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死,活着真好。
我有一个同学,小学初中我们都在一个班。
我是在镇上的中心小学上的学,离我们家好几公里。父母觉得那里的教学质量好,就托人把我转过了。谈不上背井离乡,却也有种背组离村的感觉。
我同学是镇上集市里的人,我们都叫集上人。我们班里集上的男同学都特别调皮,总是欺负我们外村的,所以,在小学我的朋友不多,他算一个。下课我们会去校门口喝一分钱的汽水——就是凉水里面加了色素和糖精,一杯一分钱,喝完放下杯子走人。那时候大多数上小学的农村娃都没有零花钱,花一分钱买一杯汽水都要你一口我一口的喝,当然也是关系好的才会一起喝。
我们是属于能一起共享一杯汽水的关系。
同学家里我去过,我能很清晰的记得他母亲精神上有些问题,当时感觉就是有些木讷,不太灵光,具体严重到什么程度我也看不出来。他们家孩子三个,他是老二,还有一个姐姐和弟弟。只是那次没有见到他父亲。
我是中途转学的,所以小学时我和他之间的好多事情都记不大清楚了。倒是上了初中,我们又分在了一个班,三年光景,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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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时我特别爱看书,马路上捡个纸片都要看半天的那种喜欢。可是作为农村人,家里又没书,而自己又特别想看,就只能去镇上的书店去租。
那时候镇上是三日一逢集,这个逢集把书租上,到第三天下个逢集把书还上,租一本书两毛钱。刚开始母亲还能给两毛钱去租书,后来知道我租的书都是课本以外的,便不再给钱。为了租书,我周末会跟着别人去抓蝎子,大点的一只能买到五分钱,运气好的话一晚上也能抓几块钱的。
三天一本书,我都舍不得看,生怕看完了就没了。所以每次看书我都会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即便看的都是武侠小说。后来租的次数多了,书店的老板会让我掏一本书的钱给我两本书。
有一次逢集我去还书,看到同学坐在店里,才知道这是他父亲开的店。
有了同学这层关系,我只需要在逢集当日他们快关门的时候花两毛钱就能租到任何一本没人租的书。同学说了,两毛钱,数量不限,只需要下个逢集把书拿回来就行。那一刻,同学情分真的无比高尚
从那以后,我开始疯狂看他们店里的各种书,有武侠的有言情的有校园的有练气功的有看面相的,反正来者不拒。对于看书我是贪心的,每个逢集我都抱一摞摞,成十本的样子,为了能在下一个逢集把书还上,我都会彻夜不眠的看书。
这样的状态我持续了三年,这三年中每个逢集同学一直只收我两毛钱,从一开始只有他在时收我两毛,到后来他父亲见到我也只收两毛。那时候我坚定地认为,同学是善良的,同学的父亲也是善良的。
初中毕业后我去了外地求学,就和同学慢慢失去了联系。
有一次假期碰到另外一个同学,说同学的父亲去隔壁县城进货,乘坐的是三轮车,车翻了,一车十几个人不同程度受了伤,只有同学的父亲没能挺过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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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约了几个同学去他们家看望了他。那时候我们还都还未成年,见到他时他看起来沧桑的像我们的长辈,黝黑黝黑,胡子拉碴的。他说他现在在工地上干零活,他要养活弟弟,他母亲也在父亲出事后神智更不清整了。因为家里没有能说话的人,加上三轮车的主人也是穷人,他父亲的赔偿金也少的可怜,安葬完没剩多少。
我们都是学生,身上也没钱,只能在唏嘘之后安慰了几句便不知道再说什么。离开他们家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发泄,便去家里偷了一包纸烟,几个人坐在河堤上抽的呕吐不止。
几年后我还在上学,有一次暑假回家,听到另外一个同学说我们这个同学在新疆的工地上出事故了。说是从高处掉了下来,一起掉下来的还有几个工友,其他人都没性命之忧,只有这个同学没了。
听到这消息我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的疼。
同学说这还没完呢。事故发生后,他们家没有一个能主事的人,有个远方亲戚就去新疆处理,好像是赔偿金没谈合适,远方亲戚就回来了,我这同学的遗体就一直放在殡仪馆的冰棺中。再后来,赔偿金都不够支付殡仪馆的费用…
我们总在怨恨世界不公,怨恨没生在富贵之家,怨恨不能出人头地。我们总在感叹自己命运多舛,感叹自己怀才不遇,感叹自己普通卑微…
看看我同学的这一生——少年丧父,未成年的他就要扛起一个破碎的家,本想努力去改变,最后却身死他乡。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智障的母亲,短命的父亲,都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要先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经历了那么多,我同学受得苦够多了吧,可最终的结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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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再看看我们自己,那些我们终日计较的得失、体面、起跑线,那些我们时时焦虑的存款、职位、优越感,在同学的命运面前,无聊到就像一出没人看的戏。
是他不够努力吗?是他不够善良吗?可这世界,并没有因此对他手下留情。
人活着能有多惨?惨到连“知足常乐”四个字都说不出口。可也正因为见过这样的惨,才真正明白——
我们此刻能呼吸、能行走、能在这个夜晚写下这些字,能好好地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幸运。那些怨恨,那些焦虑,在生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