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第勒尼安海,晨光将海水轻轻染成温柔的蓝绿色。甲板上的旅客纷纷举起手机,捕捉晨曦中西西里岛的轮廓。
靠岸时,身边一位意大利大叔笑着问我:“姑娘,你从哪里来?你像来找人的。”
这两个问题仿佛是哲学考问。找人?也许是吧。
我想起《天堂电影院》里那些被剪辑掉的接吻镜头,和那个总是望向大海的男孩多多。有些风景,注定要隔着银幕,先在心里预习一遍。
冬季的切法卢海滩洗去了夏季的喧嚣。码头延伸处,几个老人正在把鱼饵尽力抛向海的深处,正值涨潮,潮水的声音漫溢在耳边。这个视角,就是年迈的多多回到家乡,独自坐在码头边,望着第勒尼安海的地方。潮水拍打石壁的声响回荡万年,它在几十年前的电影中与如今所闻,并无二致。
那个夏天,小多多也是在这里学会了放映电影,在这里邂逅了初恋。长长的蜿蜒的海滩,是电影中海边放映场的取景地。冬季的码头停满了彩色的小渔船,像一场无人观看的默片。
沿着狭窄的石板路往老城深处走,切法卢主教座堂双塔的突然出现,仿佛电影中那些猝不及防的离别。这座始建于1131年的诺曼式教堂,是西西里第一座具有本地特色的教堂。教堂建造于缓缓的斜坡之上,有点像雅典娜神庙,越走近,越真实。步入其中,典型拜占庭风格的马赛克拼贴画,在幽暗的烛光里闪烁,他见证了太多人的祷告与眼泪。马赛克艺术由许多不同颜色、质感的天然石料,切割打磨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粒子粘贴形成,可以永久保存。它与同时代西欧的彩色玻璃或壁画相比,冲击力要大许多。
深入切法卢老城层叠的巷弄,一位老妇人推开二楼的百叶窗,探出身来抖了抖抹布——我想起电影里那些街坊邻居,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可此刻的阳光太过温柔,温柔得让人忘记流言的锋利。
攀爬切法卢岩一路陡峭,碎石打滑,但每攀高一段,回头看到的景色就更辽阔一些。登顶的那一刻,整个小镇尽收眼底:赭红色的屋顶、教堂钟楼的曲线、月牙形的海滩,和无边无际的蓝。海风吹得人摇晃不已。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导演托纳多雷要把海边放映的场景置于此地——因为从高处俯瞰,人间烟火与大海一样,都让人忍不住深深沉醉。
黄昏时分,天和海都沉入难以言喻的深蓝中,好像一场盛大的告别。电影里,成年后的多多回到空荡荡的电影院,那些欢笑、眼泪、口哨声和接吻的镜头,都已成往事。
如果说切法卢是一些少年心事,那锡拉库萨就是一篇成年寓言。公元前734年,希腊人从这里登岸,建立了一座伟大的城邦。两千多年后,阿基米德的故乡依然用石头讲述着时间的故事。而电影,只是这漫长讲述里新添的一章。冬日午后,阳光刺目,几乎抹平了巴洛克式建筑的曲曲折折,让一切凝固成一幅平面油画。锡拉库萨大教堂广场上游客稀少,咖啡馆的椅子空了大半,少年骑着单车穿过广场,几声口哨悬停于空气中。
我站在广场中央,缓缓转了一圈。同为导演托纳多雷执导的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画面和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玛莲娜反反复复从这里走过,风姿绰约,目光笔直向前。男人们停下手中的事,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女人们隔着百叶窗,投来刀子般的眼神。彼时的玛莲娜,行于一座孤岛之上。
由雅典娜神庙改建而成的锡拉库萨大教堂,静静地立在那里,古希腊的石柱被嵌在巴洛克的外墙中,像时间之神开了个小差,把不同时代的坚石缝在了一起。
坐在教堂台阶上,我想起了玛莲娜的结局——不是她被迫离开小镇时的狼狈,而是影片末尾,她挽着丈夫的臂膀走回广场,脚步平静地踏在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的目光中。
这不是原谅,是遗忘。是时间赢了。
位于锡拉库萨奥尔迪迦岛西海岸的阿莱图萨泉,池中长着西西里特有的纸莎草。传说中,古希腊月亮女神的侍女阿莱图萨被河神追赶时,阿莱图萨为了躲避河神而请求主人将她变为了这潭泉水,一池淡水流淌了两千五百年,传说与现实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就像西西里岛,传说与现实,永远交织不清。
驱车远眺矗立于海角尽头的马尼亚切城堡,腓特烈二世修建的城墙在阳光下巍峨坚挺了数百年。夕阳正在下沉,海面铺满碎金。身后,有摩托车声隆隆,有手风琴声阵阵,声音都流淌在巷子里。此刻,我不再寻找什么电影场景。我只是坐在这里,倾听一首听不懂的歌。
《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那个骑着单车追逐玛莲娜的少年雷纳多,最后说:“岁月匆匆,我后来爱上过很多女人。她们问我是否还记得她们,我说当然记得。实际上,我唯一无法忘记的,是那个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女人。”
有些地方亦如是。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总有一处,无人问过是否记得,却永驻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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