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年冬,江风吹卷荆州城头的霜雪,年仅三十四岁的桓温立在帅案前,指尖摩挲着案上一封火急文书。
文书来自蜀地——成汉政权的末代君主李势,正纵容宗室相残、苛税盘剥,巴蜀百姓苦不堪言。
朝堂之上,朝臣们面面相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叹息此起彼伏,无人敢言主战。
唯有桓温掷地有声:“以万余轻骑,疾行千里,直取成都!”
这不是鲁莽的豪赌,而是这位东晋战神的成名之战。
从十五岁手刃父仇的少年,到权倾朝野的大司马。
桓温的一生,是金戈铁马的征伐史,是野心与理想的拉锯曲,更是一部写满奇谋、血战与遗憾的军事史诗。
他以雷霆手段平定西南,以坚韧意志三度北伐,虽未竟统一中原之志,却以一己之力撑起东晋半壁江山,成为乱世中最耀眼的军事与政治双星。
一、出身世家,少年勇烈铸军魂
桓温,字元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出身东汉名儒桓荣之后,官宦世家底蕴深厚。
父亲桓彝曾任宣城内史,为人刚正,却在苏峻之乱中惨遭叛军杀害。
这一年,桓温年仅十五岁。
少年桓温身披重孝,枕戈泣血,立下“誓报父仇”的誓言。
三年后,参与弑父的泾县县令江播病逝,其子江彪三兄弟为防报复,在丧庐内布满兵器、严加戒备。
无人敢想,桓温竟乔装成吊唁宾客,孤身混入灵堂,趁江氏兄弟不备,手刃江彪,又追杀其二弟,终为父报仇。
这一壮举震惊朝野,“京都震肃,称其勇烈”,也让桓温在士族圈子里站稳脚跟,为日后崛起埋下伏笔。
成年后,桓温娶晋明帝之女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为妻,授驸马都尉,袭父爵万宁县男。
咸康元年(335年),他出任琅琊内史,后加辅国将军,逐步展露军政才华。
永和元年(345年),庾翼病逝,桓温接任安西将军、荆州刺史,都督六州诸军事,手握长江中上游重兵。
荆州是南北要冲,自王敦以来便是权臣根基,桓温至此,成为东晋举足轻重的力量。
到任之初,桓温便展现出卓越的治军与治理能力。
他整顿吏治,惩处贪腐,选拔寒门才俊;
轻徭薄赋,鼓励农桑,短短两年便让荆州府库充盈、军心稳固。
军事上,他打造精锐水师,训练步骑协同,尤其注重轻装步兵的机动性,为日后奇袭蜀地、北伐中原奠定了坚实基础。
彼时的东晋,偏安江南,北方胡族割据,而桓温,已然磨利了剑,静待出征的时机。
二、伐蜀奇谋:轻骑破天险,一战定西南
永和二年十一月(346年),桓温就开始伐蜀。
他未等朝廷批复,便以部将袁乔为前锋,率两千精锐沿长江西进,自领万余轻骑紧随其后,直扑成都。
此举打破东晋“先议后战”的惯例,尽显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果决,也让朝臣们捏了一把汗——蜀地崇山峻岭、江涛汹涌,自古便是天险,当年刘曜、石虎伐蜀皆惨败而归,桓温以万余兵力孤军深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桓温早有谋划。
他摒弃逐城攻坚的常规,采取“速战速决、直取核心”的战术,遇城不攻、遇敌不扰,日行百余里,将步兵当骑兵用,全力穿插疾行。
成汉守军毫无防备,以为晋军必沿长江强攻,却不料桓温主力悄然翻越三峡险地,直插蜀地腹地。
永和三年二月(347年),晋军抵达青衣(今四川乐山),旋即进抵彭模(今四川彭山东北),成都已近在咫尺。
成汉国主李势这才惊醒,急调大军分两路:
一路驻守成都城南,一路围攻彭模,企图分割晋军。
桓温当机立断,留少量兵力牵制彭模之敌,亲率主力精锐,弃辎重、焚舟船,不留后路,直扑成都城下。
成都郊外笮桥,决战爆发。
李势亲率最后精锐出城迎战,箭雨如注,晋军前锋一度受挫,参军龚护战死,桓温的战马也中箭倒地。
危急时刻,前锋袁乔持剑大呼:“今退则死无葬身之地!”
