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
何田田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衬衫下摆。
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是她昨天咬牙在批发市场买的，五十五块钱，料子有点硬，领子磨得脖子有点痒。
但这是她衣柜里最新、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了。
坐在她对面的女人大概二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套装，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唐雨薇。
人事主管，总经理助理，海归硕士。
她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扫过何田田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旁边的男人郭子睿立刻接话。
“Of course. My name is Guo Zirui, graduated from…”
他的英语很流利，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美式腔调。
但仔细听，能听出几个单词发音的塑料感。
就像在快餐店吃到的合成牛排，样子像，味道总差那么一点。
唐雨薇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不时点头，在简历上写着什么。
何田田盯着会议桌光滑的桌面。
桌面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有点苍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因为紧张，鬓角有几根碎发翘了起来。
她昨晚练习了整整一夜的英语自我介绍。
对着手机录音，一遍遍纠正发音。
“My name is He Tiantian, I graduated from…”
可那些句子现在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棉花。
郭子睿说完了。
唐雨薇转向她，重复了一遍问题。
这次语速更快，还夹了两个商务英语里的专业词。
何田田听懂了。
每一个词都听懂了。
她甚至在心里瞬间组织好了回答的句子。
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词。
“Sorry… I… I don’t understand.”
声音小得像蚊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唐雨薇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像针一样扎在何田田耳朵里。
“You don’t understand?”唐雨薇用英语说，语速放慢，像在教小孩子，“I’m just asking you to introduce yourself. The most basic question.”
郭子睿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
他很快捂住嘴，但眼神里的嘲笑意得很明显。
何田田的手指掐进了肉里。
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I’m sorry.”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
唐雨薇看了她几秒，然后低头在她的简历上划了几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Next question.”唐雨薇换回了中文，但语气更冷了，“如果你进入我们公司，发现直属领导安排的工作和你预期不符，你会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何田田准备过。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我会先和领导沟通，了解工作的具体要求和目标，然后……”
“用英语回答。”唐雨薇打断她。
何田田愣住了。
招聘启事上没要求全程英语面试。
而且这是个行政管理岗位，不是外贸业务员。
“Ms. Tang, the job description didn’t mention…”她试图用英语解释。
“我们现在要求了。”唐雨薇说得理所当然，“鸿途是国际贸易公司，所有员工都必须具备基本的英语沟通能力。如果连面试的问题都回答不了，怎么适应工作环境？”
郭子睿立刻接话。
“I think it’s very reasonable. International companies should have international standards.”
他说英语时刻意提高了音量。
好像生怕别人听不到他的“流利”。
何田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唐雨薇的眼睛，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I’m sorry.”她第三次说出这句话，“I can’t.”
唐雨薇合上了文件夹。
“那就到这里吧。”她说，“有结果我们会通知你。”
“Thank you for your time.”郭子睿立刻站起来，朝唐雨薇微微鞠躬。
何田田也站了起来。
她的腿有点麻，差点没站稳。
“出门右转，电梯在那边。”唐雨薇说，已经不再看她，转向郭子睿，“Guo先生，请留一下，有些细节我想再和你聊聊。”
“Of course, my pleasure.”
何田田拿起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听到唐雨薇用英语对郭子睿说。
“Some people just shouldn’t waste their time applying for positions they’re not qualified for.”
郭子睿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何田田关上了门。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边的墙上挂着公司的宣传照片，都是穿着西装的成功人士，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或者在机场拖着行李箱意气风发。
何田田走得很慢。
她的帆布包里装着三份简历，现在只剩两份了。
投出去的那份，大概已经进了碎纸机。
电梯还在顶层，她按了下行键，然后靠在冰凉的金属墙面上。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语音。
她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田田啊，面试怎么样啦？别紧张，好好跟人家说。你爸今天去镇上把玉米卖了，价钱还行，够你下个月房租。你在外面别省着，该吃饭吃饭，啊。”
妈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家乡口音。
每个字都像钝刀子，慢慢割着何田田的心。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妈，挺好的，等通知呢。你们别操心。”
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何田田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
在最后一条缝里，她看到走廊另一头走来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男人走路很快，脚步很稳。
经过会议室时，他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何田田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下跳。
十九楼。
十八楼。
十七楼。
她想起三个月前被上一家公司辞退的场景。
那是个小公司，老板说效益不好，要裁员。
其实是因为她不肯陪客户喝酒。
那天晚上客户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她直接站了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然后就再也没回包厢。
第二天上班，老板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公司现在困难，只能留最“懂事”的员工。
她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办公室里没人抬头看她。
好像她只是个透明人。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
穿着职业装的白领们匆匆走过，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密集的声响。
何田田走出电梯，走出旋转门，走进八月底燥热的空气里。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她眯起眼睛，从帆布包里掏出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瓶子被晒得温热，水带着一股塑料味。
但她还是一口气喝了半瓶。
下一场面试在下午三点。
在城市的另一边，要坐一个小时地铁。
她看了看手机，现在十一点二十。
来得及。
但地铁票要六块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坐公交，只要两块，虽然慢一点。
公交站台挤满了人。
何田田找了个阴凉处站着，重新拿出那份招聘启事的打印件。
鸿途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行政专员，月薪六千到八千，五险一金，双休。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她之前那份工作，扣完社保到手才四千二。
