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送我一只传家玉镯,我以为她是认可了我。 第二天凌晨五点,她敲开我的房门:“顾家的媳妇,每天这个点起床伺候公婆。” 我忍了。 她说吃饭不能上桌,我忍了。 她说过年不能回娘家,我忍了。 她说要给我三个月试用期,不合格就滚蛋——我笑了。
“您看,现在亲戚们都挺认可我了,但我觉得还不够。”我说,“要不咱们再加点难度?”
婆婆的眼神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比如,您考验考验我能不能受委屈?”我认真地说,“您安排个事儿,让我受点冤枉气,看我会不会顶嘴。或者,您找个亲戚来骂我两句,看我能忍住不。”
婆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你图什么?”
“图您放心啊。”我笑得诚恳,“您不就是怕我进门以后受不了委屈,跟您顶起来吗?那咱们现在就把委屈受够了,以后不就省心了?”
那天晚上,婆婆一直没怎么说话。
顾景琛偷偷问我:“你最近怎么回事?受刺激了?”
我笑了笑:“没有啊,我只是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三十五天,事情开始起变化。
起因是二婶来串门,赶上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数九寒天,水冰凉刺骨,我的手冻得通红。
二婶看不过去,进门就跟婆婆说:“嫂子,你也别太狠了。那孩子挺懂事的,这大冷天的,让她少洗两件。”
婆婆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大姑也来了。她听二婶说了这事,也跟着劝:“就是,差不多得了。当年咱受那个罪,是咱命不好,何必让下一辈也受?”
婆婆放下手里的毛衣针,看了她们一眼。
“我让她洗的?”
两人一愣。
“她自己非要洗,”婆婆说,“说什么‘冬天的衣服要手洗才能洗干净’,我说用洗衣机,她不干。”
大姑和二婶面面相觑。
我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对话,嘴角翘了翘。
第三十八天,李婶来串门,带来一个消息:村东头老徐家儿媳妇跑了。
“受不了婆婆的规矩,”李婶压低声音,但我在厨房都听得一清二楚,“进门半年,天天伺候一大家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婆婆还嫌这嫌那。前两天半夜,人家偷偷收拾东西走了,连孩子都没要。”
婆婆端着茶杯,没说话。
“听说回娘家了,要离婚。”李婶啧啧两声,“那婆婆现在哭都找不着调。”
我从厨房探出头:“李婶,那婆婆立了什么规矩啊?”
“嗨,多了去了。早起晚睡都是小事,关键是不让回娘家,不让串门,不让跟男人说话,最狠的是让她跪着给公婆端饭……”
“那确实过分了。”我认真点头,“比我婆婆差远了。”
婆婆的茶杯顿了顿。
李婶走后,婆婆把我叫过去。
“你最近怎么回事?”
我眨眨眼:“什么怎么回事?”
“别跟我装。”她盯着我,“那些规矩,你是真学还是假学?”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阿姨,”我说,“您问这话之前,先想想您自己——那些规矩,您是真想让我学,还是只想看看我会不会反抗?”
她脸色变了。
“我配合您演这场戏,是因为我尊重您。”我轻声说,“但这不代表我会一直跪着。”
那天晚上,婆婆屋里亮灯到很晚。
第四十天,顾家炸锅了。
起因是大姑和二婶因为我的事吵了起来。
大姑觉得婆婆太严,二婶觉得婆婆太松。两个人从我家吵到大街上,从大街吵回我家,最后在我家堂屋正面交锋。
“你就是心软!”二婶指着婆婆,“当年咱婆婆怎么对咱的?你现在就这么惯着她?将来这媳妇能服你管?”
“我惯着她?”婆婆气笑了,“你是没看见她早上五点起来干活!”
“那是她自己干的,又不是你逼的!”二婶说,“你要真管得住她,就让她服服帖帖的,别整这些虚的!”
大姑在旁边帮腔:“就是,要么就严管,要么就别管。你这样不上不下的,让亲戚们怎么看?”
