑。直到有一对在外打工的父母回家,发现孩子的不对劲,带孩子去医院检查,这件事才彻底败露。
东窗事发之后,他被抓了,那个老师跑了。他被送上法庭,两度被判了最重的刑罚,最后靠着检举揭发别人、提供了那个在逃老师的藏身线索,构成立功,才改了判,保住了一条命,进了监狱服刑。
我合上册子,坐在办公室里,半天缓不过来神。我之前还在为他愤愤不平,觉得他是被冤枉的,可我根本没想过,卷宗里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又一个被毁掉的人生,是一个又一个一辈子都走不出阴影的孩子。
我那点可笑的亲情滤镜,在那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可那时候,人已经调过来了。我拉不下脸去找师父说要把人调回去,只能咬着牙,严格遵守师父给我划的死线,巡线的时候见到他都绕着走,绝对不跟他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我以为我躲得够远,就不会被他拖下水,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他刚调到我们车间的当天,就跟同监舍的所有人宣扬,说我是他亲侄子,是这个监区里说得上话的人。靠着我这个名号,他顺顺利利地当上了监舍长。
说是监舍长,其实就是帮民警管管宿舍的杂事,半分特权都没有。可到了他手里,这个名头居然成了他作威作福的资本。他在监舍里当起了土皇帝,让同舍的人给他打饭、接水、洗袜子,还动不动就向别人索要东西,活脱脱一个牢头狱霸。
有人受不了,向民警反映,可同事们都知道我和他的关系,碍于我的面子,每次都只是口头警告几句,让他把东西还回去,顶多再批评两句,没有给他任何实质性的处罚。
这下好了,他更是有恃无恐,觉得我就是他的免死金牌,在监区里越来越猖狂。
直到同事实在看不下去,跑来跟我说了这件事,我才知道,我躲了这么久,还是被他当成了作恶的幌子。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拉着同事就去找他,他居然还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好像那些事根本不是他干的一样。
我当着全监舍的人,把他做的那些破事全抖了出来,告诉他以后再敢打着我的旗号乱来,我绝对不会饶了他。我还跟同监舍的所有人说,以后不用听他的任何话,但凡他再敢欺负人,直接来找我汇报。
那之后,他确实收敛了一阵子,还主动卸任了监舍长,每天按时完成劳动任务,看起来像真的改好了一样。我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知道怕了,可我没想到,这只是他的缓兵之计,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没过多久,我就被师父喊进了办公室,让我听了一段他家属会见的录音。
录音里,他跟自己的妻子反复强调,一定要跟我们家把关系搞好,该送礼送礼,该花钱花钱,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让他妻子来找我,帮他运作减刑的事。
我当时气得血都往头上冲,戴上装备就要去找他算账,师父一把拦住了我。师父说,他的话滴水不漏,没指名道姓,没说具体要办什么事,我去找他,他只会装糊涂,根本拿他没办法。让我听这段录音,只是给我提个醒,让我家里做好准备。
我咬着牙忍了下来,心里的悔意快把我淹了。我当初到底是脑子进了多少水,才会把这种人调到自己身边?
果然,没过多久,他的妻子,也就是我三婶,就带着他的女儿找上了门。
我开门的瞬间,差点没认出来她。我记忆里的三婶,是个干净利落、精神头十足的女人,可站在我门口的这个女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背都驼了,看起来像个熬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老太太,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她一见到我,就开始哭,说自己这些年过得有多难,说他在里面受了多少委屈。我耐着性子听着,委婉地跟她说,他在里面过得很好,没有受欺负,我也没有什么能“照顾”的地方,监狱里的一切都有规矩。
可她根本不听,直接把话挑明了,说听说减刑都是监区说了算,让我帮着运作运作,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往我手里塞。
我当时吓得赶紧往后躲,连连摆手拒绝,跟她解释,减刑有严格的法律规定,要符合条件才能呈报,最后还要检察院和法院批准,根本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可她根本不信,觉得我就是在跟她假客气,把红包往茶几上一扔,说她年纪大了,听不懂我说的那些大道理,只知道我是她唯一能指望的人。她还在不断地替她丈夫说好话,说他本性不坏,是被人蒙蔽了才犯了错,该赔的钱都赔了,早就该被原谅了。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火。酸的是,一个好好的女人,被这段婚姻、这个男人,拖成了这副样子;火的是,她到现在都没明白,她丈夫犯的是什么样的滔天大罪,那些被他毁掉的孩子,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哪里是赔点钱就能抵消的?她口口声声说要帮丈夫减刑,可她有没有想过,她这么做,是要把我也送进监狱里去?