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三，是个十平米不到的隔断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白天也要开灯。
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五。
剩下的钱，要吃饭，要交通，要买生活用品。
她已经三个月没买过新衣服了。
除了今天身上这件衬衫。
公交车来了。
人群一拥而上，何田田被挤在中间，踉跄着上了车。
没有座位，她扶着栏杆，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
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商场橱窗里模特穿着她看不懂价格的裙子，咖啡馆里坐着悠闲的年轻人。
但她好像永远在城市的边缘。
挤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交车里，计算着每一块钱该怎么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房东发来的消息。
“小何，下季度房租该交了，三千九，最迟这周五。你上季度晚了两天，这次可别再拖了。”
何田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她银行卡里还剩两千一百三十六块五毛二。
三千九。
还差一千八百多。
她可以找同学借，但毕业三年，大家都过得紧巴巴的。
上次借钱给她的室友，自己上个月刚失业。
公交车到站了。
何田田挤下车，按照手机地图的导航，找到那栋看起来有点旧的写字楼。
下午的面试很顺利。
面试官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说等通知。
但何田田知道，那句“等通知”，多半就是没戏了。
她面试过太多次，能听出语气里的差别。
真正想要你的面试官，眼睛里会有光。
而这个面试官，全程礼貌而疏离。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太阳依然很毒。
何田田在路边找了个树荫，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两个馒头，还有一小包榨菜。
这是她今天的午饭和晚饭。
馒头是昨天在超市买的，一块钱两个，放了半天，已经有点硬了。
她就着榨菜，小口小口地啃着。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您好。”
“请问是何田田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
“是我。”
“这里是鸿途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恭喜您通过初试，请您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参加复试，地点还是今天的会议室。”
何田田愣住了。
嘴里的馒头忘了嚼。
“什么？”
“您没听清吗？明天上午十点，复试。”
“可是……我今天面试的时候……”
“唐主管看了您的简历，认为您虽然英语沟通能力有待提高，但其他方面条件不错，所以给了复试机会。”对方的语气公事公办，“请务必准时参加。”
电话挂断了。
何田田还蹲在树荫下，手里捏着半个馒头。
蚂蚁在她脚边爬来爬去，搬着一粒比它们身体还大的面包屑。
她看着那些蚂蚁，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树干才站稳。
复试？
唐雨薇给了她复试机会？
那个当着她的面，用英语说她不该来浪费时间的女人？
何田田想不通。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
她需要这份工作。
六千到八千，五险一金，双休。
光是这几个词，就足够让她明天再去那栋写字楼一次。
哪怕再去受一次羞辱。
她收起没吃完的馒头，把塑料袋折好放回包里。
然后走向公交站。
晚上的隔断间闷热得像蒸笼。
隔壁夫妻在吵架，摔东西的声音穿透薄薄的隔断板。
楼上在装修，电钻声一直响到晚上十点。
何田田坐在床边，用一个小风扇对着脸吹。
风扇是二手市场二十块钱买的，转动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打开手机，搜索“鸿途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跳出来很多信息。
公司成立五年，主营纺织品出口，规模不大，但在行业内口碑不错。
最近好像在拓展新业务，所以招人。
她翻到公司管理层介绍。
总经理沈明轩，三十二岁，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很干练，眼神锐利。
旁边是副总经理赵德海，五十岁，有点发福，笑得很和气。
再往下翻，是总经理助理兼人事主管唐雨薇。
海归硕士，擅长英语、法语，有三年海外工作经验。
何田田盯着唐雨薇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网页。
她打开一个英语听力APP，戴上耳机。
耳机是地铁口十块钱买的，音质很差，但还能用。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凌晨一点，隔壁夫妻终于不吵了。
楼上电钻也停了。
何田田摘下耳机，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扭曲的花。
她看着那朵“花”，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何田田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黑，但眼神还算清醒。
她换上昨天那件衬衫，小心地把褶皱抚平。
然后出门。
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何田田被挤在门边，脸贴着冰凉的玻璃。
到公司的时候，九点半。
她提前了半个小时。
前台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整理文件。
看到何田田，她抬起头，笑了笑。
“来面试的？”
“嗯，复试。”
“哟，复试啊。”女人打量了她一眼，“那你挺厉害，唐主管那关可不好过。”
何田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坐着等会儿吧，那边有饮水机，渴了自己倒水。”
“谢谢。”
何田田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很软。
她不敢靠得太实，只坐了半个屁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五十，郭子睿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真皮公文包。
看到何田田，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哟，你也在啊。”
语气里的惊讶和某种说不清的优越感，让何田田的手指蜷了蜷。
“嗯。”她应了一声。
“昨天唐主管不是说你……”郭子睿话说了一半，停住了，但那意思很明显。
何田田没接话。
郭子睿耸耸肩，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英文杂志，翻看起来。
翻页的声音很大。
十点整。
会议室的开了，唐雨薇站在门口。
她今天换了身浅粉色的套装，衬得皮肤很白。
“何田田。”她叫了名字，语气平淡，“进来吧。”
何田田站起来，跟了进去。
郭子睿也想起身，唐雨薇看了他一眼。
“Guo先生，请稍等，我们先和她谈。”
郭子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Of course, take your time.”
会议室里只有唐雨薇和何田田两个人。
唐雨薇在长桌那头坐下，示意何田田坐在对面。
“你的简历我仔细看过了。”唐雨薇翻开文件夹，“普通二本毕业，专业是行政管理，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作了两年，然后失业三个月。”
她把“普通二本”和“小公司”这几个字，咬得有点重。
“是的。”何田田说。
“英语四级刚过线，六级没考。”
“是的。”
“那你觉得，我们公司为什么要给你复试机会？”唐雨薇合上文件夹，看着她。
何田田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说实话，你昨天的表现很差。”唐雨薇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但你的简历上，专业课成绩不错，而且之前那家公司的老板给你写的评价还可以。虽然是小公司，但评价还算中肯。”
她顿了顿。
“我们公司最近业务扩张，需要招一批新人。行政岗位虽然对英语有要求，但也不是非要多么流利。重要的是踏实、肯干、细心。”
何田田抬起头。
唐雨薇的表情还是很冷淡，但至少现在在用中文跟她说话。
“我可以学。”何田田说，“我会尽快提高英语。”
“学？”唐雨薇笑了一下，“语言这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学好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
“行政岗位，最重要的是执行力。领导安排的工作，能不能按时、保质完成。能不能吃苦，能不能承受压力。”
“我能。”何田田说，声音很坚定。
唐雨薇看着她，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何田田面前。
“这是实习期协议。三个月实习期，工资三千，不交社保。转正后月薪六千，交五险一金。实习期表现合格才能转正，不合格直接辞退。”
何田田接过那张纸。
三千。
比她预期低很多。
但转正后六千，交社保。
她需要这份工作。
“如果没问题，就签个字，下周一来报到。”唐雨薇递过来一支笔。
何田田接过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有点抖，但还算工整。
“好了。”唐雨薇收回协议，“下周一早上九点，别迟到。着装要正式，别穿得……”她扫了一眼何田田的衬衫，“太随便。”
“好。”