我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正好撞上这场面。
三个人齐齐闭嘴,看着我。
我把水果放到桌上,笑着说:“婶儿,大姑,别吵了。要不这样,你们帮我婆婆列个单子,把顾家媳妇该守的规矩都写下来,我照着做。”
二婶一愣。
“您不是说我婆婆管得太松吗?那您肯定知道什么才是严的标准。”我认真地看着她,“您写下来,我一条条过。做到哪条算哪条,做不到的,您再教我。”
大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婶也卡壳了。
婆婆坐在主位上,看着我,眼神复杂。
那天晚上,二婶和大姑走了以后,婆婆把我叫进她屋里。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啊。”我说,“帮您理清规矩。”
“你在挑事。”她盯着我,“你在让她们吵起来。”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阿姨,”我轻声说,“您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她愣住了。
“当年您受的那些委屈,没人替您说话吧?”我说,“您婆婆逼您的时候,没人拦着吧?景琛他爸走得早,您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还得应付这些亲戚,里里外外都指着您——您累不累?”
她不说话,但眼眶红了。
“我不是来跟您斗的,”我说,“我是想让您看看,这些规矩本身,有多可笑。”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给她。
她低头看:
第一天:五点二十起床,喂鸡,早饭面条,菜太咸。
第二天:五点十五起床,喂鸡,早饭粥,凉菜切丝要细。
第三天:五点十分起床,喂鸡,早饭包子,褶子要十八个。
第四天:大姑来打牌,倒茶顺序。
第五天:走路要轻。
第六天:二婶说您被罚跪过一整天。
第七天:……
她一条一条翻下去,翻到最后一条:
第四十天:二婶和大姑因为对我该严还是该松吵起来。她们在乎的不是我,是面子。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一面镜子,照出这四十天来的每一天。
“你从一开始就在记?”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怕自己会忘。”我说,“我怕时间久了,我会像您一样,把这些规矩当成理所当然。”
她沉默了。
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鸟又叫了,远远的,像有人在哭。
“你是个狠人。”她终于说。
我没接话。
“比你婆婆我狠。”她苦笑了一下,“我当年要有你这脑子,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阿姨,”我轻声说,“当年的事,不是您的错。”
她浑身一颤。
“那个人辜负您,不是您的错。”我说,“您婆婆虐待您,也不是您的错。您咬着牙撑下来,把儿子养大,撑起这个家——这是您了不起的地方。但您不该把那些委屈,再传下去。”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这次我没有悄悄退开。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裂口。
“您教了我四十天,”我说,“现在换我教您一件事,行吗?”
她抬起泪眼看我。
我笑了笑:“放过自己。”
那天晚上,我在婆婆屋里坐到很晚。
走的时候,她把那个生锈的铁盒子拿了出来。
“你帮我扔了吧。”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确定?”
她点点头。
我拿着盒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佝偻。
那个背影,突然显得很瘦很小。
我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雪早就化了,院子里黑漆漆的。我走到院角,就是当初发现这个盒子的地方。
打开盒盖,里面除了那张照片,还有几封信、一个发卡、一枚银戒指。都是旧东西,泛黄,褪色,带着三十年前的气息。
我拿出那张照片。
月光下,那个年轻男人依然在笑。
我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
然后我转身,把它放回了杂物堆原来的位置。
不是心软。
是觉得,有些东西,得让她自己决定扔不扔。
第四十五天,顾家开了个家庭会议。
是大姑提议的。她说蕙蕙进门的事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得有个说法。
婆婆不想开,但架不住亲戚们七嘴八舌。
那天下午,堂屋里坐了七八个人:大姑、二婶、三叔、李婶、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的远房亲戚。婆婆坐主位,我坐她旁边,顾景琛坐我旁边,像两个待审的被告。
“今天咱们就敞开说,”大姑开场,“蕙蕙这孩子,我们都看在眼里,确实不错。但这规矩的事,得有个标准。”
二婶立刻接话:“对,不能你想严就严,想松就松。咱们顾家几代人的规矩,不能在你这一辈乱了。”
婆婆沉着脸不说话。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二婶说得对,”我突然开口,“规矩确实应该有标准。要不咱们今天就把标准定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是晚辈,又是外来的,没资格定规矩。”我放下茶杯,笑得谦虚,“各位长辈都是过来人,肯定知道顾家媳妇该怎么当。要不这样,咱们一条一条列,列出来我照着学。”
大姑和二婶交换了个眼神。
“行,”大姑说,“那我说第一条:早起。媳妇要比公婆早起一个时辰,伺候早饭。”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记。
“第二条:公婆上桌,媳妇才能上桌;公婆放下筷子,媳妇就得放下。”
记下了。
“第三条:过年不能回娘家,得在婆家伺候。”
记。
“第四条:不能顶嘴,长辈说啥听啥。”
记。
“第五条:……”
一条接一条,很快列了二十多条。
大姑说完,看着二婶:“你还有补充的吗?”