我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了半天,把红包硬塞回了她手里,把她和她女儿送下了楼。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没想到,她丈夫在里面,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我。
从那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之前还装装样子,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我讲评的时候,他会故意发出怪动静打断我;半夜里,他会谎称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折腾得值班民警不得安宁,可到了医院一检查,什么事都没有。
我念着他家里妻女不容易,一次次地忍了下来。可我的忍让,在他眼里,成了懦弱,成了他得寸进尺的资本。
终于在一次教育日,他彻底点燃了我积压了许久的怒火。
那天,服刑人员都坐在大厅里看教育片,片子放完,我正准备问问大家有没有什么要反映的问题,没人说话,我正准备宣布解散,他突然站了起来,当众喊报告,说要申请保外就医。
我太清楚他的情况了,他根本不符合保外就医的条件,当场就拒绝了他。
他不肯罢休,又当众问起了他减刑的事。我告诉他,他屡次违反监规,扣了不少分,根本不符合减刑的要求。
没想到,他当场就发了火,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指责我处处针对他,不念旧情,就是故意不让他好过。
他那点心思,我再清楚不过了。他就是想让我当众下不来台,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个当侄子的,对不起他这个长辈。
可他忘了,这里是监狱,不是他耍无赖的地方。我手里的本子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他,他为什么不符合条件,他自己心里没数吗?辱骂他人、教育考试不合格、劳动任务完不成,还有他之前打着我的旗号在监舍里当牢头狱霸的那些破事,要不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他大概是怕了,怕我把他那些龌龊事全抖出来,悻悻地坐了下去,嘴里还在嘟囔,骂我是白眼狼,不念旧情。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看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这里是监狱,只有狱警和服刑人员,没有什么侄子和三叔。我们之间那点情分,早就被他这些年做的那些龌龊事,糟蹋得一干二净了。他口口声声说我不念旧情,可他有没有想过,他对得起在外奔波操劳、为他耗尽了一辈子的妻女吗?对得起那些被他毁掉了一辈子的受害者和她们的家人吗?他有什么脸,在这里跟我提情分?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我以为经过这次,他总该收敛一点了,可我还是高估了他的底线。才过了没多久,就有新入监的服刑人员来找我反映,说他又在放话,让新入监的人给他上供东西,不然就打着我的旗号,让他们一辈子都别想减刑。
那一刻,我对他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光了。我终于明白,一个在监狱里熬了这么多年,悔改只写在给民警看的自书材料里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真的改过自新。他进监狱,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找下一个可以钻的空子,找下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我之前的所有心软,所有忍让,不仅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更是对那些被他伤害的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这一次,我没有再给他留任何情面。按规定,他的行为顶多是扣分处理,可他根本不在乎扣分,扣分对他来说,早就成了家常便饭。我直接向监区提出申请,要对他处以禁闭处罚,禁闭结束之后,直接调离我们监区。
申请很快就批了下来。
禁闭结束之后,他被调到了别的监区。他还不死心,依旧打着我的旗号跟别人扯皮,别的监区的同事来问我怎么处理,我只说了一句话:按规定正常处理,不用有任何顾忌。
没了我这个所谓的“靠山”,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之前那些怕他的服刑人员,见民警处理他的时候毫不留情,也再也不怕他了。他之前得罪了太多人,现在墙倒众人推,稍有违规,就有人抢着去举报。
日子不好过了,他才终于知道怕了,开始放低姿态,托管教带话给我,说他知道错了,想见我一面,跟我道歉。
我一次都没理。
有些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抵消的。有些恶,也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洗白的。