“出去吧，叫Guo先生进来。”
何田田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唐主管，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唐雨薇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运气好。公司最近缺人而已。”
何田田拉开门走了出去。
郭子睿立刻站起来，朝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何田田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会议室。
郭子睿整了整西装，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何田田听到唐雨薇用英语说。
“Guo先生，请坐，我们直接英语沟通吧。这个岗位对英语要求比较高……”
后面的听不清了。
何田田走向电梯。
前台那个女人正在接电话，看到她，捂着话筒小声说。
“过了？”
何田田点点头。
“那恭喜啊。我叫王丽华，以后就是同事了。”
“谢谢王姐。”
“别客气。唐主管她……人就这样，对谁都挺严的，你习惯就好。”
何田田又点点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千块。
三个月。
她算了算，房租一个月一千三，吃饭省着点一个月八百，交通通讯水电加起来四百。
还剩五百。
能给家里寄三百，自己留两百应急。
撑过三个月，转正了就好了。
电梯到了底层。
她走出写字楼，八月底的阳光依然刺眼。
但何田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天上飘着几朵云，白白软软的。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一上班。挺好的公司，您别担心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妈妈就回了。
“好好好，找到就好。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饭。”
何田田看着那行字，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朝公交站走去。
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一点。
但只有一点点。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挑战，下周才开始。
而她还不知道，在那栋写字楼的十九楼，副总经理办公室里，唐雨薇正把两份协议放在桌上。
对面坐着发福的赵德海。
“舅舅，何田田签了。”唐雨薇说，“实习期三千，转正六千，最便宜的一个。”
赵德海接过协议扫了一眼。
“农村出来的，能吃苦，好拿捏。那个郭子睿呢？”
“他要七千，我压到六千五，答应了。”唐雨薇笑了笑，“不过人家英语好，以后带客户用得着。”
“嗯，你看着办。”赵德海把协议扔回桌上，“这批新人招进来，主要是为了那批新订单。活儿多，钱少，有人愿意干就行。”
“我知道。不过舅舅，沈总那边……”
“沈明轩刚来，还摸不清情况。”赵德海点了根烟，“先别让他接触核心业务。你把人管好，别出岔子。”
“放心吧。”
唐雨薇拿起协议，转身走出办公室。
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而在楼下的公交站，何田田挤上了公交车。
车子启动，摇晃着汇入车流。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里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下周一开始，她要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公司，为自己挣一个立足之地。
无论多难。
周一早上八点二十，何田田站在了鸿途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前台。
她身上还是那件浅蓝色衬衫，洗过之后领子更硬了，磨得脖子发红。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裤腿有点长，她昨晚自己用针线缝短了一截，线脚歪歪扭扭的，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帆布包换成了从二手市场花三十块钱买的通勤包，人造革的，边角已经有点开裂。
“来这么早啊。”
王丽华正在擦前台的桌子，抬头看到她，笑着打招呼。
“王姐早。”何田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点。
“吃早饭没？我这儿有包子，多买了一个。”
“我吃过了，谢谢王姐。”
其实她没吃。
出门前啃了半个昨晚剩下的馒头，现在胃里空荡荡的。
但不想欠人情。
“行，那你先坐会儿，唐主管还没来。”王丽华指了指接待区的沙发，“她一般九点半才到。”
何田田在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八点四十，公司里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职业装，手里端着咖啡，匆匆走进办公区。
偶尔有人朝她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没人过来打招呼。
九点十分，郭子睿来了。
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端着一杯星巴克的咖啡。
看到何田田，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哟，真来了啊。”
语气里的惊讶不像是装的。
“嗯。”何田田点点头。
“唐主管给你开的多少钱？”郭子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何田田抿了抿嘴。
“实习期三千。”
“三千？”郭子睿笑了，声音有点大，“那你可真够便宜的。我实习期四千五，转正六千五。”
他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
“不过也正常，毕竟你英语不行嘛。行政岗，打打杂，三千差不多了。”
何田田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
人造革的质感粗糙，磨着指腹。
“小何。”
唐雨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田田立刻站起来。
唐雨薇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套装，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皮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她扫了何田田一眼，目光在她衬衫领子上停留了半秒。
“跟我来。”
何田田跟着唐雨薇走进办公区。
办公区很大，用隔断分成一个个小格子，大部分工位都有人，电脑屏幕亮着，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唐雨薇在最靠里的位置停下。
那是一个靠墙的工位，桌上堆着一摞文件，电脑看起来很旧，屏幕边角有磨损的痕迹。
“这是你的位置。”唐雨薇说，“今天先把这些文件整理出来，按日期分类，录入电脑。下午三点前给我。”
她指了指桌上那摞足有半米高的文件。
“对了，公司打印机在那边，复印机在旁边。咖啡机在茶水间，大家轮流清洗，这周轮到你。每天早上九点前要把咖啡机清洗干净，煮好第一壶咖啡。”
唐雨薇语速很快，说完就转身要走。
“唐主管，”何田田叫住她，“这些文件，录入有什么格式要求吗？”
唐雨薇回过头，眉头微皱。
“自己看之前的模板。电脑D盘有个‘行政文件’文件夹，里面应该有。找不到就问别人，别什么都问我。”
她顿了顿，又说。
“还有，以后在公司，尽量用英文名。我叫你Tina，你叫我Vivian就行。这是国际化公司的基本要求。”
“……好。”
唐雨薇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何田田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有点矮，她调整了一下高度。
然后打开电脑。
电脑开机很慢，嗡嗡响了快一分钟才进入桌面。
她找到D盘的“行政文件”文件夹，里面空空如也。
问别人？
她抬起头，左右看了看。
左边工位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右边工位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打电话，语气很急。
何田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重新看向那摞文件。
最上面是一叠报销单，有些字迹潦草，有些数字模糊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一张，开始整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电话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单调的白噪音。
何田田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这些文件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按日期分类录入”的东西。
大部分是去年的会议记录，有些甚至是前年的，纸都发黄了。
还有一些是作废的合同副本，上面盖着“作废”的红章。
这根本不是工作。
这是把陈年垃圾扔给她处理。
但她什么都没说。
一张一张地整理，按照日期排序，然后在电脑上建了一个Excel表格，一列一列地录入。
十点半，唐雨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Tina，去帮我复印一份文件，二十份，急用。”
何田田抬起头，唐雨薇已经走到她桌边，丢下一叠纸。
是份英文合同，十几页。
“复印机在那边，会用吧？”
“会。”
何田田拿起文件，走到复印机旁。
复印机看起来很高级，触摸屏，一堆按钮。