二婶想了想:“第六条我加一个:媳妇花钱要报账,大笔开销得公婆点头。”
“第七条:不能随便出门,出门得报备。”
“第八条:……”
又加了十几条。
婆婆始终没说话。
三叔一直抽烟,这时把烟头按灭,咳嗽了一声:“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他。
三叔是顾家为数不多的男丁,平时不爱说话,但说话就有人听。
“你们列的这些,”他扫了一圈,“是按当年咱妈的标准来的吧?”
大姑点头:“对啊,咱妈当年就是这么要求的。”
“那咱妈当年是怎么对你们的,你们都忘了?”三叔问。
屋里突然安静了。
“我媳妇进门那年,”三叔慢慢说,“咱妈让她跪着给全家端饭,跪了整整一个月,膝盖都跪坏了。这事儿你们还记得吗?”
大姑脸色变了变。
“我记得。”三叔说,“因为那是我媳妇。后来她月子没坐好,落下病根,到现在阴天下雨膝盖还疼。你们谁替她说过话?”
没人吭声。
三叔站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
“嫂子,我不是来挑事的。我就是想问问,咱妈那些年受的苦,咱都受了。现在还要让下一辈再受一遍?图什么?”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屋里一片沉默。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三十多条规矩,一条一条划过。
顾景琛突然站起来。
“我也不同意。”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他脸涨得通红,手指微微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妈当年怎么熬过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蕙蕙是我媳妇,不是来给咱家当丫鬟的。这些破规矩,她自己愿意学是她心好,但谁也别想逼她。”
他说完,一屁股坐回去,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
四十多天了,这是顾景琛第一次在亲戚面前替我说话。
婆婆也看着他,眼神复杂。
大姑最先反应过来:“景琛,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破规矩?这是咱顾家的传统!”
“传统也有好坏之分。”顾景琛虽然低着头,但声音没软,“好的传统咱留着,坏的传统就扔了。这有什么不对?”
二婶一拍桌子:“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敢跟长辈顶嘴了?”
顾景琛抬起头,脸还是红的,但眼神稳了。
“二婶,我不是顶嘴。我就是觉得,你们当年受的那些苦,不是蕙蕙造成的。凭什么要她还?”
屋里炸了锅。
大姑二婶轮番上阵,顾景琛咬着牙硬扛,偶尔反驳一句,虽然结结巴巴,但句句在理。
婆婆始终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这场闹剧。
吵了半个多小时,大姑二婶累了,终于消停下来。
这时婆婆开口了。
“都别吵了。”
屋里静下来。
婆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把你记的那些,念一遍。”
我愣了愣,然后拿起手机,把那三十多条规矩一条一条念出来。
念到第十条的时候,大姑脸色开始发白。念到第二十条,二婶不吭声了。念完最后一条,屋里鸦雀无声。
“你们听听,”婆婆说,“这像人过的日子吗?”
大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年咱妈让咱们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婆婆说,“我过了三年,二婶你过了五年,大姑你命好,嫁得早,只过了一年。三叔媳妇最惨,过了六年,最后人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屋里。
“我本来也想让蕙蕙过这种日子。”她说,“因为我心里不平衡。凭啥我受过的罪,她不用受?”
她顿了顿,看着我。
“但这孩子教会我一件事。”
她把手放在我肩上。
“那些罪,不应该传下去。”
大姑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转身走了。
二婶也跟着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散了。
屋里只剩下我、婆婆、顾景琛。
婆婆走回主位坐下,像是累极了。
“蕙蕙,”她说,“那个试用期,现在就结束吧。你们想什么时候领证,就什么时候领。”
顾景琛一下子跳起来:“真的?”
婆婆没理他,只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阿姨,”我说,“领证的事不急。”
她愣住了。
“您是不是觉得,我在跟您斗?”
