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内蒙古日报)
转自:内蒙古日报
◎宋生贵
在中国文学艺术史上,丰子恺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跨界大家。他涉足文学、绘画、音乐、书法、雕塑及艺术理论与翻译等多个领域,而且在每个领域都是成就卓然。因此,以“艺术家”称之是恰当的(有别于只擅某个单一门类之“家”)。这使他的创作自然而然地形成不同领域之间的融通性,且于互借互助中使其作品具有了风格独特的魅力。
丰子恺是开中国现代漫画先河的大艺术家,用画笔讲故事是他的漫画艺术的显著特征之一。从欣赏的角度讲,丰子恺的漫画既引人爱看,又触人联想。这也正是他的创作意愿。他说:“我有一个脾气:希望一张画在看看之外又可以想想。我往往要我的画兼有形象美和意义美。”(丰子恺《随笔漫画》)形象美,有趣味,引人爱看;意义美,有内涵,触人联想、细思。其中,画作中的故事性对于表现意义美具有重要作用。
我们知道,绘画(包括漫画)是空间艺术(连环画另当别论),而故事的形成是过程性的,所以需要时间——纳入艺术范畴看,“故事”可谓时间艺术。因此,在二维空间的单幅画上讲故事,或者说于自觉不自觉中达到讲故事的艺术效果,则堪称具有跨界之魅。通常而言,叙事类艺术作品是长于讲故事的。在此类作品中,故事构成的要素有环境、场景、人物、情节(事件)及时间,其中,人物要突出命运——性格,而性格的刻画则需要细节。而这些要素(或曰元素),我们从丰子恺的许多漫画作品中可以读到,或想到。下面拟举例探析之。
读丰子恺的许多漫画作品,往往首先被其“情境”性所吸引。所谓“情境”性,是艺术表现中的“规定情境”,中国的戏曲艺术尤其讲究之,扩而大之,有点近乎所谓“典型环境”。若单单从静态的、平面化的感觉看,某种可视的情境(场面)设置,对于漫画而言,显然并非难题。难的是使处于静态的二维空间上的情境“活”起来,并且有故事性的意味。丰子恺是成功的实践者。这与他对每幅作品的巧妙构思与传神表达直接相关。如《柳下相逢握手手》,表现在风和日丽的春日里,两个小孩在户外相逢的情景。一个小孩较小,奶奶抱着;另一个较大,爷爷领着。他们迎面相遇,即刻相互喜欢,一个倾身要从奶奶的怀抱中跃下来,另一个要急切挣脱爷爷的双手。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小手伸向对方。也许他们是相识的玩伴,也许他们只是初次相见,这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率性纯真的童心使他们彼此无嫌猜,有真趣。此作整个画面静中写动,人物之间互为关系,构成了一个特定的故事性场景。如《草草杯盘供语笑,昏昏灯下话平生》,描绘好友相见、对面畅谈的场面。一张简陋的餐桌,桌上“草草杯盘”,一盏油灯微光昏昏,一对友人对面而坐,开怀相叙。旁边置一红泥火炉,一个小女孩正在用一根竹管吹火,一幅闲适好玩儿的神情。墙上洞开的小窗口上蹲着一只小猫,正视着屋内的场景——且它本身即成为整个画面场景的一部分。这情境,岂不正是在讲述一个“陋室会友”的故事?读此画作,让我们想到1947年3月郑振铎前往杭州静江路丰子恺的“湖畔小屋”小聚的情景。这是他们十年未见后的相见。正所谓十年离乱后,有幸一相逢。他们在灯下饮酒畅谈,菜肴简单,然谈笑开怀。室内墙壁上挂着数学家苏步青的诗作:“草草杯盘共一欢,莫言柴米话辛酸。春风已绿门前草,且耐余寒放眼看。”丰子恺的确是一位长于在“规定情境”的画幅中讲故事的艺术家。关于这一点,除上述举例之外,还可以从《云霓》《除夕》《还有五里路》《看花携酒去,酒醉插画归》《煨芋如拳欢客尝》《田翁烂醉身如舞,两个儿童策上船》《溪家老妇闲无事,落日呼归白鼻豚》《儿童不知春,问草何故绿》《星期六之夜》等作品见出。