她研究了半分钟，才找到开始键。
第一份复印出来，效果很淡。
她调整了浓度，重新复印。
一份，两份，三份……
复印机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
“让一下。”
郭子睿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把一份文件塞进旁边的打印机。
打印机立刻开始工作，嗡嗡的声音盖过了复印机。
“哟，复印呢？”郭子睿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这合同你看得懂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不用了，谢谢。”何田田低头继续操作复印机。
“别客气嘛，都是同事。”郭子睿靠在旁边的桌子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不过说实话，你这岗位，也就干干这些杂活了。真想学东西，还得去业务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知道我上午干嘛了吗？Vivian姐带我去见客户了，全程英语交流，那感觉，啧。”
何田田没接话。
她数了数复印好的文件，十九份，还差一份。
复印机却突然卡纸了。
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错误代码。
“哎呀，卡纸了。”郭子睿凑过来看，“这机器老出毛病。你得找IT来修，不过IT现在不在，估计得等下午了。”
何田田盯着闪烁的红色指示灯。
“等不了下午，Vivian说急用。”
“那没办法，谁让你运气不好。”郭子睿耸耸肩，端着咖啡走了。
何田田蹲下来，打开复印机的前盖。
里面卡了一张纸，皱巴巴地卷在滚轮中间。
她伸手去扯，纸撕破了，还留了一截在里面。
手指被锋利的纸边划了一下，渗出血珠。
她没管，继续用手指去抠那截碎纸。
碎纸卡得很深，指甲抠得生疼才抠出来一点。
“需要帮忙吗？”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何田田转过头，看到一张有点熟悉的脸。
三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
是那天在电梯里看到的男人。
“复印机卡纸了。”何田田说，声音有点哑。
男人蹲下来，看了看复印机内部。
“是这里卡住了。有镊子吗？”
“没有。”
“等我一下。”
男人起身走开，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尖嘴钳。
他伸进复印机，夹住那截碎纸，轻轻一拉，纸就出来了。
“好了。”他把碎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关上复印机前盖。
机器恢复正常，可以继续工作了。
“谢谢您。”何田田站起来，才发现手指上的血蹭到了文件上。
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她还是用纸巾擦了擦。
“新来的？”男人问，语气很随意。
“嗯，今天第一天上班。”
“行政部？”
“嗯。”
男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朝茶水间走去。
何田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才想起来还没问对方的名字。
不过算了，先复印文件要紧。
剩下的那份复印好，她整理整齐，送到唐雨薇办公室。
唐雨薇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用眼神示意她把文件放桌上。
何田田放下文件，转身要走。
“等等。”唐雨薇捂住话筒，“去帮我倒杯咖啡，不加糖，加奶。”
“好。”
何田田走到茶水间，咖啡机还亮着灯，里面还有半壶咖啡。
她找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了小半杯，又加了一点牛奶。
端到唐雨薇办公室时，她还在打电话。
“……舅舅您放心，这批订单我盯着呢，不会出问题。沈总那边？他刚来，能看出什么……”
看到何田田进来，唐雨薇立刻停住了话头。
“咖啡放这儿，出去吧。”
何田田放下杯子，转身离开。
关上门的时候，她听到唐雨薇压低声音说。
“先不说了，我这儿有人。”
回到工位，何田田继续整理那些文件。
肚子开始咕咕叫。
她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快午休了。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朝外走。
“Tina。”
唐雨薇又出现在她桌边。
“这份合同，翻译一下，下午三点前给我。”
她又丢下一叠文件。
这次是份全英文的采购合同，密密麻麻的小字，足有二十多页。
“我……”何田田想说，这不是行政的工作。
“业务部今天很忙，人手不够，你帮忙处理一下。”唐雨薇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对了，翻译完了之后，把关键条款用中文总结出来，写个摘要。”
“可是，我英语……”
“所以才让你练啊。”唐雨薇看着她，“公司不养闲人。你要是什么都不会，三个月后怎么转正？”
她说完就走了。
何田田看着桌上那份英文合同。
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才录入不到十分之一的陈年文件。
还有墙角那堆等待整理的文件。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合同。
第一页是标准的合同格式，甲乙双方，条款，术语。
她看得懂。
每一个词都看得懂。
大学时她辅修过商务英语，还考了证书。
但她现在不能说自己看得懂。
何田田打开手机，打开翻译软件，对着合同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对着翻译出来的中文，开始在电脑上打字。
一个词一个词地打。
很慢。
十二点半，办公室里几乎没人了。
王丽华从外面进来，看到她还在工位上，走过来。
“小何，不去吃饭？”
“我……弄完这点就去。”何田田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别太拼，饭总要吃的。”王丽华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放在她桌上，“给你，早上买的，没吃完。”
“谢谢王姐。”
“客气啥。”
王丽华走了。
何田田看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拿起苹果，很小地咬了一口。
很甜。
下午一点，她继续翻译。
眼睛盯着屏幕，久了有点花。
她去茶水间倒水，路过业务部办公区，看到郭子睿正和几个同事说笑。
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中午去哪家新开的餐厅。
“那家日料人均三百，不过味道真不错。”
“三百？奢侈啊。”
“哎呀，偶尔一次嘛。Vivian姐说下周请咱们去吃更好的。”
“Vivian姐就是大方。”
何田田收回目光，接了杯水，回到工位。
下午两点，她翻译到第十页。
有些专业术语翻译软件翻不出来，她就查手机词典。
一个词一个词地查。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麻。
两点四十，唐雨薇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她桌边。
“翻译好了吗？”
“……还没，还差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大概……十页。”
唐雨薇的脸色沉了下来。
“三个多小时，你才翻了十页？这效率也太低了。”
“有些术语不太懂，要查……”
“那就是能力问题。”唐雨薇打断她，“明天下午之前，必须给我。还有，这些文件，”她指了指桌上那堆，“今天必须整理完录入完。我明天早上要看。”
“可是……”
“没有可是。”唐雨薇的声音冷了下来，“Tina，公司给你发工资，不是让你来学习的。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直说。”
说完，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何田田心上。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
又看了看那堆像山一样的文件。
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下午三点，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
是前台打来的。
“小何，有你的外卖，放前台了。”
“我没点外卖……”
“那就是别人给你点的，快来拿吧。”
何田田起身走到前台。
前台桌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盒饭。
“谁送的？”她问王丽华。
“不知道，外卖小哥放下就走了。”王丽华正在整理快递单，头也没抬，“可能是哪个同事好心吧。快拿去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何田田提着塑料袋回到工位。
打开，是一份青椒肉丝盖饭，还冒着热气。
她看了看四周。
办公室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看她。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饭很香，肉丝炒得嫩，青椒脆生生的。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陌生短信。
“饭要按时吃。沈。”
沈？
何田田盯着那个字，愣住了。
沈明轩？
总经理？
她抬起头，朝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看不到人影。
她放下筷子，回了一条短信。
“谢谢沈总。”
对方没再回复。
何田田把剩下的饭吃完，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黑，头发有点乱。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重新扎好头发。
