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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座背阴的山。

在我的右侧,越过一道深不见底的蔚蓝裂隙,矗立着我的兄弟——一座向阳的山。我们生于同一场远古的震颤,根脉在黑暗的地心深处或许曾紧紧缠绕,但在此世,我们之间,横亘着这道被时光越撕越宽的、名为“命运”的峡谷。

他是光明的宠儿。每年,当天穹的轨道微微北移,第一缕温存的气流拂过大地,他总是最先感知。那暖意像一位殷勤的画师,耐心地在他朝南的、宽阔的胸膛上涂抹。先是残雪消融,露出深褐的、饱含水分的泥土;接着,一种茸茸的、怯生生的绿意,便从石缝里、从松柏墨绿的旧叶旁,不可抑制地渗透出来。那是新草的嫩芽,柔软得像一声不敢宣之于口的叹息。然后是那些星星点点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胆大包天地在碎石间绽开,仿佛昨夜星辰坠落后,在此地生了根。他的空气里,终年流转着松脂的清香、花粉的甜腻,以及万物蓬勃生长的、微醺的气息。那是生的喧嚣,是毫不掩饰的丰饶。

而我,永远沉浸在北方的阴影里。太阳这位君王,每日只是吝啬地用余光的裙角,扫过我的额巅,便匆匆奔赴他的盛宴。我的身躯是阴湿的,沉默的,被一种亘古的寒意所渗透。向阳坡的雪已化作潺潺春歌时,我的岩壁褶皱里,还沉睡着去冬,甚至前年的积雪。它们不是柔软的棉被,而是坚硬的、苍白的铠甲,封锁着底下一切可能悸动的生命。偶尔,有几茎特别倔强的、植物,从岩缝中探出铁灰色的、扭曲的枝干,它们的花,即便开,也是瑟缩的、苍白的,仿佛一声用尽全力的咳嗽,旋即被寒风吹散。我的世界,主调是灰黑与惨白,弥漫着苔藓的微腥和冻土深沉的、寂寞的气味。

我们离得这样近,近到我能数清他肩头一棵老松的每一轮枝杈,能看见一只岩鹰如何收起褐色的翅膀,落在他阳光照耀的凸岩上,惬意地梳翎。风,是我們之间唯一的信使。它将他那里的暖意、芬芳、以及那种饱满的、令人心碎的生机,一阵阵,断断续续地拂到我的面颊。那暖意触到我的肌肤,却像滚烫的烙铁,让我感到加倍的寒冷。那芬芳钻入我的岩隙,却让我的荒芜显得愈发荒凉,像一曲盛大的乐章,反衬出无边死寂。

我们无法靠近。那道峡谷,是创世时便划下的界限。我们的基岩或许曾为一体,但此刻,我们是两座孤绝的碑,遥相致意,却永不可并肩。

唯一的交融,只在迟来的盛夏。那时,我峰顶的冰雪,在持续不懈的、微弱的天光抚触下,终于化作泪水——不,是血水。它们从我的最高处渗出来,起初是涓滴,继而汇成细流,沿着我嶙峋的躯体,蜿蜒而下,在岩壁上刻画出湿亮的泪痕。这些溪流跌跌撞撞,一路汇聚,最终在谷底,与从他身上欢腾奔泻而下的、饱饮阳光的雪水相遇。在那一刻,在卵石之间,在漠然流淌的时光之河里,我的寒冽与他的温暖,我的滞重与他的轻快,我的苦涩与他的甘甜,毫无选择地拥抱、缠绕、混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是我们最亲密的时刻,却也最是残忍。因为我们深知,这交融,是奔赴别离的开始。我们的水,将一同流向未知的远方,滋养陌生的土地,而我们自身,依旧隔着不可逾越的虚空,默默站立,承载着各自的骄阳与永夜。

我羡慕那些藤蔓。在森林的底层,它们可以那样不管不顾地纠缠,将自己的生命编织进另一个生命里,同生共死。而我们,姿态越高,便越是孤独。我们必须维持这山峦的庄严与轮廓,这是我们的宿命,也是我们的囚牢。

于是,守望成了唯一的语言。我看他遍身锦绣,看飞鸟在他怀中筑巢,看流云在他肩头小憩。他是否也在看我?看我背负着沉重的阴影,看我的冰雪在暮春时仍闪着清冷的光,像无法融化的相思。我们之间,从未有声音的传递,但一种庞大的寂静,充满了比所有声响更复杂的诉说。

或许,要等到地老天荒的那一天。等到星辰黯淡,时光的流水将我们挺拔的身姿一寸寸磨矮,风蚀剥去我们坚硬的岩壳。我们不再是一座向阳的山,一座背阴的山。我们崩塌,碎裂,化为亿万颗微小的、相似的尘埃。那时,无所不在的风,才能真正地、公平地拥抱我们。它将我们卷起,在他的阳光与我的阴影曾经徘徊过的虚空里,彻底地、无间地混合在一起。我的颗粒附着于他的颗粒,他的冰冷融入我的……如果尘埃还有记忆的话。

只有到了那时,在这天地之间最浩大也最温柔的怀抱里,我们才算真正地,紧紧相拥。

而此刻,春天又一次毫无悬念地偏袒了他。我听着远处(那其实很近)雪水欢快奔流的声响,感受着风送来的、他身上的暖意与芬芳。我躯干上的冰雪,正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地消融。一滴,接着一滴,向着那注定交汇的深谷,开始我们又一年的、短暂的“相聚”。

我是一座背阴的山,而我的春天,是倾听另一座山的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