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年冬天的一个半夜,有人砸我家门让我去接生。我背着药箱跟到地方,看见炕上躺着一个女人,脖子上拴着一根铁链。
1
那年我在镇上当赤脚医生,说是医生,其实就是受过几天培训,会打针会开点感冒药,接生也接过几回,都是村里熟头熟脸的媳妇。那天晚上特别冷,我裹着棉被睡得正沉,突然听见院门被砸得山响。我爹起来去开门,回来的时候领进来一个男人,裹着军大衣,头上冒着热气,一看就是赶了远路。他说他是隔壁杨家沟的,他媳妇要生了,让我赶紧去。我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一刻。我说杨家沟离这儿十几里山路,这大半夜的,路又不好走,你去找个驴车来接我。他急得直跺脚,说来不及了,羊水已经破了,求我辛苦一趟,多给钱。我爹心软,在旁边帮腔说去吧去吧,人家大老远跑来的。我没办法,背上药箱,跟着他出了门。外面下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打着手电筒在前面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村子在山沟最里头,零零散散几户人家,黑灯瞎火的,狗叫了几声就没了动静。他把我领到最里头一间土坯房跟前,推开木门,一股子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昏暗暗的,我眯着眼往里看,炕上躺着个女人,被子掀开一半,身下垫着些旧衣服。我正要走过去,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根铁链子,从炕沿上垂下来,一头拴在炕腿子上。我顺着铁链往上看,链子的另一头,拴在那个女人的脖子上。
2
我当时就站在那儿没敢动。那个男人在后面推了我一把,说愣着干啥,快看看她。我回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催我快点。我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那根铁链子,不算粗,但够结实,套在女人脖子上的那一圈裹了布条,大概是怕磨破皮。女人的脸朝着墙,头发乱糟糟的盖住了半边脸,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她一直在哼哼,声音不大,像猫叫似的,身子偶尔抽动一下。我把药箱放下,伸手去摸她的脉,手刚碰到她的手腕,她猛地转过头来,吓了我一跳。那张脸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陷在眼窝里,黑洞洞的,看着我,眼神里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害怕,又像是求我。我稳住心神给她检查了一下,宫口已经开了,确实要生了。我从药箱里拿出剪刀和纱布,又让那个男人去烧热水。他出去以后,屋里就剩我和她。我试着跟她说话,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回答,就那么看着我。我又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哼。我注意到她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就用碗倒了点水想喂她,她不肯张嘴,我就用棉花蘸了水给她润了润嘴唇。她的嘴唇碰到水的时候抖了一下,眼睛闭上了,有两行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根铁链子,心里堵得慌,但手底下没停。接生的事我做过,但这种场面,我是头一回。
3
折腾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皱巴巴的,哭声响亮。我用旧衣服把孩子包好,放在她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又闭上了眼睛。那个男人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孩子,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跟我说谢谢。我没理他,把剪刀和纱布收拾好,问他这铁链子是怎么回事。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说这是他家的事,让我别管。我说你把人拴着,这犯法你知道不?他说你知道什么,她脑子有问题,不拴着就跑,跑了好几回了,上次跑出去差点掉河里淹死。我说那也不能拴脖子啊,拴脖子会出人命的。他不吭声了,把热水放在炕沿上,转身去抱孩子。我看着炕上那个女人,她侧着头,眼睛睁着,看着窗户外面。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劲儿不大,但我停住了。我低头看她,她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模糊的音,我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水”。我又给她倒了碗水,这次她喝了,喝得很急,呛了一口,咳了几声。我帮她拍着背,她的肩膀很硌手,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喝完水她又躺下了,手还攥着我的袖子不撒开。那个男人过来把她的手掰开,说别耽误人家走。她的手被掰开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她的脸在暗处忽明忽暗的,像个影子。
4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那根铁链子。雪已经不下了,风还是冷,钻进领口里凉飕飕的。我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爹问我怎么样,我说生了,男孩。我爹说那就好。我没把铁链子的事告诉他,躺到床上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双眼睛。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心里始终放不下,就又去了一趟杨家沟。这次是大白天去的,村子看着比晚上还破,土路坑坑洼洼的,墙根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我一眼就转过去了。我找到那间土坯房,门开着,里面没人。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旁边一个邻居探出头来问我找谁,我说找这家男人。邻居说他一早就去镇上卖柴火了,女人在家,你去后面看看。我绕到屋子后面,看见一个墙角用木板和铁丝围了个圈,里面铺着些稻草,那个女人就坐在稻草上,脖子上还拴着那根铁链子,链子另一头钉在墙上。她看见我,没动,也没说话,就坐在那儿。孩子在她怀里,裹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露出个小脸,睡着了。我走过去蹲下来,问她冷不冷,她不回答。我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脸,冰凉的。我说孩子不能这么冻着,会生病的。她还是不说话,但把棉袄往孩子身上拢了拢。我看着那根铁链子,从墙上到她的脖子,大概两米长,够她在圈里走几步,但出不了这个角落。地上有个豁了口的碗,里面有点剩粥,已经结了冰碴子。我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隔着木板递进去,说给孩子裹上。她接了,慢慢给孩子裹好,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了。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说了两个字:“别走。”
5
我站住了,回头看她。她还是坐在那儿,低着头看孩子,但手伸出来,从木板的缝隙里伸出来,摊开了手掌。她的手掌上全是裂口,指甲里嵌着泥,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瘦得像鸡爪子。我不知道她要什么,就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是我爹赶集买的,揣在兜里忘了吃。我把糖放在她手心里,她攥住了,缩回手去,没吃,攥在手里,放在孩子身边。我那天回去以后,去镇上找了我一个在派出所当民警的同学,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说这种事在偏远的村里不稀奇,有些人家买来的媳妇怕跑了,就用链子锁着。我问他不犯法吗,他说犯法,但没人举报就没人管,村里人都是一个姓的,谁也不会去告。我说那我算不算举报,他看了我一眼,说算,你等着,我去跟所长汇报。后来过了大概半个月,派出所的人去了杨家沟,把那个女人和孩子解救出来,送到了县里的救助站。那个男人被拘留了,听说后来判了刑。我后来去县里开会的时候专门去救助站打听过,工作人员说那个女人精神确实有些问题,但不严重,主要是长期关着吓的,好好养养能恢复。孩子被送到福利院了,她不肯跟孩子分开,就留在救助站帮着带孩子。我问工作人员她叫什么名字,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本,说叫李秀英,四川人,家里还有父母,已经联系上了,过阵子来接她。我走的时候隔着窗户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晒太阳,怀里抱着孩子,旁边放着一碗热水。她看起来比之前胖了一点,脸上有了点血色,头发也梳整齐了,扎了个马尾。她没看见我,低着头跟孩子说话,不知道说的什么,嘴角有一点点笑。我在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后来每年冬天冷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那根铁链子,和那双从木板缝隙里伸出来的手。有些东西锁不住人,但人心里的那道坎,比铁链子还难解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