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下午五点，办公室的人开始陆续下班。
郭子睿背着包路过她桌边，敲了敲她的隔断。
“还不走？”
“还有点没弄完。”
“啧啧，真拼。”郭子睿笑了笑，“不过拼也没用，有些东西，天生就差一截。”
他吹着口哨走了。
何田田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打。
六点，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灯关了一半，只有她头顶那盏还亮着。
七点，她翻译完了十五页。
八点，那堆陈年文件整理了一半。
九点，她终于把翻译好的前十五页合同和摘要打印出来，放在唐雨薇办公室门口。
然后回到工位，继续整理剩下的文件。
十点，最后一份文件录入完毕。
她保存，关机。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眼前发黑，扶着桌子才站稳。
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
电梯还在顶层，她按了下行键，等着。
“这么晚还不走？”
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田田吓了一跳，转过身。
沈明轩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有点疲惫。
“沈总。”何田田下意识地站直了。
“嗯。”沈明轩走过来，和她一起等电梯，“第一天上班就加班？”
“……有些工作没做完。”
“唐主管安排的？”
何田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沈明轩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
两人走进去，电梯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嗡声。
“老家哪的？”沈明轩突然问。
“啊？”何田田愣了一下，“安省的。”
“安省哪里？”
“……一个小县城，说了您可能不知道。”
“说说看。”
“清河县。”
沈明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清河县哪里的？”
“就……县城边上，农村。”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
沈明轩先走出去，何田田跟在他身后。
走到大楼门口，沈明轩停下脚步。
“怎么回去？”
“坐公交。”
“这个点还有车？”
“……末班车十点半，应该还有。”
沈明轩看了看表，十点二十。
“我开车送你吧，顺路。”
“不用了沈总，我坐公交就行，很方便的。”
“这个点一个人等公交不安全。”沈明轩的语气不容拒绝，“走吧，车在地库。”
何田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沈明轩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很干净。
何田田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开出地库，汇入夜晚的车流。
“住哪？”沈明轩问。
“西城区，明秀路那边。”
“有点远。”
“还好，公交直达。”
车里又安静下来。
何田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包带。
“今天的工作，还适应吗？”沈明轩突然问。
“……还行。”
“说实话。”
何田田咬了咬嘴唇。
“有点多，但我会尽快适应的。”
“唐主管让你翻译合同了？”
“嗯。”
“看得懂吗？”
“有些能看懂，有些要看词典。”
沈明轩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另一条路。
“公司最近在拓展新业务，人手不够，可能有些工作安排得不太合理。”他说，“你要是觉得吃力，可以跟我说。”
“不用了沈总，我能行。”
沈明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行，那你自己把握。不过记住，身体要紧，别熬太晚。”
“好。”
车开到明秀路，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
“是这儿吗？”
“是，谢谢沈总。”
何田田解开安全带，下车，关上车门前，她鞠了一躬。
“沈总再见，路上小心。”
沈明轩点点头，开车走了。
何田田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进小区。
她租的房子在最里面一栋楼的六楼，没有电梯。
爬到五楼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争吵声。
是她隔壁那对夫妻，又在吵。
她叹了口气，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几乎就塞满了。
她放下包，去公共卫生间简单洗漱，然后回到房间，锁上门。
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田田，睡了吗？工作累不累？”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
“不累，挺好的，妈您早点睡。”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一朵扭曲的花。
她想起沈明轩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眼神很平静，但好像又藏着点什么。
还有那顿莫名其妙的外卖。
他为什么要给她点外卖？
为什么要送她回家？
何田田想不明白。
但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
唐雨薇冷淡的脸。
郭子睿优越感十足的笑容。
那堆像山一样的文件。
还有复印机里卡住的那张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硬，是她在网上花三十块钱买的，用了两年，早就没了弹性。
但今天，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翻译那份合同。
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像蚂蚁一样爬满屏幕，她怎么打字都打不完。
然后唐雨薇出现了，用英语对她说。
“You're not qualified. You should quit.”
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泛着蒙蒙的灰光。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二十。
再也睡不着了。
她爬起来，打开台灯，从包里拿出那份合同的复印件。
还有十五页没翻译。
她拿起笔，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有些条款很复杂，涉及到国际贸易的专业术语。
她一个个查，一个个记在笔记本上。
六点，天亮了。
她收拾好东西，出门。
早上七点的公交人不算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继续看合同。
八点到公司，前台还没人。
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翻译剩下的五页。
九点，唐雨薇准时来了。
路过她工位时，瞥了一眼她的屏幕。
“翻译好了？”
“还差一点，中午之前给您。”
“嗯。”
唐雨薇没说什么，进了办公室。
十点，何田田把翻译好的后五页和摘要打印出来，连同前十五页一起，放在唐雨薇办公室门口。
然后回到工位，开始整理昨天没弄完的另一堆文件。
十一点，内线电话响了。
是唐雨薇。
“Tina，来我办公室一趟。”
何田田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敲门，进去。
唐雨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翻译好的合同。
“坐。”
何田田在对面坐下。
“这份翻译，是你自己做的？”唐雨薇抬起头，看着她。
“……是。”
“没有找别人帮忙？”
“没有。”
唐雨薇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其中一页。
“这个条款，'force majeure'，你翻译成'不可抗力'。这个词，你之前知道？”
何田田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查了词典。”
“那这个呢？'arbitration'，仲裁。这个词商务英语里才有，四级词汇表里可没有。”
“……也是查词典查的。”
唐雨薇放下那页纸，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
“何田田，我不管你是怎么查出来的。但我要提醒你，在公司工作，最重要的就是诚实。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要不懂装懂，更不要耍小聪明。”
她的语气很冷。
“我没有……”
“这份合同，我会让业务部的人重新核对。”唐雨薇打断她，“如果有任何错误，你要负全责。现在，出去工作吧。”
何田田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的时候，她听到唐雨薇在里面打电话。
“舅舅，那姑娘不简单……嗯，我会盯着她的。”
何田田走回工位，坐下。
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三点，办公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
何田田正埋头整理一份报销单，就听到唐雨薇的高跟鞋声从走廊那头急促地传来。
“所有人，十分钟后大会议室开会！”
唐雨薇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一种绷紧的焦躁。
她站在办公区中央，妆容精致的脸上有一层薄汗，口红补过，但嘴角的线条抿得死紧。
“紧急会议，任何人不得缺席，手头工作全部放下！”
