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芭蕉又绿了
黎荔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每当这首宋词浮上心头,便想起我南方家乡铺天盖地的芭蕉。蒋捷的词句,总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便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家乡的芭蕉,是带着声音和气势的。它们从不孤零零地站着,总是一丛丛,一簇簇,在屋前,在屋后,在溪边,在路旁,浩浩荡荡地连成一片。那伞盖般的大叶,青翠欲滴,楚楚动人,仿佛能兜住整个天空的云雨,它们不是在河岸边枝叶纷披随风招展,就是在一弯粉墙黛瓦前肆意地抖落。微风轻过,那不是树叶的窃窃私语,而是“沙沙”的、大开大合的交响乐,像远海的潮汐,又像远古的歌谣。
我至今记得老屋后的那丛芭蕉,不是一棵,是一丛,像一群绿衣女子挤在一起说悄悄话。春雨过后,她们便疯了似的往上蹿,新叶卷着,像握紧的拳头,一夜之间就能舒展成巴掌大的绿扇。最老的叶子垂到地面,叶尖焦黄,那是岁月烧过的痕迹,可茎秆处又冒出嫩芽,绿得能滴出水来。雨水敲在蕉叶上,是钝钝的鼓点,夜里听来,整座老屋都在芭蕉的呼吸里微微震颤。我常赤脚站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看清晨的露珠如何在蕉叶的斜坡上赛跑——先是一粒,迟疑地滚动,接着三五粒汇成细流,最后整张叶子上的银珠子都奔向叶尖,在将坠未坠的瞬间,把整个晨光都折在那些剔透里,然后“嗒”一声,落入泥土。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总觉得大地因此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秘密被种了下去。
我总觉得,芭蕉是南方性格最生动的注脚。它不像北方树木那样矜持节制,而是一种狂放恣肆的绿,痛快淋漓地生长。每年春来,泼地草绿,芭蕉便从泥土里猛然拔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起来,托起一个日益茂盛的绿世界。你若走近它,便会被那满眼荡漾的春色、无边氤氲的绿意所包裹,几乎要淹没在这片绿色的海洋里。我常想,芭蕉的狂放里藏着南方的哲学。它旺盛而鲜活,不矜持,不献媚,只一味地绿,绿得忘情,绿得不管不顾。这像极了我家乡的人——说话大声,吃饭流汗,爱恨都摆在脸上。北方讲究“含蓄”,南方信奉“痛快”,正如这芭蕉,要活就活得淋漓尽致,要绿就绿得不留余地。
南方的绿,真的是会淹死人的。首先,南方的四季是作弊的。它没有北方那种决绝的凋零,没有“无边落木萧萧下”的壮烈。它的冬天是暧昧的,绿着,只是绿得老了,绿得倦了,像一个人强撑的精神。你几乎察觉不到季节的转换,直到某天早晨,发现芭蕉叶上凝了薄霜,才惊觉又是一年。然而春天一来,草木像憋了一冬的话终于可以说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此时,抖擞精神的绿,铺天盖地泼将过来。芭蕉是新绿,嫩得像能掐出水;榕树是墨绿,沉甸甸地垂下气根;竹林是翠绿,风过时发出碎玉相击的脆响。这些绿还不安分,会互相浸染——芭蕉的影子投在粉墙上,墙就泛起青苔;竹影落在溪水里,整条溪都绿得发亮。你走在其中,不知不觉衣角也染了绿,呼吸也带了绿,连梦都是绿莹莹的。
南方的生命,还都是带着“劲”的。台风来前,芭蕉叶会反常地安静,像在蓄力。然后风来了,整张叶子向后仰成一张满弓,叶脉突起如青筋,它不折断,只是弯,弯到你觉得下一秒就要断裂的弧度,却突然借着风势猛地弹回——“啪!”那声响能把雨幕都震开一道口子。台风过境后,总有些叶子破了,残了,但不出三天,新叶就从中心卷着的芯里探出来,嫩生生的,带着初生者不管不顾的骄傲。
后来我去了北方。北方的植物是讲规矩的——梧桐叶子该多大就多大,银杏黄得整整齐齐,连松柏的绿都有固定的色号。头几年,我迷恋这种秩序。直到某个干燥的春天,站在长安街看两排笔直的行道树,忽然想起老家那棵长歪了的芭蕉——它因为追着西厢房的窗户长,整个身子都斜了出去,像一个人努力探身去够什么东西。父亲几次想砍掉它,祖母总拦着:“它又没碍着谁。”是啊,它没碍着谁,它只是活得太过用力,用力到忘记了应该怎么“得体”地生长。那一刻,我那么思念我的南方家乡——原来乡愁不是一种情绪,而是一种感官记忆。是舌头记住了芒果的甜,耳朵记住了蕉叶上的雨,皮肤记住了南方黏稠的湿度,眼睛记住了那种会淹死人的绿。你走得再远,水泥覆盖得再厚,只要一阵风吹过,所有你以为消失的,都会在身体里重新醒来。