晋军士气大振,奋勇反攻,突破汉军防线,纵火焚烧成都城门。
火光映红夜空,成汉军军心崩溃,李势率残部夜逃葭萌关(今四川广元),旋即遣使投降。
此战,桓温以万余轻骑,三月间穿越两千里险途,奇袭成都,终结成汉近43年的割据统治,是东晋立国以来首次大规模开疆拓土。
战后,他安抚蜀地百姓,惩处贪官,留兵镇守,迅速稳定西南局势。
此役尽显其军事天赋:
险地突破的胆识、速战速决的战术、奇正相生的谋略,皆在此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桓温也因此获封征西大将军,威望达到顶峰。
三、三番北伐:血战关中憾中原,枋头折戟留遗恨
平定蜀地后,桓温将目光投向北方,开启了三次轰轰烈烈的北伐。
每一次都伴随着血战、奇谋与遗憾,成为其军事生涯的核心篇章。
第一次北伐:奇袭武关,灞上惊前秦
永和十年(354年)二月,桓温亲率四万步骑,自江陵出发,兵分两路:
主力经襄阳入均口,自淅川直趋武关;
梁州刺史司马勋出子午道,合击前秦 。
这是一次典型的分进合击、避实击虚的作战,避开前秦重兵布防的潼关,直插关中腹地。
四月,晋军攻克武关,攻陷青泥关,进抵峣柳城(今陕西蓝田西)。
此处是长安东侧门户,前秦皇帝苻健派太子苻苌率五万大军驻守,企图阻挡晋军 。
峣柳城下,两军展开惨烈厮杀。
秦军骑兵机动性强,多次突阵冲杀,晋军伤亡惨重 。
但桓温临危不乱,亲自督阵,以车阵为依托,待秦军骑兵冲击时,突然展开两翼包抄,步骑协同,奋勇反击。
激战中,晋将桓冲大破秦军,乘胜追击,桓温率军直抵灞上(今陕西西安东),距长安仅十余里 。
关中百姓箪食壶浆,迎接晋军,六七十岁的老人痛哭流涕:“没想过今日还能再见官军!”。
前秦守军龟缩长安城内,苻健仅率六千老弱固守,关中诸县望风迎降,前秦政权岌岌可危 。
此时,战局本可彻底扭转——桓温本打算就地收割麦子,解决军粮问题,一鼓作气攻克长安 。
但苻健早有防备,实施坚壁清野,割尽麦苗,转移人口物资,晋军粮秣不继 。
更关键的是,桓温心怀异志,担心攻克长安后,朝廷另设刺史分权,遂举棋不定,错失战机 。
部将薛珍劝其渡河攻城,桓温一概不听,反而纵兵大掠 。
六月,前秦援军抵达,苻雄率部反击,与晋军激战于白鹿原,晋军数战失利,死伤数万 。
桓温见大势已去,无奈俘获三千关中百姓,率军南撤,第一次北伐功败垂成 。
此战虽未克长安,却重创前秦主力,展现了桓温长途奔袭、围点打援的高超军事造诣,也暴露了其“以军功谋权”的政治野心。
第二次北伐:克复洛阳,威震中原
永和十二年(356年),羌族首领姚襄占据许昌,进攻洛阳,洛阳残破,晋室园陵危在旦夕 。
桓温主动请缨北伐,率五万大军自江陵出发,沿淮河北上,直扑洛阳 。
姚襄曾为东晋将领,后叛投羌族,此时拥兵数万,占据洛阳外围险要,企图依托地形阻击晋军 。
桓温分析战局,认为姚襄军虽据险而守,但军心不稳,遂采取诱敌出战、正面强攻的战术。
他亲率主力列阵于洛阳城南,派部将戴施率轻骑诱敌,故意示弱,引诱姚襄出城追击 。
姚襄果然中计,率主力出城,企图一举击溃晋军。
桓温亲率精锐正面迎击,步骑协同,奋勇冲杀,双方激战整日。
姚襄军久战疲惫,渐落下风,桓温趁机挥军猛攻,姚襄大败,率残部逃奔平阳,洛阳克复 。
此次北伐,桓温不仅收复洛阳,还修缮晋室园陵,安抚百姓,稳定中原局势 。
他多次上表请求移都洛阳,恢复中原,但朝廷偏安,不愿北迁,桓温无奈作罢 。
此战彰显了桓温稳扎稳打、诱敌制胜的战术素养,也让其威望进一步提升,成为东晋“护国柱石”。
第三次北伐:枋头惨败,壮志难酬
太和四年(369年),年近六十的桓温为积累足够威望,篡夺帝位,决定北伐前燕。
此时前燕朝纲混乱,慕容恪病逝,慕容垂受猜忌,桓温认为有机可乘,率五万步骑北上。