说完她就转身往会议室走，脚步快得像在跑。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锅。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这么急？”
“我刚看到Vivian姐从赵总办公室出来，脸色难看得很。”
“该不会是那批货出问题了吧？”
“嘘——别瞎说。”
何田田抬起头，看到郭子睿也从业务部那边匆匆走过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脸色发白。
经过她工位时，郭子睿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喂，你听说了吗？美国那个大客户突然提前来了，今天就到！”
“……什么客户？”
“就沃克公司那个单子，三百万美元的订单！”郭子睿的声音在抖，“Vivian姐之前说下周才来，不知道怎么突然改行程了，现在人已经在机场了！”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而且听说来的不是之前对接的那个经理，是他们的亚太区副总裁，一个老头，说话带浓重的南方口音，语速还特别快……”
“那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郭子睿几乎是咬着牙说，“Vivian姐让我准备材料，可那些专业术语我……算了，跟你说也没用。”
他抱着文件，小跑着往会议室去了。
何田田坐在工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键盘边缘。
三百万美元。
她想起昨晚翻译的那份合同，甲方就是沃克公司。
那是一份纺织品出口的长期协议，条款很复杂，涉及到质量标准、交货期限、违约责任……
“小何，还愣着干嘛？”
王丽华从前台探出头，朝她招手。
“快去会议室，所有人都要到！”
何田田这才反应过来，抓起笔记本和笔，跟着人流往大会议室走。
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主位空着，旁边是赵德海，正在擦汗。
唐雨薇站在投影仪旁，手指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着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郭子睿坐在她斜后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额头上全是汗。
何田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环顾四周，发现公司的高管几乎都到了，个个面色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沈总呢？”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刚还在办公室……”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开了。
沈明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平静。
他在主位坐下，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人都到齐了？”
“齐了，沈总。”唐雨薇立刻接话，声音有点紧。
“好。”沈明轩翻开文件夹，“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沃克公司的亚太区副总裁，理查德·米勒先生，原定下周来访，临时改到今天。飞机四点半落地，五点半到公司。我们有一个半小时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唐雨薇身上。
“Vivian，接待方案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好了。”唐雨薇点开投影仪，PPT跳出来，“这是初步方案，包括公司介绍、产品展示、工厂参观安排……”
“翻译呢？”沈明轩打断她。
唐雨薇脸色一白。
“翻译……我之前安排了小郭，他英语很好，和沃克公司之前的沟通也都是他负责的……”
“郭子睿。”沈明轩转向他。
郭子睿立刻站起来，背挺得笔直。
“沈总，我、我准备好了！沃克公司的资料我都熟，一定能……”
“米勒先生是佐治亚州人，说话带很重的南方口音，语速快，习惯用俚语。”沈明轩的语气很平静，“你确定能完全听懂？”
郭子睿的汗流下来了。
“我、我可以试试……”
“试试？”沈明轩合上文件夹，“三百万美元的订单，你跟我说试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何田田坐在角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那……那沈总，您看……”赵德海擦了把汗，开口打圆场，“要不临时找个专业翻译？我认识一个，是外国语学院的教授，应该……”
“来不及了。”沈明轩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三点十分，人已经在飞机上了。从机场到公司，不堵车一小时，堵车就不好说了。我们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
扫过唐雨薇惨白的脸。
扫过郭子睿发抖的手。
扫过一众高管低垂的头。
最后，停在了角落里的何田田身上。
“何田田。”
三个字，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低着头的身影。
何田田浑身一僵，抬起头。
“沈总？”
“你上。”沈明轩说得很简单。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唐雨薇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来。
“沈总！这不行！她连基本的英语对话都不会，面试的时候连自我介绍都说不清楚！让她翻译这么重要的会议，会出大问题的！”
赵德海也急忙开口。
“是啊沈总，这、这太冒险了！小何才来两天，对公司业务都不熟悉，怎么能担这么大的责任？”
沈明轩没理他们。
他看着何田田，又问了一遍。
“你上不上？”
何田田的手指死死抠着笔记本的边缘。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疑惑的，惊讶的，不屑的，嘲讽的。
郭子睿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虽然很快憋住了。
“沈总，”唐雨薇还在挣扎，“我知道您想给新人机会，但这次真的不行。这样，我亲自上，我的英语您放心，我留学的时候……”
“你留学的时候，老师教过你佐治亚州的俚语吗？”沈明轩终于转过头看她。
唐雨薇噎住了。
“我……”
“你连客户提前到访都不知道，之前的对接工作怎么做的？”沈明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看了邮件记录，对方三天前就发了行程变更的通知，你为什么没看到？”
唐雨薇的脸色从白转青。
“我、我那天在忙别的事，可能漏看了……”
“可能？”沈明轩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Vivian，你是人事主管，兼总经理助理。这种低级错误，不该犯。”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赵德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明轩的脸色，又闭上了。
沈明轩重新看向何田田。
“何田田，我只问最后一次。你上，还是不上？”
何田田的喉咙发干。
她看着沈明轩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想起他给她点的外卖。
想起他送她回家。
想起他昨晚在电梯里问她老家是哪里的。
还有那句用方言说的“看破别说破”。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上。”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唐雨薇的眼睛瞪大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何田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三百万美元的订单，你要是搞砸了……”
“我负责。”何田田打断她。
唐雨薇愣在原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沈明轩点了点头。
“好。从现在开始，这次接待工作由何田田全权负责翻译。Vivian，你把所有资料给她。郭子睿，你辅助。其他人，按原计划准备。”
他站起来。
“散会。何田田，来我办公室。”
何田田跟着沈明轩走出会议室。
身后，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关上门，隔断了那些目光。
沈明轩的办公室很简洁，一张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何田田坐下，背挺得笔直。
“紧张吗？”沈明轩问。
“……有点。”
“正常。”沈明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这是沃克公司的全部资料，还有之前沟通的邮件记录。你有一个小时时间熟悉。重点是米勒这个人，他的背景、喜好、说话习惯。”
何田田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就是理查德·米勒的照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花白头发，蓝眼睛，笑得一脸和善。
下面是他的一些背景资料。
佐治亚州亚特兰大人，做了三十年纺织品贸易，性格直率，讨厌拐弯抹角，喜欢用俚语，语速快得像开机关枪。
“他说话确实很快，而且口音很重。”沈明轩说，“我之前在展会上见过他一次，连猜带蒙才听懂一半。但这个人很实在，只要他觉得你靠谱，生意就好谈。”
他顿了顿，看着何田田。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说实话，你到底能不能行。不能，我们现在找退路，虽然会丢脸，但总比搞砸订单强。第二，你上，但出了问题，你要承担全部责任。”
何田田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收紧。
