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民认为,人民币国际化对中国和世界都有利。
最近高层发展论坛召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原副总裁、著名经济学家朱民在论坛上明确指出:“金融创新的重中之重是大力推进人民币国际化。”
朱民认为,我国的高质量发展,在科技、制造业、服务业、绿色及出海等各个方面都离不开国际层面的支持,而这一切都需要强有力的人民币作为后盾。
当前,我国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其经济总量和贸易规模在全球占比分别为16.6%和14.4%,但与之对应的是人民币占全球外汇储备的比例则只有2.1%,占全球贸易支付的比例更是只有1.6%。
这种货币地位和经济实力的严重不匹配,也意味着我国在全球资源配置、贸易定价和金融风险防控中处于被动地位。
因此,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打造“强货币”,是突破这一瓶颈,将经济实力转化为金融影响力的关键。
但唯一的问题在于,眼下人民币国际化,到底难在哪?
在这次的论坛演讲中,朱民就曾敏锐地指出,当前美元主导地位正在弱化。目前美国经济总量占全球比重已经从45%降至25%,贸易占比也从25%降至13%左右,这就是朱民特别提到的“美元地位正在下降”。
最近几年,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已经从峰值的70%左右降至58%。地缘冲突、美债居高不下、货币政策频繁变动以及过度使用金融制裁工具,这些都在侵蚀国际市场对美元的信心,并推动全球“去美元化”趋势,这为人民币提升国际地位提供了难得的历史窗口。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从全球视角来看,人民币占比的比例仍然很低?
货币要想国际化,首先就必须要先“结构化”。
摆在人民币国际化面前的第一道难题,就是跨境人民币“流量”和“存量”的结构性失衡。这也是国际化最核心的制约之一。2024年,跨境人民币结算量高达96万亿元,但境外人民币存款仅3.5万亿元,债券存量不足1.2万亿,流量和存量比高达27:1,这意味着人民币在境外的使用仍然高度集中于贸易结算环节,并没有有效沉淀为投资和储备资产,也就难以形成自我强化的网络效应和循环体系。
而作为对比,美元的流量和存量比只有5:1。
那么如何让人民币沉淀为投资和储备资产呢?
这就要说到国际化的第二个难题,即金融市场深度和开放度。
我国金融市场的深度、广度和开放度与国际成熟市场相比仍然有一些差距。债券市场的规模和流动性有待提高,金融产品种类也不够丰富,难以充分满足全球投资者多元化、大规模配置人民币资产的需求,人民币自然也就难以沉淀为投资和储备资产。
除此之外,在资本进出方面,也尚未完全可兑换,根据不可能三角我们知道,一国的货币独立性、自由流动和汇率稳定是不可能三得的,因此这也是国际化最大的难题。
然后就是企业使用人民币面临的实际障碍。
根据人大国际货币研究所的调研,企业反映的障碍主要集中在:政策过于复杂、法律法规兼容性差,存在资本流动障碍和投资范围限制,风险对冲工具不足,尤其在岸人民币衍生品市场发展滞后,认可度低,企业难以有效管理汇率风险。
除此之外,还有40%的企业曾遭遇交易对手拒绝接受人民币的问题。
与其说人民币国际化最大的对手是美元,不如说是货币本身的结构性问题。
从长期来看,人民币国际化是必然要走的一条路,而美元在国际货币体系中仍然占据主导地位,欧元、日元等货币也拥有成熟的国际使用网络和清算体系。国际市场对美元的使用习惯和路径依赖仍然根深蒂固,切换成本高昂。
因此,美元的网络效应和在位优势,是人民币国际化必须要面对的长期挑战,而短期挑战,则来自货币自己。
毕竟国际化本身,也预示着风险。
首先就是货币政策独立性会面临严峻挑战。人民币国际越深,意味着资本流动性越高,这将直接冲击货币政策的自主性。随着境外持有人民币资产规模的扩大,全球主要经济体的货币都会通过加息或降息通过汇率、利率和资产价格渠道更快、更直接地传导至国内市场。
这可能导致央妈在制定政策时,不得不更多地考虑外部因素和资本流动的影响。例如,为了维持人民币资产的国际吸引力,可能被迫维持较高的利率水平,从而与国内稳增长、降成本的需求产生矛盾。
这实质上也是在更高水平开放条件下,对“不可能三角”进行艰难的再平衡。
除此之外,跨境资本流动也可能放大国内金融脆弱性。在房地产调整、地方债务压力等国内结构性风险尚未完全化解的背景下,过快推进资本账户开放可能带来风险。
当国内经济向好、汇率有升值预期时,国际资本会大量涌入,推高资产价格;一旦出现负面冲击或贬值预期,资本又可能集中外流,加剧市场波动和流动性紧张。
这种资金的大进和大出也可能迫使央妈在“稳汇率”和“保增长”之间陷入两难。
当然最最最重要的,还有贸易逆差的问题。
一国货币要想成为主要的国际储备货币,必然需要该国通过持续的贸易逆差或资本输出,向世界提供该货币的流动性,例如二战后美国通过马歇尔计划输出美元。而我国目前的情况是什么?是去年贸易顺差高达1.19万亿美元,是当之无愧的全球最大贸易顺差国。
这意味着世界上人民币的“存量”是严重不足的,如果要大幅提升人民币的储备地位,就需要再未来改变长期顺差模式,通过扩大进口或增加对外无偿援助。
而这一点,目前来看也不现实。毕竟顺差当下仍然是和出口强绑定的,是经济增长的引擎之一,如果没有迫切国际化的短期必要性,我们显然不太可能让顺差变成逆差,短期内更是不现实。
另外金融市场的开放也是国际化的必要条件,但这也会让股市债市更直接地暴露在全球金融市场的波动之下,以如今国内股市的特性都尚且如此,一旦完全开放,后果可能更难以想象。
综上所述,尽管人民币国际化对我国乃至世界都是有利的,但绝非只有利益而无代价的坦途。货币国际化要求在国内金融体系的韧性、监管能力的成熟度、宏观经济结构的灵活性以及应对国际复杂局面的战略定力之间,找到精妙的平衡点。
也正因如此,目前我们的主流观点始终强调“稳慎务实”、“把握节奏”。未来的路径,必然是在主动构建风险防控体系(如完善宏观审慎管理、健全金融基础设施、加强跨境资本监测)的前提下,稳步推进,从而在收获国际化红利的同时,牢牢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底线。
从这个角度来看,国际化仍然需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end.
作者:罗sir,关心人、社会和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切;好奇事物发展背后的逻辑,乐观的悲观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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