流光真的容易把人抛,樱桃一年一年地红,芭蕉一度一度地绿。时间便在这红与绿的叠影中,一刻不停地流淌。原来转眼间,我离开家乡,北上求学工作生活,已逾三十多年了。如今,我早已完全适应了北方的生活。我原属于南方的舌头,如今它能精准分辨兰州拉面的“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能欣赏西安羊肉泡馍的醇厚,能在山西老陈醋面前露出会心的微笑。可一到深夜,它就开始造反——它想念一种味道,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南方的气息。那是雨季河水暴涨后的腥甜,是稻田里淤泥发酵的酸腐,是祖母用芭蕉叶包裹的艾叶糍蒸腾出的清香。这种味道没有名字,它不属于任何菜系,任何菜谱,它是空气本身,是呼吸本身,是童年本身。
去年返乡,我在老街找到一家三十多年的粉面老店。老板娘操着乡音问:“细路,要酸笋咩?”那一刻,我的眼眶突然热了。三十多年了,还有人叫我“细路”(小孩),我还记得酸笋是广西粉的灵魂。我捧着那碗米粉,看红油浮在汤面,酸笋的气味霸道地钻进鼻腔,忽然明白:所谓乡愁,不过是身体对某种化学分子的顽固记忆。我的基因里刻着南方的密码,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遇到对的酶,它就会疯狂复制。我的味觉基因,丝丝缕缕仍来自出产芒果的土地,来自南方浑浊的河水和种稻的平原。这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从属,就像血液里流淌着某种记忆,永远无法被替代。
普鲁斯特说,真正的天堂是失去的天堂。我不同意。我认为真正的天堂是记忆中的天堂——它不是失去,是被选择,被重构,被美化。我的南方家乡,那个芒果飘香、荔枝鲜红、河水浑浊、稻田连绵的地方,或许从未如我想象中那般美好。它有过贫困,有过闭塞,有过我想逃离的庸常。但记忆是独裁者,它删除了苦难,只留下芭蕉的绿,米粉的香,和祖母唤我乳名的声音。这并非自欺。人需要这样的虚构,正如需要空气和水。我们在现实中磨损,在记忆中修复;人在异乡漂泊,心在故乡扎根——哪怕那故乡只存在于语言里,存在于深夜的梦境里,存在于某句突然涌上心头的宋词里。
“流光容易把人抛”,蒋捷的叹息穿越七百年,落在我中年的肩膀上。樱桃又红了,芭蕉又绿了,而我站在北方的阳台上,看着小区里整齐的草坪,忽然很想大声喊一句什么。喊什么呢?也许是童年的某个暗语,也许是祖母教我的某句童谣,也许只是无意义的音节,像芭蕉叶上的雨声,像南方河水的哗哗流淌。那种感觉,是忽然想起孩子时赤脚奔跑的快感——那种脚掌与大地的直接对话,那种泥土从脚趾缝挤上来的痒,是皮鞋永远给不了的,就想在雨后的泥地里不管不顾地撒丫子跑啊!记得祖母说过,芭蕉是最耐生的植物,给点雨水就活,砍了还生,烧了还发。原来这三十多年,我以为自己在北方打拼,在适应,在融入,骨子里却不过是一株野芭蕉,在水泥缝隙里,凭着记忆的水分,野蛮地绿着。
我知道,北方还有工作,还有生活,还有羊肉和面食构成的日子。但我也知道,在我身体的某个角落,有棵芭蕉在长,向着天空,向着记忆,向着所有可能的方向,野蛮地、不讲道理地、痛快淋漓地长着。在某个平行时空里,那个赤脚奔跑的孩子从未离开。她永远站在祖母屋后的芭蕉林下,绿叶遮天,蝉鸣震耳,时间凝固成一块透明的琥珀。那是我的过去,也是我的归途;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南方,也是我永远携带在身上的故乡。我美丽的南方家乡,其实从来不曾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我生命里继续它铺天盖地的、绿色的、潮湿的、要淹死人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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