纸张的边缘硌着指腹，有点疼。
“我能行。”她说。
声音比刚才更稳了。
沈明轩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你去准备。会议室旁边的小会议室给你用，一个小时内，任何人不会打扰你。”
“谢谢沈总。”
何田田站起来，拿着文件夹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明轩又叫住她。
“何田田。”
她转过身。
“别让我失望。”沈明轩说。
何田田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小会议室里很安静。
何田田关上门，坐到桌前，打开文件夹。
她看得很快。
几乎是扫一眼就记住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邮件，那些专业术语，那些合同条款。
她大学辅修商务英语的时候，每天背到凌晨。
她知道自己没有留学背景，没有漂亮的口语发音。
但她有一样东西，是唐雨薇和郭子睿都没有的。
她记得住。
过目不忘不敢说，但看两三遍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而且，她喜欢研究口音。
大学时有个外教是英国人，说话带浓重的利物浦口音，班上没人听得懂，只有她能跟外教聊上几句。
外教后来跟她说，你有语言天赋。
但天赋有什么用呢？
她毕业找工作，面试官一听她是普通二本，就皱眉头。
一看她没留过学，就连连摇头。
后来她就不说自己英语好了。
说了也没人信。
还不如装傻，至少能混口饭吃。
但今天，她不想再装傻了。
一个小时，她看完了所有资料。
合上文件夹的时候，外面传来喧闹声。
她看了看表，四点半了。
该来的，总要来了。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
领子还是磨脖子，但她现在没空管了。
走出小会议室，看到唐雨薇和郭子睿正站在大会议室门口，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小何，”唐雨薇看到她，挤出一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资料都看完了？”
“看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唐雨薇走过来，压低声音，“一会儿你就站在我旁边，我说一句，你翻一句。千万别乱说，知道吗？”
何田田看着她。
“Vivian姐，沈总说这次由我全权负责翻译。”
唐雨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何田田，你别给脸不要脸！让你翻译是给你机会，你真以为你能行？我告诉你，出了任何问题，你负不起这个责！”
“我负。”何田田说。
唐雨薇的眼睛瞪大了，像是不敢相信这个前两天还唯唯诺诺的小姑娘，现在敢这么跟她说话。
“你——”
“沈总来了。”郭子睿在旁边小声提醒。
沈明轩从办公室走出来，身后跟着赵德海和几个高管。
“人都到齐了？”沈明轩扫了一眼。
“齐、齐了。”赵德海赶紧说。
“好，下楼迎接。”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下楼。
电梯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唐雨薇站在沈明轩旁边，嘴唇抿得死紧，手指紧紧攥着手提包。
郭子睿在她身后，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何田田站在电梯角落里，背挺得笔直。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外面已经站了两排员工，手里拿着鲜花和欢迎牌。
沈明轩走在最前面，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大厅的旋转门转了一下，几个人走了进来。
最前面是个花白头发的外国老头，个子不高，但很精神，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一点的，看起来是助理。
沈明轩立刻迎上去，伸出手。
“Mr. Miller, welcome to our company. I’m Shen Mingxuan, the general manager.”
他说的是标准的美式英语，很流利。
米勒笑着跟他握手，开口说了一长串。
语速快得像是开了倍速，而且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几个单词连在一起，咕噜咕噜像在说绕口令。
沈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听懂了大概，但有几个关键的词没听清。
唐雨薇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最标准的职业笑容。
“Mr. Miller, I’m Vivian Tang, the…”
她的话没说完，米勒就打断了她，又是一长串。
这次语速更快，还夹了几个俚语。
唐雨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努力想听清，但那些词像泥鳅一样从她耳朵里溜走了。
“I’m sorry, could you please…”她试图让对方慢一点。
但米勒皱了皱眉，转头对沈明轩说了几句，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沈明轩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这笔订单可能要黄了。
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
是中文，很平静，很清晰。
“米勒先生说，他坐了十四个小时的飞机，很累了，希望我们能直接谈正事，别搞这些虚的欢迎仪式。另外，他说亚特兰大老鹰队昨晚输了，他很郁闷，问沈总有没有看比赛。”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沈明轩。
他转过头，看到何田田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他身边。
小姑娘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她的眼睛很亮。
像是有火在烧。
“你说什么？”唐雨薇失声道。
何田田没理她，继续用中文说，但眼睛看着米勒。
“沈总，米勒先生还说，他在飞机上看了我们的产品目录，对第三页那款亚麻混纺的面料很感兴趣，但想知道我们有没有更环保的染色工艺。他说现在美国那边对环保要求很高，如果我们的工艺达不到标准，他可能会考虑换供应商。”
沈明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向米勒，用英语说。
“Mr. Miller, about the dyeing process, we do have…”
“不用。”何田田突然打断他。
沈明轩愣住了。
“他说，他不想听官方解释，想听实话。”何田田看着沈明轩，语速很快，“他还说，他见过太多中国供应商，说得天花乱坠，最后货不对板。他累了，不想再浪费时间。”
沈明轩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要么说实话，要么丢订单。
“告诉他，”他看着何田田，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的染色工艺确实还不够完美，环保指标只能达到欧盟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但我们正在改进，三个月内，新生产线就能上马，到时候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如果他愿意等，我们可以给他最优价格。如果不愿意，那我们也理解。”
何田田转过头，看着米勒。
然后，她开口了。
说的不是标准的美式英语。
而是带着浓重南方口音，语速快得像开机关枪，还夹着几个俚语的美式英语。
每一个词，每一个音，都跟米勒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米勒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一把抓住何田田的手，叽里咕噜又说了一大串。
这次说得更快，更急，还带着手势。
何田田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
然后，她转向沈明轩。
“他说，他就喜欢说实话的人。之前找的三家供应商，个个都说自己环保达标，结果一检测，全都不合格。他说他受够了骗子，就想找个靠谱的。他还说，价格不是问题，质量才是关键。如果我们能保证质量，他愿意等三个月，但必须签对赌协议，如果我们做不到，要赔双倍违约金。”
沈明轩的心跳加快了。
“问他，具体要什么标准？”
何田田转头，又跟米勒说了几句。
米勒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塞到何田田手里，又是一长串。
何田田快速翻看着文件，然后抬起头。
“这是他们公司最新的环保标准，比欧盟标准还高百分之五。他说，如果我们能做到，价格可以上浮百分之十。如果做不到，违约金是订单总额的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百万美元，百分之三十，就是九十万。
美元。
沈明轩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盯着何田田，盯着她手里那份文件。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告诉他，我们签。”
何田田转过头，看着米勒，一字一句地，用那种带着南方口音的快语速英语，把沈明轩的话复述了一遍。
米勒听完，盯着沈明轩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沈明轩的肩膀。
又说了一长串。
何田田翻译。
“他说，沈总，你是个实在人。这笔生意，我跟你做定了。合同细节现在就可以谈，谈完他就签，不用等下周。”
沈明轩的腿有点软。
但他强撑着，露出一个笑。
“好，那我们去会议室，现在就谈。”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上楼。