再见到三婶和她女儿,是在新年的时候。
那天我开门,看到她们站在门口,我下意识地就想关门,三婶死死地顶住了门,跟我说,这次不是来找我帮忙的,就是进来坐一会,说几句话就走。
看着她满脸的苦涩,还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我心里还是软了,把她们迎进了屋。
我以为她会指责我,会骂我不念旧情,可她没有。她坐下来,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跟我说了这些年的经历。
自从她丈夫出了事,家里的钱就全花光了,用来找关系、赔偿受害者,只为了取得人家的谅解。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底,彻底败光了,连给女儿准备的婚房都低价卖了。
等待判决的那些年,她们母女俩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和脸面,四处求人奔波,可换来的,不是丈夫的一句感谢和道歉,反而是每次会见的时候,隔着玻璃对她们大发雷霆,丝毫不在意旁人异样的眼光。
她的女儿,那个原本活泼开朗的小姑娘,本来有一段谈了很多年的恋情,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男方家里知道她父亲的事,硬生生地拆散了他们。从那之后,小姑娘就变得沉默寡言,走到哪里都缩在角落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样子。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他现在是无期徒刑,就算能减刑,出来也是一大把年纪了,更何况他现在这个样子,根本就没想过好好改造,你们这么折腾,到底是图什么?
三婶苦笑着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话:我们是一家人,我不管他,谁管他。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佩服她对丈夫的不离不弃,可我也实在无法理解她的糊涂和是非不分。她总说不能不管他,可她管了这个烂人一辈子,谁来管她的一辈子?谁来管她女儿的一辈子?为了一个早就烂透了的人,把自己和女儿的一辈子都搭进去,这到底是深情,还是愚蠢?
临走的时候,三婶还是问了我最后一句:侄子,你跟三婶说实话,你真的帮不上我们吗?
我摇了摇头,没再解释。
她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死缠烂打,只是跟我挥了挥手,说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以后不会再来烦我了。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佝偻着背,一步步走远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当了这么多年狱警,我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真的在高墙里忏悔,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赎罪;也有人,一辈子都在演戏,把监狱当成了另一个可以钻营的赌场,把所有人都当成可以利用的棋子。
以前我总觉得,人性本善,只要给够善意和宽容,再坏的人也能被感化。可经过这件事我才明白,有些恶,是从根上就烂透了的。你给他一点善意,他能给你捅出天大的窟窿;你给他一点情分,他能拿着当免死金牌,无恶不作。
这世上最可笑的,莫过于“情分”两个字。
太多人拿着亲情、友情当挡箭牌,做着最龌龊、最没有底线的事。他们口口声声跟你谈情分,可他们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的那些事,早就把那点情分,耗得一干二净了。
也有太多人,拿着“一家人”当枷锁,明明被拖进了深渊,却还是不肯放手,最后不仅救不了那个烂人,还把自己和身边的人,也一起拖进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监狱的高墙,能关住犯人的身体,却永远关不住人性里的贪婪和恶。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永远不要对恶人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永远不要让自己的善意,变成恶的帮凶。永远不要让所谓的情分,拖垮了自己的人生。
毕竟,不是所有穿了人皮的,都叫人。也不是所有喊着“我错了”的人,都真的会悔改。
最后想问问大家: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拿着亲情当筹码,不断消耗你的人?你是怎么处理的?
或者你觉得,对于那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重罪、毫无悔改之心的人,真的有改造的必要吗?
评论区,我们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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