此次北伐,桓温一改往日速战速决的风格,采取逐城攻坚、巩固补给的战术,先后攻克湖陆、黄墟、林渚,大军进至枋头(今河南汲县东北),距前燕都城邺城仅二百余里。
但此举给了前燕喘息之机,前燕皇帝慕容暐起用慕容垂为帅,率军抵御。
慕容垂是十六国名将,深知晋军孤军深入、补给线脆弱的弱点。
他采取坚壁清野、截击补给的战术,派部将慕容德率轻骑骚扰晋军粮道,又在枋头设伏,等待晋军自投罗网。
桓温大军进至枋头后,因补给线被切断,军粮匮乏,士气低落。
七月,晋军与前燕军在枋头展开决战。
慕容垂先以小股兵力诱敌,待晋军追击时,突然展开伏击,晋军大败。
随后,慕容垂、慕容德前后夹击,晋军在襄邑遭遇惨败,死伤四万余人,精锐尽失 。
桓温率残部狼狈南撤,第三次北伐彻底失败,威望大跌。
枋头之败,是桓温军事生涯的转折点,也暴露了其晚年战略冒进、急功近利的弊端。
但即便如此,桓温仍以一己之力,多次重创北方割据势力,维系了东晋的正统地位,其军事才华,在乱世中依旧熠熠生辉。
四、军事造诣:奇谋百战铸战神,思想深远传后世
桓温能成为东晋第一战神,绝非偶然,其军事造诣涵盖战术、后勤、心理战三大维度,堪称冷兵器时代的军事大师,深刻影响后世千年。
战术:奇正相生,灵活多变
桓温的战术核心是速战速决、奇正结合,擅长根据战场环境调整打法。
伐蜀时,他弃常规、走险途,以轻骑穿插,直取核心;
北伐前秦时,分进合击、避实击虚,直插敌军腹地;
北伐姚襄时,诱敌出战、正面强攻,稳扎稳打。
即便枋头之败,也并非战术失误,而是战略冒进,暴露了其晚年野心对军事判断的干扰。
他尤其擅长步骑协同、车阵防御,针对北方骑兵优势,以车阵为依托,阻挡骑兵冲击,再以步兵反击、骑兵追击,形成攻防一体的作战体系。
荆州军队在他的训练下,纪律严明、战力强悍,成为东晋最精锐的部队,连北方胡族都忌惮三分。
后勤:创新补给,保障军心
桓温深知“粮道不通,兵必自溃”,高度重视后勤保障,开创多种创新模式。
北伐前秦时,他在襄阳设置转运站,构建水陆联运网络,用改进的“菲挂舟”逆流运输粮草,保障大军补给;
伐蜀时,他焚舟破釜,断绝退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激发士气,同时轻装简行,减少后勤负担;
晚年北伐前燕时,虽因补给线被截而败,但也反映了其对后勤体系的重视——只是此次战略失误,未能发挥后勤体系的作用。
心理战:攻心为上,瓦解敌军
桓温擅长运用心理战,不战而屈人之兵。
伐蜀时,他散布“进军百万”的假情报,瓦解成汉军民斗志;
北伐前秦时,他进驻灞上后,安抚百姓、宣扬晋室德政,让前秦政权陷入孤立;
枋头之战前,他虽未施展心理战,但此前多次利用敌军内部矛盾、军心浮动,取得奇效。
军事思想:以攻为守,影响深远
桓温的军事思想核心是以攻为守,将北伐作为维系东晋正统、抵御胡族入侵的战略手段。
他认为,偏安江南只能坐以待毙,唯有主动北伐,才能凝聚民心、威慑北方,保住东晋的生存空间。
这一思想,为东晋后续数十年的国防策略奠定了基础。
其军事思想还包含兵贵神速、奇正相生、重视民心等理念,《晋书》评价其“温用兵,常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敌未及备而破之”。
后世军事家如刘裕、岳飞等,都深受其影响,其“轻兵奇袭”“分进合击”的战术,成为古代军事史上的经典范例。
五、恩怨纠葛:朝堂博弈与家族羁绊
桓温的一生,不仅有金戈铁马的战场,也有暗流涌动的朝堂,更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家族与恩怨,交织成复杂的人生图景。
对手:文武博弈,难分高下
桓温的对手,既有战场上的劲敌,也有朝堂上的政敌,每一位都深刻影响其人生轨迹。