她不说话。
“我是跟您斗,”我笑了笑,“但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您看清楚,您自己。”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因为输给我了。是因为您自己早就想明白了,只是没人帮您说出来。”
她眼眶又红了。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
“您这辈子太苦了。苦到不知道怎么对人好。苦到觉得别人也得跟您一样苦,才公平。”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轻声说,“您儿子有出息了,敢替媳妇说话了。您马上要有儿媳妇了,以后还会有孙子孙女。您可以换一种活法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
顾景琛在旁边手足无措,最后递过来一张纸巾。
婆婆接过去,擦了擦脸。
“你这张嘴啊,”她哭着笑了,“真厉害。”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顾景琛偷偷问我:“你怎么把我妈搞定的?我二十多年都没搞定她。”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想了想。
“我没搞定她。是她自己搞定了自己。”
他似懂非懂。
我躺下来,闭着眼睛,想起婆婆刚才哭的样子。
那些眼泪,攒了三十年了吧。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
闹钟响的时候,我按掉它,翻了个身继续睡。
六点半,我慢悠悠起床,推开门。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厨房里飘出饭香。
我走进去,婆婆正在盛粥。
“起来了?”她头也不回,“洗手吃饭。”
“好。”
我洗完手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顾景琛还没起。
婆婆坐下来,突然说:“以后不用那么早起了。”
我愣了愣。
“年轻人睡懒觉正常,”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我不也睡到现在才起吗。”
我看着她。
她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我知道,这句话,她攒了三十年。
第六十天,我开始整理东西。
不是收拾行李,是整理这六十天来攒下的“证据”。
手机里存了四十七条备忘录,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天立的什么规矩,谁提的要求,原话是什么。还有三十多段录音——从第十天开始,每次有人给我“上课”,我都悄悄按下了录音键。
顾景琛看见我在捣鼓手机,凑过来问:“干嘛呢?”
“写日记。”我锁上屏幕。
他也没多问,躺回床上继续打游戏。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张没心没肺的脸,突然有点羡慕。
有些人活在童话里,有些人活在现实里。他是前者,我得是后者。
第六十五天,婆婆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但拖了几天没好,整个人蔫蔫的,下不了床。
我每天给她熬药、做饭、端到床边。她躺在床上,看着我进进出出,眼神复杂。
“你不用这样,”有一天她说,“试用期都结束了。”
“这不是试用期的事。”我把药碗放到床头柜上,“您病了,我照顾您,这不是应该的吗?”
她盯着那碗药,没说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慢慢把药喝完。
“蕙蕙,”她突然问,“你恨不恨我?”
“不恨。”
“为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妈教过我,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说,“我妈说,能放下就放下,放不下就离远点。恨来恨去的,最后伤的是自己。”
她愣愣地看着我。
“您恨了那个人三十年,”我轻声说,“他知不知道?在乎不在乎?您这三十年,值吗?”
她没回答,但眼眶红了。
我站起来,端着空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你比你妈教得好。”
我顿了顿,没回头。
第七十天,大姑又来了。
这次不是打牌,是来“说和”的。
她坐在婆婆床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什么亲戚们都想通了,什么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什么以后咱们好好处……
婆婆听着,不置可否。
我在旁边端茶倒水,也不插嘴。
大姑说了半天,终于转入正题:“嫂子,你看,蕙蕙这孩子确实不错,咱们都看在眼里。但这规矩的事,也不能全扔了啊。咱顾家几代人传下来的东西,总得留点什么吧?”
婆婆看我一眼。
我笑了笑:“大姑说得对,该留的得留。您说留什么?”
大姑显然没想到我这么配合,愣了一下才说:“比如……比如逢年过节的礼数,比如待客的规矩,这些总是要的。”
“行,那我记着。”我掏出手机,“您具体说说,逢年过节该怎么做?”
大姑来了精神,开始一条一条讲:过年要给长辈磕头、初一不能扫地、初二要回娘家但下午必须回来、端午包多少粽子、中秋送什么礼……
我一条一条记,脸上始终带着笑。
大姑讲完,心满意足地走了。
婆婆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真记?”
“真记。”我把手机收起来,“记下来才知道,哪些该听,哪些不该听。”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这孩子,”她说,“我是真服了。”
第七十五天,李婶又带来一个消息:村东头那个跑了媳妇的老徐家,儿子也要离婚了。
“那孩子说,他妈逼走的媳妇,让他妈给他找去。”李婶啧啧两声,“这不,母子俩天天打架,闹得不可开交。”
婆婆端着茶杯,没说话。
李婶走后,婆婆把我叫过去。
“你知道老徐家为啥闹成这样吗?”
