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律师用很平静的声音提出:鉴于双方当事人均与被继承人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本案需要重新审理继承资格问题。她申请休庭,以便调取相关收养记录和法律文件。
法官同意了。
下一次开庭定在一个月后。
走出法庭的时候,程明远跟我迎面擦过。
他没看我。
但经过我身边时,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骗了我三十年。”
我没接话。
因为我想说的是
她也骗了我三十二年。
只不过她骗我的方式不一样。
她骗他“你是亲生的”。
她骗我的方式是从来没人觉得有必要告诉我。
一个月的等待期里,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去了市第二福利院。
福利院搬过一次家,从城西老街搬到了城东新区。
新楼很亮堂,院子里有滑梯和秋千。
但档案室还是老样子,铁皮柜子、牛皮纸袋。
我报出了编号。
037。
管档案的大姐找了十多分钟,从一个发黄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A4纸。
纸上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弃婴。女。约一周左右。1991年2月14日送入。无姓名,无亲属信息。体检情况:健康。”
下面一行是手写的备注:“1991年3月20日,被程建国夫妇收养。”
从被遗弃到被收养,三十四天。
我在福利院待了三十四天。
我不知道那三十四天里有没有人抱过我、哄过我。
纸上没有写。
我站在福利院的院子里,看着滑梯上两个孩子追着笑。
阳光很好。
手机响了,是单位同事发来的消息,问我年假什么时候结束。
我回了一个日期,收起手机。
该做第二件事了。
第二件事是去见妈。
我没有提前打电话。
下午三点半到的,门没锁。
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盘瓜子。
看见我来,她的身体明显紧了一下。
“筱珊来了啊。吃过饭没?”
“吃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
“妈,我去查过了。收养档案。”
她手里的瓜子壳掉在了裙子上。
“弟弟是爸战友刘国栋的儿子。我是福利院的弃婴。编号037。”
妈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养生节目,主持人正在讲枸杞泡水。
“你爸……你爸说不告诉你们。”
“为什么不告诉?”
“怕你们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可你们对我和弟弟,从来就不一样。”
妈的嘴唇动了动。
“那能一样吗?明远是你爸战友的孩子,你爸答应过人家照顾一辈子的。你”
她停住了。
像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该说。
“我什么?”
“你……你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福利院说也不知道你爸妈是谁。你爸看你可怜,就带回来了。”
可怜。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不疼,但一直在割。
“那我到底是你们领回来的女儿,还是你们做了件好事留下的纪念品?”
妈抹了一把眼泪。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跟你爸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穿”
“供我读到高中。大学四年学费一分没给过。弟弟读到研究生。”
“那不一样!明远”
“明远是战友之子,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
“妈,别哭了。真相已经出来了,该怎么判法院会判。”
她追到门口,拽住了我的袖子。
“筱珊,你别怨你爸。他对你……也不是没有感情。”
“那张青岛的全家福里为什么没有我?”
她松开了我的袖子。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哭。
很小声,像是怕邻居听到。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一家奶茶店。
橱窗上贴着“全家福套餐,三杯特价”。
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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