战场上的劲敌:前秦太子苻苌、前燕名将慕容垂。
苻苌率五万大军驻守峣柳城,与桓温激战,虽最终击退晋军,但也重创秦军主力 ;
慕容垂在枋头设伏,大败桓温,成为其军事生涯的最大对手。
二人皆是一代名将,与桓温的对决,尽显乱世英雄的本色。
朝堂上的政敌:殷浩、庾氏家族、谢安与王坦之。
殷浩与桓温同掌大权,二人争夺北伐主导权,殷浩北伐失败后,桓温趁机弹劾,将其废为庶人,独揽朝政;
庾氏家族是东晋名门,势力强盛,桓温为巩固地位,诛杀庾氏族人,引发朝堂震动 ;
谢安与王坦之则是士族代表,桓温晚年要求加九锡,准备篡晋。
谢安、王坦之故意拖延九锡程序,直至桓温病逝也未完成,成为其终身遗憾。
君臣:功高震主,制衡博弈
桓温功高震主,与东晋皇室及士族形成微妙的制衡关系。
晋元帝、晋明帝时期,皇室倚重桓温,授予其重兵,抵御北方胡族入侵;
但随着桓温威望日盛,皇室与士族开始忌惮,多次试图制衡其权力。
咸安二年(372年),桓温废海西公司马奕,改立简文帝司马昱,以大司马坐镇姑孰,专擅朝政,权力达到顶峰 。
简文帝司马昱身为皇室,却无力抗衡,只能寄希望于桓温,甚至欲传位给他。
但谢安、王坦之等士族联合抵制,桓温最终未能突破封建君臣的樊笼,放弃篡位之举。
这种制衡,既保住了东晋的稳定,也让桓温抱憾终身——他一生渴望“流芳百世”,却在时代、皇权、士族的三重枷锁里,活成了东晋最矛盾、最耀眼、也最孤独的英雄。
五、家庭与后代:铁血权臣的温柔与传承
世人只知桓温杀伐果断、权倾朝野,却少有人知,他也是一位重情重义的丈夫、严慈相济的父亲。
他的家庭,既有士族联姻的政治底色,也藏着乱世里难得的温情;
他的子嗣,更是继承了他的雄才与野心,在东晋末年掀起滔天巨浪。
原配夫人: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
桓温的正妻,是晋明帝司马绍之女、晋成帝之姐——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
公主性情刚烈、颇有豪气,不是深闺弱质,反而有几分将门之女的果决。
当年桓温伐蜀大胜,一时意气,纳了成汉后主李势的女儿为妾。
公主得知后,怒不可遏,持刀带甲,直奔别院,要亲手斩杀李氏。
可当她看见李氏长发垂地、容颜清丽,跪地从容言道:
“国破家亡,本不愿生,若能被公主处死,反倒如愿。”
公主见之,竟掷刀于地,上前抱住李氏,叹出一句千古名言:
“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
这一句,既道破公主的真性情,也道尽桓温在她心中的位置——在外是威震天下的大司马,在家,不过是她口中又爱又嗔的“老奴”。
此后公主待李氏甚厚,二人和睦相处,成为东晋一段奇谈。
而桓温一生,虽位高权重,却始终敬重公主,再无过分宠妾灭妻之举,铁血权臣的柔情,可见一斑。
子嗣:虎父无犬子,一门皆枭雄
桓温子嗣不多,却个个不凡,最出名的,是桓熙、桓济、桓歆、桓祎、桓伟、桓玄。
其中,最小的儿子桓玄,最像他。
- 桓熙、桓济:年长之子,曾卷入夺嫡之争,意图夺权,被桓温察觉后废黜,一生不得志。
- 桓伟:性格沉稳,颇有军政才干,历任要职,是桓氏一族的稳定支柱,可惜早逝。
- 桓玄:最得桓温真传。
自幼形貌俊朗,才气逼人,桓温晚年常对其寄予厚望。
后来桓玄继承南郡公爵位,一步步掌控朝政,最终逼迫晋安帝禅位,建立桓楚政权,追尊桓温为宣武皇帝,庙号太祖。
虽桓楚政权短暂,如流星划过,但桓玄完成了父亲一生未竟之事——登基称帝。
从这一点看,桓温的雄图霸业,终究在儿子身上得以延续。
桓温对子女管教极严,既教兵法谋略,也传经史文学,不做只懂杀伐的武夫。
他曾言:“男儿不纵死疆场,便当纵横天下,岂可碌碌无为!”