我摇头。
“因为他妈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婆婆说,“她觉得她受过的苦,儿媳妇也得受。结果儿媳妇跑了,儿子恨她,家里散了。”
她看着我。
“我差点也变成那样。”
我没说话。
“谢谢你。”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这三个字。
第七十八天,我接了一个电话。
是公司打来的。我的假期快到期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我说再等几天。
挂了电话,顾景琛在旁边问:“你要回去了?”
“嗯,假快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要不……咱俩先领证?”
我看着他。
“我妈都同意了,亲戚们也不闹了,”他说,“现在领证正好。领完你回去上班,我在家再待几天,然后也回城里找你。”
我没回答。
“你不愿意?”他有点紧张。
“不是不愿意。”我说,“是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我没告诉他。
第八十天,我把婆婆约到堂屋。
“阿姨,我想跟您谈谈。”
她看出我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毛衣针:“谈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这八十天来,您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我说,“但有些事,我得让您知道。”
我打开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传来大姑的声音:“……她要是敢闹,你就拿婚事要挟她。她一个城里姑娘,跟景琛处了两年,肯定舍不得分……”
婆婆脸色变了。
我又点开另一段。
这次是二婶:“……你放心,有我们帮腔,她翻不了天。实在不行,就让她自己走,反正咱家不亏……”
婆婆的手开始发抖。
我一段一段放下去。
有李婶的、有三叔媳妇的、有那个我记不住名字的远房亲戚的。每个人的声音都清晰可辨,每句话都原原本本。
最后一段,是婆婆自己的。
“——她要是受不了走了,那是她没福气。镯子给她,外人还夸我大方。要是她留下来,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反正怎么着,我都不亏。”
录音放完,堂屋里一片死寂。
婆婆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从第十天开始。”我说,“您让我跪着敬茶那天,我就开始录了。”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阿姨,我不是想害您。”我轻声说,“我就是想留个底。万一哪天,您或者那些亲戚,想把什么脏水泼我身上,我好有个证据。”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这八十天,您慢慢变了,我看在眼里。但您变,不代表那些亲戚也变了。”我把手机收起来,“今天给您听这些,是想让您知道,您身边都是什么人。”
她呆呆地看着我。
“您当年被婆婆欺负的时候,这些人帮过您吗?”我问,“您一个人拉扯孩子的时候,这些人帮过您吗?现在她们突然这么热心,是因为什么?”
她不说话,但眼泪流下来了。
“因为您现在翻身了。”我说,“您儿子有出息了,您马上要有儿媳妇了,您在这个家的地位不一样了。她们巴结您,不是因为把您当亲人,是因为您有用。”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
“阿姨,您这辈子太苦了,所以谁给您一点好脸,您就记着。但有些人,不值得记。”
她哭了很久。
我没走,就蹲在她旁边,等她哭完。
那天晚上,婆婆把大姑、二婶、李婶、还有那几个亲戚都叫来了。
当着我、当着顾景琛、当着三叔的面,她把那些录音放了一遍。
几个人的脸色精彩极了。
大姑第一个跳起来:“这是诬陷!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我平静地掏出手机,又放了一遍。
大姑哑了。
二婶想走,被三叔拦住。
李婶低着头,一声不吭。
录音放完,婆婆看着她们。
“这些年,你们在我面前装好人,在我背后捅刀子。”她的声音很平静,“当年我妈欺负我的时候,你们在旁边看笑话。现在我快熬出头了,你们又跑来指手画脚。你们拿我当什么?”
没人回答。
“都走吧。”婆婆说,“以后别来了。”
大姑张嘴想说什么,婆婆抬起手制止了她。
“我说,别来了。”
那天晚上,那些人是怎么走的,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们走后,婆婆一个人在堂屋坐了很久。
我去看她时,她已经不哭了。
“蕙蕙,”她说,“你恨不恨我?”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您教会了我一件事。”
她抬起头。
“您让我知道,有些苦,不是必须受的。”我说,“您让我知道,人可以选。可以选择恨,也可以选择不恨;可以传下去,也可以从自己这儿断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
“您从自己这儿断了,”我轻声说,“这就够了。”
第八十五天,顾景琛回城里上班了。
我多留了五天,陪婆婆。
这五天里,我们做了很多事。
第一天,我把那只玉镯从首饰盒里拿出来,戴上手腕。
婆婆看见了,愣了愣。
“想好了?”