与“情境”性直接相关的,是可以想见的“情境延展”性,亦即近似叙事作品中的情节性。丰子恺的漫画皆源于其生活中的独到发现与感性生发,有的虽然以中国古代诗词佳句做画题,但画面表现的则多为现实生活“相”。从画面上看,一幅画作所表现的情境是孤立的、静态的,但是,推想其创作经历,即从观察生活、激发灵感、艺术构思,到将画面呈现于纸上,是一个把“世间万象引人注目的”(丰子恺语)事情或状态提取出来的过程。而这“世间万象”中的事情或状态,不是“孤立”的,通常有其形成、发展,或变化的原因及必然性或可然性,这便是艺术中的情节性元素。丰子恺的许多漫画作品内含情节性元素,让人看后自然而然地产生联想和想象,由一幅孤立、静态的画作想见可延展的情境及内在的故事。如《绿酒一卮红上面》《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百年笑口几回开》《春光先到野人家》《绿杨芳草》《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三杯不记主人谁》《散市》《六六水窗通》《月上柳梢头》《且推窗看中庭月,影过东墙第几砖》《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等。《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取自唐人吕岩《梧桐影·落日斜》中的诗句,悟其境界而作。此作表现一个等待者用心之诚,盼望之切。画面上三株梧桐树壮硕参天,远处一弯上玄月静悬天际,等待者立于梧桐树旁,神情专注地面向远方——定是“故人”该来的方向。地面上已经枯黄的野草因风吹而倾侧,上有几片正在飘落的梧桐叶与之呼应。其时令当属某一个秋夜。这幅“孤立”画面呈现出一个有意味的情境,或可称之曰“秋夜等待图”。这“等待”即内含了故事:他所等待的“故人”到底是何人?那人的到来,是否提前有约?等待者此时心情如何?等等。甚至让人代那“等待者”心急,禁不住心中默叹:“他怎么还不来!”观画者随着这些故事元素所触动的审美关切通过联想与想象再度创作,则使画作的情境性与艺术内涵得到丰富与延展。吸引观画者参与“再创作”,实现故事情境的延展,是丰子恺许多漫画的艺术魅力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许多漫画都内含着可细品、可延伸的话题。
丰子恺漫画创作中的故事元素,还体现在人物在场的细节性与人物性格(命运)的具象化。无论是生活中的故事,还是艺术中的故事,都始终离不开人物,或者说,没有人物就无所谓故事。丰子恺的漫画以画人者居多,且以擅画人物见长。其中,我们可以从其有的画作读到(或想到)人物的命运及性格。这是他的深刻之处,无疑也是他在艺术表现上的过人之处。《一肩担尽古今愁》表现一个漂萍在外者,肩担行李、箩筐,在山路上独自而行。对照画题“一肩担尽古今愁”,细品画面,便会想到画中人物为生计而奔波的困窘、孤独,想到他的遭际与命运,进而感慨生存之不易,表现了作者的悲悯情怀,并唤起观者难以言表的同情之心。还有一幅作品,画一中年男人坐在一把小木椅上,左手拿一面方镜自照,右手拿一把小镊子镊白发,钟情专注。显然,此人为自己人未老而白发早生而苦恼。画幅的右上方题曰:“白发镊不尽,根在愁肠中。”点出了画中人物的内心世界,也点到了白发早生的根由所在。这便是画题妙用,点醒故事,有“出人意外,在人其中”之效。
《欲上青天揽明月》画的是,一位母亲怀抱童儿站在窗前望月,童儿大为兴奋,跃跃欲试,仿佛要从妈妈的怀抱中跃出,飞到圆月之上。笔简而意显,儿童的天性跃然而出。描状儿童率性天真之美的,再如《锣鼓响》《乌衣巷口夕阳斜》等。丰子恺漫画作品中的人物,往往于平常之心中见性情。这与他在平素的生活中观察之细,感受之切,以至在艺术表现上的擅描细节有关。一幅作品画院外院里两个人,院外人在叩门,应该是访客;院里人从屋内大步走出,披衣在身,急匆匆的样子,显然是主人。画题云:“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看吧!有场景、有情节、有人物,一幅静态的画面讲述一个看似平常,但品来有趣的故事。其中“倒裳”是很有表现力的细节——主人听到访客叩门之声,便披衣出门相迎;因行动匆忙,将外面的上衣倒披在身。由此可以见出主人热情好客的性格。这个细节,使一件平常事有了故事性与趣味性。
当下,有一句常被人们乐于说到的话:“讲好中国故事。”大艺术家丰子恺自己虽未曾听到也未曾讲过这句话,但在他的艺术创作中已践行之。他用文字讲,用画笔讲,用音乐讲,当然,全部都是讲的中国故事——生动且饶有趣味的中国故事!有兴趣者,以完全放松的状态走近他的艺术世界,即可自然而然地领受到其中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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