这种刻入骨髓的傲气,尽数传给了桓玄。
六、名人轶事:狂放不羁,一语定千古
桓温不仅是军事家、政治家,更是一个极有性情、极有风骨、极有格调的人。
他的一言一行,皆成典故,流传千年,读来令人心折。
1. 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
这是桓温最著名的一句话,也是他一生的内心独白。
某次,桓温抚枕而起,对亲信叹道:
“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
旁人不解,他继而直言:
“既不能流芳百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这句话,狂得坦荡,狂得真实。
他不甘平庸,不甘沉寂,不甘一生功业只换来偏安江南的苟且。
他要的,是青史留名,是改天换地,是让后世千年,都记得“桓温”二字。
有人骂他野心勃勃、觊觎神器,可在那个士族苟且、朝廷偏安的时代,唯有他,敢把野心摆上台面,敢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颓废的时代。
2.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北伐途中,桓温路过金城,看见自己当年任琅琊内史时亲手种下的柳树,如今已粗达十围,枝繁叶茂。
他攀枝执条,泫然流泪,长叹:“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短短八字,道尽岁月无情、壮志难酬。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的老将军;
当年立下的统一中原之志,如今依旧遥遥无期。
这不是软弱,而是英雄迟暮最动人的悲凉。
连辛弃疾都曾化用此句,写下“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致敬这位千年之前的悲情英雄。
3. 甚矣,吾衰矣
晚年桓温病重,自感时日无多,一次登楼北望,见中原烟尘未清,江山依旧分裂,不禁长叹:
“甚矣,吾衰矣!久不复梦中原矣!”
他一生戎马,魂牵梦绕的,始终是北方故土。
哪怕权势滔天,哪怕距帝位一步之遥,他最放不下的,依旧是年少时“收复中原、还于旧都”的初心。
这份执念,让他超越了一般权臣,成为真正心怀天下的英雄。
七、君臣将关系:功高震主,却撑半壁江山
桓温与东晋皇室、士族、麾下将领的关系,错综复杂,堪称一部权臣生存教科书。
他既被皇室倚重,又被皇室忌惮;
既被士族敌视,又被士族依赖;
既被部下敬畏,又被部下死忠。
与君:倚重与忌惮,仅一线之隔
东晋自建立起,便是“皇权弱、士族强”的格局。
皇室需要强臣镇守四方,却又怕强臣尾大不掉、取而代之。
桓温的一生,完美诠释了这一点:
- 伐蜀之前,朝廷急需军功重振声威,对他百般扶持,放手让他镇守荆州;
- 伐蜀大胜、收复蜀地后,朝廷既喜且惧,一面加封征西大将军,一面暗中扶持殷浩制衡他;
- 三次北伐,克复洛阳,威震中原,皇室不敢与之争锋,只能虚与委蛇;
- 晚年废海西公、立简文帝,桓温权势达到顶峰。
简文帝甚至在诏书中写下“若晋室灵长,王业可兴,明公便奉行此事;
若晋室已衰,便请避贤路”,几乎是主动让位。
但桓温始终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不是不敢,而是不愿。
他心中,始终有“晋臣”的底线。
他可以专权,可以废立,可以威压朝堂,但他不愿背负“篡逆亡国”的骂名。
他要的,是名正言顺,是靠军功、靠威望、靠天下归心,登上高位。
谢安曾评价他:“桓公一生,虽有不臣之心,终无篡逆之实。”
一语道破真相。
与将:恩威并施,麾下皆死士
桓温治军,严而有爱,赏罚分明。
- 有功必赏:哪怕是小兵小卒,只要战场立功,立刻提拔,不问出身;
- 有过必罚:皇亲国戚、士族子弟,若违反军纪,一律严惩;
- 同甘共苦:出征之时,他与士兵同吃同住,不搞特殊,冲锋陷阵,必身先士卒。
伐蜀之战,笮桥决战,他战马中箭,跌倒在地,依旧拔剑大呼:“今日之战,有进无退!退者,斩!”