但这次，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米勒走在沈明轩旁边，但眼睛一直看着何田田，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
何田田边走边翻译。
“他说你们公司前台的花挺好看，是什么品种？”
“他说电梯太慢了，亚特兰大那边的电梯比这快。”
“他说他饿了，问一会儿能不能吃中餐，他想吃火锅。”
沈明轩一一回应，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容。
唐雨薇和郭子睿跟在最后面，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尤其是唐雨薇。
她的指甲死死掐着手心，掐得生疼。
但没人看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说着流利南方口音英语的小姑娘身上。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从五点半到八点半。
何田田全程翻译，几乎没有停顿。
米勒说话快，她就翻得快。
米勒用俚语，她就用对应的中文俗语。
米勒开玩笑，她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三个小时下来，连沈明轩都对她刮目相看。
他之前知道这姑娘英语不差，但没想到好到这个地步。
这已经不是“不差”了。
这是专业翻译的水平。
八点半，合同敲定。
米勒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站起来，用力握住沈明轩的手。
又说了一长串。
何田田翻译。
“他说，沈总，和你合作很愉快。另外，他想挖你的翻译，问你要多少钱才肯放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沈明轩也笑了。
“告诉他，这个翻译是非卖品。但我们可以长期合作，以后他来中国，随时欢迎。”
米勒听完，大笑，又拍了拍沈明轩的肩膀。
然后他转向何田田，用英语说，但这次说得很慢，很清晰。
“Young lady, you’re amazing. I’ve been to China many times, and you’re the first interpreter who can not only understand my accent, but also get my jokes. You’re a treasure.”
何田田的脸微微红了。
她用英语回答，这次是标准的美式发音，很清晰，很得体。
“Thank you, Mr. Miller. It’s my pleasure to work with you.”
米勒又大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到她手里。
“If you ever want to work in the States, give me a call. I’ll give you a job that pays ten times what you’re making now.”
何田田接过名片，礼貌地道谢。
但没多说。
送走米勒，已经快九点了。
沈明轩让其他人都下班，只留下何田田、唐雨薇和赵德海。
回到大会议室，门一关，气氛瞬间又冷了下来。
沈明轩在主位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唐雨薇。
唐雨薇的脸色白得像纸。
“沈总，今天的事，我……”
“Vivian，”沈明轩打断她，“沃克公司的邮件，你到底看没看到？”
唐雨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那天太忙了，可能漏看了……”
“可能？”沈明轩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扔在桌上，“这是你邮箱的已读回执。邮件是三天前下午两点十五分收到的，两点十六分你就点开了。这叫漏看？”
唐雨薇的脸色从白转青。
“我、我当时扫了一眼，但没注意日期……”
“没注意日期？”沈明轩的声音冷得像冰，“三百万美元的订单，客户变更行程，你说你没注意日期？”
唐雨薇说不出话了。
赵德海赶紧打圆场。
“沈总，Vivian她可能是太忙了，一时疏忽。今天不是也没出大事嘛，合同签了，客户也很满意……”
“没出大事？”沈明轩转头看他，“赵副总，如果今天没有何田田，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
赵德海噎住了。
“客户因为沟通不畅，觉得我们不专业，掉头就走。三百万美元的订单黄了。公司在行业里的名声臭了。这叫没出大事？”
沈明轩站起来，走到唐雨薇面前。
“Vivian，你是人事主管，兼总经理助理。你的职责是什么？是确保公司正常运转，是处理好每一件小事。可你呢？你连最重要的客户邮件都能漏看，你连基本的翻译工作都安排不好。要不是何田田，今天公司要损失多少，你算过吗？”
唐雨薇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总，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改……”
“没有以后了。”沈明轩打断她，“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总经理助理。人事主管的位置，你也暂时停职，回家反省一个月。这一个月，好好想想自己适不适合这个岗位。”
唐雨薇的眼泪掉下来了。
“沈总，您不能这样，我在公司三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功劳？”沈明轩笑了，但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你这三年，除了把郭子睿这种关系户塞进公司，除了打压真正有能力的员工，还有什么功劳？何田田面试的时候，你故意用英语刁难她，以为我不知道？你让她翻译合同，把陈年文件扔给她整理，让她清洗咖啡机，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过分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但我没想到，你能过分到差点搞丢公司最大的订单。”
唐雨薇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赵德海想说什么，但沈明轩一个眼神扫过去，他立刻闭上了嘴。
“赵副总，”沈明轩看着他，“你是公司元老，有些事，我不想说得太明白。但你自己心里清楚。采购那批劣质布料，吃回扣的事，你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赵德海的脸色瞬间惨白。
“沈总，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自己递辞职报告，我给你留点面子。如果不递，那我就把证据交上去，到时候你脸上更难看。”
赵德海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在抖，额头上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流。
沈明轩不再看他们，转向何田田。
“何田田，从今天起，你接任总经理助理。实习期提前结束，转正，月薪一万二，五险一金照交。有没有问题？”
何田田愣住了。
“沈总，我……”
“有没有问题？”沈明轩又问了一遍。
何田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信任，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没有。”她说。
“好。”沈明轩点头，“那你先下班，今天辛苦了。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我们谈谈具体工作。”
“是。”
何田田转身，走出会议室。
关上门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唐雨薇的哭声，和赵德海粗重的喘气声。
但她没回头。
走廊很长，灯很亮。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件衬衫。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她走出写字楼，八月底的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很舒服。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明轩发来的短信。
“今天做得很好。早点休息，明天见。”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洒在黑绒布上的钻石。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然后朝公交站走去。
脚步很轻，很稳。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十九楼的会议室里，沈明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走进夜色里。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用方言说。
“妈，我找着人了。就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清河县的小姑娘。嗯，英语好，人踏实，心眼实。您放心，公司的事儿，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又说。
“对了，过年我回去，带她一起。您给做点好吃的，别吓着人家。”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沈明轩也笑了。
挂掉电话，他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这个城市很大，很冷。
但总有一些人，像星星一样，在黑暗里闪着光。
你要做的，就是找到他们。
然后，给他们一片能发光的天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