“想好了。”我转了转手腕,玉镯在阳光下通透如水,“您不是说,这是传家宝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轻松。
第二天,我陪她去镇上赶集。
她买了很多菜,说要给我做顿好的。我说我来做,她不让。
“你以后有的是时间做,”她说,“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满满一桌子菜。她吃得很少,一直给我夹。
“多吃点,回城里就吃不到这个味儿了。”
“您也可以去城里看我啊。”我说,“坐车也就四个小时。”
她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行,到时候别嫌我烦。”
第三天,我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她看着盒子,没说话。
“我没扔,”我说,“我觉得得您自己决定。”
她打开盒子,拿出那张照片。
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撕了。
撕成碎片,扔进火盆里。
火苗窜起来,很快把碎片吞没。
她把盒子递给我:“帮我扔了吧。”
这次是真的扔了。
我拿着盒子走到院子角落,扔进垃圾桶里。
回来时,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三十年,”她说,“今天才算真过去。”
第四天,她教我做葱油饼。
和面、擀饼、撒葱、抹油、卷起、再擀平。每一个步骤都教得很仔细,我学得也很认真。
“景琛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她说,“以后你给他做。”
“好。”
饼出锅,金黄酥脆。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点点头。
“行了,出师了。”
第五天,我要走了。
早上五点,我自然醒了。起床收拾东西,推开门,发现厨房灯已经亮了。
婆婆正在煮面条。
“吃了再走。”她说。
我坐下,吃了一碗面。
她也吃了一碗。
吃完,她送我到大门口。顾景琛的车已经在等着了。
“阿姨,我走了。”
她点点头。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回头看她。
她站在大门口,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妈!”
她愣住了。
我喊出这声,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喊出来了,就不想收回去。
“妈,我走了!您保重!”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车子启动,开出村子。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拐角。
顾景琛在旁边问:“你刚才喊她什么?”
“妈。”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他揉了揉眼睛,“就是……有点感动。”
我笑了笑,没接话。
第八十七天,我们回城了。
第九十天,我在公司上班,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包东西:一袋晒干的蘑菇、一瓶自制辣酱、一双手工织的毛线手套。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句话:“天冷了,别冻着。”
没有落款,但我认得这笔迹。
我把手套戴上,刚刚好。
晚上给婆婆打电话。
“妈,手套收到了,很暖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第一百天,我和顾景琛去民政局领证。
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一个人。
婆婆站在台阶下,穿着那件暗红色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妈?您怎么来了?”
她走过来,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饭盒,递给我。
“葱油饼,刚烙的。”
我接过来,饭盒还是热的。
顾景琛在旁边傻乐:“妈,您坐车来的?四个小时呢!”
“废话那么多。”婆婆瞪他一眼,然后转向我,“戴上。”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从手腕上褪下那只玉镯,递给她。
她接过去,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拉起我的手,慢慢套进去。
“传给你了。”
玉镯贴着手腕,温润通透。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旁边有路人经过,好奇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小声嘀咕:“这家人干嘛呢?”
没人回答他们。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又看看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三个多月前,她坐在酒席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我立规矩。
三个多月后,她坐四个小时的车,就为了给我送一盒刚出锅的葱油饼。
“妈,”我说,“谢谢您。”
她别过脸去,不让我看见她的表情。
“行了行了,我走了,还得赶车回去。”
“这么急干嘛?住两天呗。”
“家里鸡没人喂。”她摆摆手,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过。”
然后她就走了,拎着那个空布袋子,挤进人群里。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走远。
顾景琛在旁边搂着我的肩膀,傻呵呵地笑。
“媳妇。”
“嗯?”
“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已经变成小黑点的背影。
“行。”
那天晚上,我把那只玉镯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妈。
我妈秒回:“婆婆给的?”
“嗯。”
“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我想了想,打字过去:“挺好的。”
发完,我又加了一句:
“跟她学了不少东西。”
我妈发了一串问号。
我没回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城里的夜,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上,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温温润润的,带着体温。
窗外传来一声夜鸟的叫声,远远的,像山里的声音。
我突然有点想那个院子了。
想那间老厨房,想那几只母鸡,想那个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和面的女人。
顾景琛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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