三军将士无不感奋,以一当十,大破成汉大军。
他麾下名将如云:袁乔、桓冲、毛宝、朱序……
个个都是能征善战之辈,对他忠心耿耿,至死不渝。
桓温曾说:“将者,心也。心不服,则兵不用;心若服,则四海可为一用。”
他用真心换忠心,用战功服众人,这才是他能以一己之力,撑起东晋半壁江山的根本。
与士族:对抗与妥协,乱世平衡术
东晋朝堂,是王、谢、袁、萧四大士族的天下。
桓温出身二流士族,却能逆袭登顶,自然引来士族敌视。
殷浩、谢安、王坦之……皆是士族领袖,与他明争暗斗数十年。
但桓温并非一味打压,而是刚柔并济:
- 对顽固对抗者,如庾氏一族,果断诛杀,以儆效尤;
- 对有才德者,如谢安,虽政见不同,却依旧敬重,予以重用。
他明白,单凭武力,无法统治天下。
唯有与士族达成平衡,才能稳住朝堂,安心北伐。
这种政治智慧,让他在复杂的东晋朝堂中,屹立数十年而不倒。
八、结局与后世影响:壮志未酬,威名千年
1. 英雄落幕:病卒姑孰,九锡未就
太和六年之后,桓温权势滔天,数次逼迫朝廷加九锡——这是篡位称帝前的最高礼遇。
谢安、王坦之深知桓温病重,故意拖延,反复修改九锡文,一拖再拖。
公元373年,也就是枋头兵败四年后,桓温病重,死于姑孰,享年六十二岁。
至死,他也没有等到那一套九锡文。
他带着未竟的北伐大业、未登帝位的遗憾、未统一中原的不甘,永远闭上了眼睛。
朝廷追赠他为丞相,谥号宣武。
后来桓玄称帝,追尊他为宣武皇帝,给了他一生最渴望的名分。
2. 军事地位:东晋第一战神,无可争议
纵观东晋一朝,名将辈出:祖逖、陶侃、谢玄、刘裕……
但若论战功之盛、谋略之奇、影响之深,桓温稳居第一。
- 伐蜀:万余轻骑,三月灭国,东晋立国以来最大开疆之功;
- 一伐前秦:兵临灞上,关中震动,百姓迎王师;
- 二伐姚襄:收复洛阳,修缮皇陵,晋室尊严得以维系;
- 三伐前燕:虽枋头惨败,却依旧重创前燕,震慑北方。
他是东晋唯一一个,三次主动北伐、两次大胜、一次虽败犹荣的统帅。
他的军事思想——兵贵神速、奇正相生、以攻代守、步骑协同、攻心为上,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刘裕、萧道成,乃至隋唐军事家。
《晋书》评:“温挺雄豪之逸气,韫文武之奇才,见赏通人,夙标令望。”
绝非虚言。
3. 古今中外评价:争议千年,风骨不灭
后世对桓温,评价两极:
- 有人骂他:权臣奸相,野心勃勃,觊觎神器;
- 有人赞他:乱世英雄,北伐中坚,东晋柱石。
但无人能否认:
若无桓温,东晋早亡;若无桓温,中原再无王师之影。
在那个偏安苟且的时代,是他,以一己之躯,扛起北伐大旗;
是他,用一场场血战,告诉北方胡族:江南尚有英雄在!
哪怕失败,哪怕遗憾,哪怕被人误解,他依旧昂首挺胸,活成了东晋最亮的一道光。
千年之后,再读桓温,依旧热血难凉。
以诗为结,敬这位半生戎马、一生豪情的宣武战神:
少年枕戈报父仇,
轻骑万里取益州。
灞上泪洒中原土,
枋头血洒大江流。
树犹如此人空老,
壮志未酬志未休。
千古英雄谁得似?
一声宣武震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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